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与倾城 第15章 晋州

天齐，晋州，八阳城：

细雨连绵，整座城镇笼罩在一片朦胧里，被重重的湿冷包裹起来。

阴寒的湿意被挡在窗外，屋里的炭火烧得旺，却没有飘出烟雾，只萦绕着婉转的琴声。

城主李旻坐在紫檀木椅上，手里捧着一尊鎏金累丝福禄赏瓶，凑在煌煌灯火下，目光在瓶上流连忘返。

“真是绝世的工艺。”李旻赞不绝口。

“送给沐相和沐公子是最合适不过。”坐在对面的下属同样啧啧称奇，抬手拂过礼盒里的碧玉蚕丝，“好像摸在光滑的翡翠上，希望能入沐夫人和沐小姐的眼。”

两人的周围有好几口大箱子，里面不是装着金条，就是堆满古董珍玩，这些东西都是要孝敬给朝中的重臣。

“我们是祁家提拔上来的，虽然华阳六家同气连枝，可送给沐家这么厚的礼，祁太傅会不会不高兴呢。”李旻迟疑着说。

下属低声笑起来，狭长的眼眸里溢出一丝诡异，“大人多虑了，祁太傅嗜书，因而您送的是前朝书圣的真迹，此物乃孤品。孝敬给沐相的礼物虽贵重，到底不是独一无二，这在心意和品级上都落了下成。”

李旻听后松了口气，将珍宝放入礼盒里，小心翼翼地合上。他眉色飞舞，“还是子年想的周到。我知道这些东西在那些公卿面前算不上什么，纠结这纠结那的很小家子气，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去年姓杜的没去送礼，不就立刻被调去坐冷板凳……”

“大人如今还有一件事要注意。”子年插嘴打断他的话，“今日有钦差从帝京里来，登上了城门。”

“什么！”李旻惊讶地站起来，“他们是哪边的人？”

子年摇摇头，“暂时还不清楚，不过他们的行事作风并不像是朝廷的人。”

“不是朝廷？”李旻眉头紧皱，烦躁地来回走动，还比了手势，琴声戛然而止。

“那就是宫里面的人。”李旻的眼神直直刺向下属，“你觉得是陛下还是太后？”

子年依旧端的四平八稳，站起身朝李旻敛衽一拜，像是要通过这番恭顺的姿态消去对方的不安。

“不管是谁的人，大人都不必担忧。您是为了城中百姓，才下决心把染了疫症的人拒在门外，任谁来查，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子年笑得高深莫测，话锋一转，又道：“更何况，您备下的这些厚礼，早已送到了沐相府和太傅府。有沐相和祁太傅在朝堂上坐镇，谁也不会为了这点小事，与那两位贵人作对。”

“这？”李旻听懂了他的意思，眼珠子转来转去，似乎有些心动，但仍有几分顾忌，“可万一被查出来，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凡事都要讲个证据。”子年笑得高深莫测，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药瓶，恭恭敬敬地呈递，“此药无色无味，可让人中毒之后出现鼠疫的症状。”

李旻藏在宽袖里的手紧了又松，还是接过了药瓶，最后问了句：“子年，你是从哪里得来这样的东西？”

“是从一个流浪到天齐的北地人手里买来的。”子年无声地笑笑，“您知道的，他们那有个教派，一向喜欢折腾这些玩意。”

天齐，帝京，日彰学宫：

年轻的学生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匣子，里边放着一封信。

老祭酒拿出信，伸出窗外。在阳光照射下，信封氲出一抹青色，这是学宫特有的标记。

还没看完信，老祭酒的神色已经十分凝重。在目光划至最后一行后，他缓缓闭上双眼，每一根胡须都透着浓浓的哀意，满头银丝在此刻显得愈发苍老。

“老师？”学生试探着叫了一声，“是出了很大的事吗？”

“什么叫很大的事呢？”老祭酒的声音平淡得令人心惊，“一城几千人的性命，对于一些人来说，或许连事都算不上吧。”

尽管未看信件，从老祭酒的话，学生大致猜出内容。

“老师，是陛下传密令让我们去视察灾情，说明陛下动了心思，皇室与世家的暗斗要转为明争。我们去向陛下要旨意，让这些灾民作为人证，就可以遣兵保护他们。”

老祭酒冷冷地笑起来，“世家势大，因水患死几千个人在天齐不是大事，最多不过是抓几个晋州的官罢了，伤不了祁家。陛下要的是一击必中，他是不会费这样的力。”

学生不解，“那陛下密令的意义何在？就只是让我们去看吗！”

“他在等世家犯更大的错，可祁家也不是傻子，轻易被人抓住把柄。”

学生略一思索，身子一哆嗦，犹豫着开口：“那几千人是......是诱饵？”

他从老祭酒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学生想要开口痛斥这样的行径，可骂完之后，依旧改变不了这几千人沦为棋子的命运。嘴唇分分合合，最后绝望地抿成一条线。

就不能有一个人能去救救他们吗？起码……起码不能死得这样凄惨。

“弟子靳之泽拜见祭酒。”

院子里，沉稳有力的声音传来，学生如梦初醒般，呆呆地抬头注视老祭酒。

老祭酒像是终于等来了想见的人，紧扣在扶把上的手倏然一送，虚虚搭在上面。“之泽，进来吧。”

靳之泽大步踏进来，朝老祭酒作揖，恭敬道：“弟子听闻晋州一事，天风司亦传来消息，发现晋州有北地人在活动。弟子怀疑此次灾祸与北地有关，想要前往晋州一探究竟。”

老祭酒抬指往靳之泽一划，学生会意，立刻把信拿给他。老祭酒道：“你先看这封信。”

轻飘飘的一页纸，记的内容却是人间炼狱，可从靳之泽的脸上却没看到太多的愤懑。许久，他缓缓抬眼看向老祭酒，似乎有更沉重的东西在他眼里凝结，令老祭酒微微动容。身为日彰学宫的大师兄，靳之泽向来慎思笃行，不知何时起，老祭酒再也读不懂他脸上的神情。

靳之泽道：“弟子会拼尽全力为他们讨个公道。”

声音并不高昂，甚至少了些激情，却如一记钟，重重敲在每一人的心上。

老祭酒依旧坐在椅子上，目光透过窗，遥遥落在庭院里的竹林里。天光黯淡，竹叶翠绿欲滴，清清绰绰地泄出寒气。

老祭酒刚刚搬入这个院子时，工匠来问要种什么花？

当时还很年轻的祭酒答：“‘历冰霜、不变好风姿，温如玉。’，学宫想要培养出这样的君子，那便种竹子吧。”

工匠委婉道：“在北方种竹子不容易，竹子大多不耐寒。”

老祭酒笑了笑，“这不很相配嘛，君子立世也不大容易。我很想知道自己在凛寒的冬天，能不能养出竹子与君子。”

天上的积云越来越厚，形成一片阴霾，透不进一丝光亮。学生点起几盏灯，散发出荧黄的暖意。他双手拢于袖内，静静守在门外，听着屋内传出的说话声。

“之泽，晋州牵扯的势力很多，一旦出了事，学宫无法及时给你支援，你有可能不能全身而退。”

“弟子知道。”

“你还是要去吗？”

“是。”

老祭酒略微颔首，“你心意已决，而且这是一件为国为民的事。我身为你的老师，没有任何的理由来阻拦你。寒山作为钦差，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你会比较安全。但要记着，若非万不得已，不要和他联系。”

“弟子明白。”靳之泽沉吟，“弟子还想带几人一同前往。”

老祭酒没有惊讶，英雄都是从血海里杀出来的，如果一直呆在学宫里，将来只会被风浪拍死在悬崖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只是问道：“他们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吗？”

“弟子会跟他们说清楚的。”

“是哪些孩子呢？”

靳之泽一一道出名字。

“山敛啊。”老祭酒从这么多名字里偏偏挑出这两字，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里，“秋山未敛孤云尽，千古与天共长流。她取了个很好的名字。”

“我还没见过那个孩子，如果这次能从晋州平安回来，你要带她过来。”

靳之泽微微躬身，“弟子领命。”

靳之泽走后，老祭酒慢慢起身，走到庭院中，站在不见天日的黑空下，负手远眺天际，似乎看见了不亚于染血晚霞的滔天烈火。

“师妹们好。”

杜明秋一副哥俩好的模样，端着饭菜坐在海蕴的对面，笑嘻嘻道：“我有一件天大的好事要告诉你们。”

这位师兄出了名的吊儿郎当，十句话里七句话不可信，因而三人里只有海蕴柔声问道：“是什么好事？“

杜明秋嘿嘿了两声，“听说学宫正寻人去晋州办事，后日一早就出发，你们新生里有三个名额。”说完比出三根手指。

“你们知道这次完事后，可以加多少学分吗？”杜明秋故作高深。

林间的几门文试考得极差，还学的辛苦，不由有些心动：“多少？”

他也不卖关子，“八十分。”

林间倒吸一口凉气，八十分意味着下个月的所有文考，她哪怕交白卷也能稳过及格线，当即攥紧沐山敛的袖子，两眼亮晶晶的，写满了 “我要去”。

杜明秋当即扬了扬眉宇，“这可是一件扬名立万的大事！你们也知道晋州最近多地发了大水，多处赈灾款发往晋州，可落入百姓手中的不足一二，学宫便让我们暗查那些贪赃枉法之徒。”

沐山敛却猛地蹙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晋州、祁家、赈灾款、贪腐案......每一个字词，都踩在她最避讳的权斗上。前世她一步步被拖入世家与皇权的厮杀里，最终落得个自尽身亡的下场。重活一世，她已然拼尽全力躲开这滩浑水，如今这滩浑水，却主动送到了她的面前。

她抬眼看向杜明秋，目光冷下几分。

1、“历冰霜、不变好风姿，温如玉。”引用自陆容的《满江红·咏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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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晋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