晌午,云淡光寒。
沐山敛站在断壁上,扫视着脚下的废墟。
这里原是一处寻常民居,被烟花炸得稀碎,如今只剩下几截焦黑木梁,像死人露在外面的骨头。山墙塌了大半,墙脚堆着许多药人的残尸。旁边还有一具尚且完整的尸体。
靳之泽和君月沉围着尸体,前者戴着白色的手套,指尖一一按过尸首身上的伤痕。两人时不时小声说着什么。
沐山敛没有走近,只遥遥扫过尸体身上的绯色孔雀官服,哪怕被烟火燎去了小半,金线绣的补子也依稀可辨,是李旻无疑。
她微微摇头。
死在这里,死在药人手里,真是再好不过的 “为国赴难”。
靳之泽摘下手套,一名低阶的士兵捧着托盘走近,他把手套妥帖放在托盘上。
“伤是真的,齿爪痕皆合药人习性,确是药人所杀。”
君月沉眉峰蹙紧,挥手退去左右士卒,“这也证明不了他是为抵御药人而死,兴许只是逃走不及。”
“他独子尚在城主府。” 靳之泽语气平静,“若真要逃,断无弃子之理。祁家门生必会咬死此节,将他粉饰成忠烈。”
君月沉轻叹,“如今证据确凿,能定的罪只有堤工偷减和贪墨灾粮,勾结北地、放蛊害民这滔天大罪,想必也会被祁家门生说成失察吧。”
他一声轻叹,自嘲笑笑:“又是这套。百年来,世家从来都是这套。”
靳之泽抬眼,望向断壁上的素白身影,声线稳而清朗:“沐师妹,此处遇困,想请你参详一二。”
沐山敛眸光清寒,微微凝眉,指尖捻了捻白袖的边角。
她本想着,引他们找到这具尸身,便算尽了学宫同门的情分,往后的朝堂倾轧,她半分不想沾。
可开口的人是靳之泽,学宫上下人人敬服的大师兄。
沐山敛轻轻一跳,白袖轻甩,宛若敛翼的白鹤落于水涧。她避开遍地的尸骨,缓步走到二人身前,“靳师兄唤我?”
“依着现下的证据口供,定不了李旻勾结北地、纵蛊害民之罪。” 靳之泽直言,“祁家若以‘殉难’遮罪,多半轻拿轻放。”
沐山敛眉扫远山,语气淡淡:“轻臣夫子有雄辩之才,朝堂对峙交给他,纵然不能把祁家门吏驳得哑口无言,至少不会让祁家轻易如愿,轻饶了李旻的罪。”
靳之泽定定看着她,眼底清湛,“师妹果真这么想?”
沐山敛沉默了。
祁家自开国便稳居世家榜首,若非沐家出了沐云起这个天纵奇才,如今依旧是华阳六家之首。祁家盘根百年,岂是一个轻臣便能撼动。
沐山敛终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添了几分无奈,“师兄,李旻没那胆子勾结北地。子年工于心计,哄骗他这等靠贿上位的庸人,易如反掌。”
“那残害百姓呢?”
“学宫的夫子讯问了衙府所有人,他们都认了李旻命人驱赶灾民,没人听过施蛊的事。尸毒一事,自始至终只有李旻和子年两人知道。” 沐山敛看着地上那具早已冷透的尸身,“如今一个死无对证,一个潜逃北地。要定这个罪,本就是强人所难。”
风卷着血腥气吹来,掀动了她的白袖。远处想起的几声鸦鸣,盘旋在死寂的上空,这里像是一座埋了活人的坟。
君月沉的喉结滚了滚,“此事不会就这么算的,哪怕希望渺茫,我也会在朝堂上力争。”
靳之泽看着满地被药人撕碎的尸骸,脸上呈出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平静。这些被世家轻贱的人命,与前世北地入侵时,堆得比城墙还高的枯骨,一模一样。
他缓缓开口,声音并不高昂,“师妹可想过,这噬人尸蛊若用于战场,无论哪方死去的士卒都会重新站起,为北地所用。他们会有源源不绝的兵力,天齐将永无胜机。”
沐山敛猛然抬头,盯着靳之泽,沉静无波的眼底第一次掀起波澜。
一个二十岁的青年,并不精通医毒,只在学宫里读过几年书,何以看得如此之远?何以精准预判到北地的下一步?何以对尸蛊用于战场的后果,有着这般切骨的认知?
靳之泽没有再多解释,只继续说:“今日放过一个李旻,明日就会有十个、百个李旻。祁家开了‘殉难抵罪’的口子,往后所有罪恶滔天的官吏,都能拿一条命,换身后家族的安稳。到时候,山河飘摇,没人能真正独善其身。”
沐山敛沉默着,听着风又吹过三巡。风卷起地上的焦灰,落在她的白袖上。
许久,靳之泽等来了沐山敛的声音,“等到了上朝堂的日子,我和诸位同去。但我只呈证八阳城的罪证,不涉入后续的党争博弈。”
靳之泽朝沐山敛郑重拱手,“多谢师妹。”
天齐帝京,日彰学宫。
靳之泽一行人回到学宫时,恰巧赶上了帝京今岁的投一场落雪。天地铺成白茫茫一片,细雪落了满道,连飞檐上的兽吻都裹了层软白,融了往日的肃杀。
众人停在宿舍院外,靳之泽收了伞,肩头落的雪簌簌往下掉,黑袍下摆沾上细碎雪沫。他只颔首同众人交代了两句,便转身朝外边走去,半分逾矩的停留也无。
轻快的脚步声踏碎了廊下的积雪,林间两步并作一步,几个呼吸便撞开了宿舍的木门。她一个虎跳就扑到床上,把鞋子抖落后,先是蹭蹭枕衾,又摸摸床褥,最后埋在枕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海蕴慢她一步走屋,见着林间这副模样,不由弯了弯眼。她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关了近一月的闷浊气被涌进的风吹散了。
“你这身衣服还沾着外边的尘泥,就这么躺在床上,也不怕弄脏了被子。”海蕴的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嗔怪。
林间闭着眼睛,两只悬空的脚晃来晃去,声音闷在枕头里:“我才不似你们这般事事讲究,能躺着,谁还站着。”
海蕴笑着摇摇头,从袖中取出素色锦帕,把椅子擦干净了才坐下。
“话说小姐呢?从方才起就没见着她了。”林间枕头里抬起头,一脸疑惑。
海蕴笑笑,并没有回答,转而提起另一个话题。
日彰学宫,听松斋。
夜深沉,风吹起了一片松。檐下风灯晃了晃,碎玉纷飞,落成一地清绝。
斋内陈设极简,立着三四架满当的典籍,多是兵书,余下便是一张书案。案上点着几盏松油灯,光影绰绰映在窗上。
靳之泽伏在案前,正写着晋州一行的呈文。灯花轻轻爆了一声,他似有所觉,握笔的手微微一顿,而后从容抬头。
斋门被推开了半扇,风雪裹着寒气灌进来,吹得最边上那盏灯,火苗猛地一颤,险些熄灭。
门口站着一道利落瘦削的身影。一身月浅蓝色常服,肩头和裙角沾了些许雪屑,眉眼清寒。
“沐师妹。” 靳之泽把笔轻轻搁在笔山上,微微颔首,似乎并不意外对方的出现。他抬手指了指案前的木椅,“雪大,进来坐。案上有新沏的热茶。”
沐山敛走进斋里,反手带上门,把风雪关在门外。烛光照亮她眉眼,她没有坐,只定定站在书案前,问了一句旁人听来突兀至极的话:“靳师兄,您今年贵几?”
靳之泽抬眸,目光与她直直相撞。
屋内霎时静了,只余灯花噼啪轻响,与窗外隐约的松风声。
良久,他淡淡开口,声线沉如磐石:“不巧,三十有三。”
一语落定,烛火猛地晃了一下。
认了重生,也道尽了上一世的终局。原来从那场血海里回来的,从来不止她一人。
“比我多活了三年。”沐山敛自嘲地笑笑。
她缓缓落座,深吸一口气,才稳住微微发颤的声线:“我死后,发生了什么?”
“沐相当即撕破与太后、安家的盟约,半年内连斩世家多名门生,朝堂血流成河。秦晏礼与沐相相互制衡,朝局内耗,无人顾及边防。”靳之泽顿了顿,继续道,“北地趁机举兵南下,把尸蛊用在了战场。战死的士卒转眼就成了敌军的刀,军需辎重久久不止,我战死城下。后事,便不知了。”
“是沐云起能做出的事。”沐山敛低着头,冷冷笑出声来,“继承人一死,他为保沐家存续,便拖所有人下地狱。没想到,我这条命,倒还挺值钱。”
她抬眼,目光难得带了几分锐利:“所以晋州一行,你是特意揽身?”
“是。”靳之泽坦然颔首,没有半分隐瞒,“北地在战场上操纵药人太娴熟了,不像是短时间能练出来的,他们不可能拿自己的子民来试验。我查阅近几年卷宗,发现有两次时疫没有出现流民四窜,便疑心他们在天齐境内试蛊。”
他的声音冷了几分,眼底闪过寒芒:“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天齐一旦国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难怪你说谁都不能独善其身。”沐山敛觉得头有些疼,“江山这样不稳,秦晏礼和皇室就这么看着?”
“殿下独木难支。”
夜风掀得窗棂轻响,烛火明灭不定,斋内静得发沉。
还是靳之泽先打破沉默,“明日朝堂之事,有劳师妹了。”
“我既然说去就一定会去,但是......”沐山敛抬眼看向靳之泽,“我这一开口,就是亲手把自己送回前世那盘死局里。”
靳之泽端起茶杯的手一顿:“我知道。”
“你不知道。” 情绪无端涌上来,沐山敛生生压下,语气冷定,“秦晏礼要借我做刀,沐云起要逼我入局,前世我就是这么一步步被逼到绝路的。最后众叛亲离,亲近之人尽数惨死。”
斋内烛火一晃,静了半晌。
靳之泽默然良久,起身对着她,深深一揖,“是我只念百姓冤屈,未顾你的处境。此事你若不愿,学宫一力承担,绝无半分勉强。”
沐山敛眸底掠过一丝讶异,却听他声线一沉,字字铿锵:“只是北地以我子民试蛊,这不是皇室与世家的私斗,是天齐的家国大事。乱世之中,从无真正的独善其身。”
沐山敛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风雪更盛,满室的灯影,将两人的身影拖得老长。
“我有些乏了,就不打扰师兄了。”
沐山敛起身颔首,推门而去。单薄的身影转瞬便没入漫天风雪,只余下斋门开合间漏进的雪沫,落在案头的呈文上,转瞬融成一滴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