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考的地方是在校场,广阔的地面架起不少圆台。北风把人脸砸的生疼,还卷着四周的树木,松涛澎湃。
因着武考,众人穿的衣服以轻便为主,迎着冷风嗖嗖,只在外面套件学宫分发的大氅。
林间运起内力抵御寒冷,因此姿态极为舒展,抱臂倚着树干,高束的马尾在风中扬展,落在圆台的视线充满志在必得。充当考官的师兄叫她的名字,林间转头朝沐山敛露出一个极灿烂的笑,零碎的发丝一扬一扬,挥手高呼:“小姐,你等我拔得头筹。”
望着林间渐行渐远的背影,海蕴道:“虽然前二十五的人才能留在学宫,但受到夫子青睐,直接收做徒弟也是能留的。”
沐山敛轻轻嗯了一声。
“以林间的武功,肯定有夫子想要她做徒弟。她读书辛苦,你何必要如此逼她?”
沐山敛笑了笑,“人的一生太过短暂,读书也好,习武也罢,我想让她多看些不一样的风景。从前以为一身好武艺就能护住自己,现在才发现远远不够。”
海蕴不解,“可你只是在考前让她通宵背几篇文章,这样能有何作用?”
沐山敛漫不经心地踢了踢脚边的石子,“这次她通宵背书吃了苦,往后读书念字时会更上心些。”
海蕴笑出声来,“你这心思,不像是被伺候的小姐,倒真像个操心的阿姊。”
这时,恰有师姐高喊沐山敛的名字,她朝前走去,只在风中留下一句“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与沐山敛比试的是一个陌生女孩,她皮肤是健康的麦色,脸颊有一些小雀斑,眼珠黑得发亮,整个人瞧起来很有活力。
女孩大方道:“我听过你很厉害,但我也很强。”
沐山敛微微一笑,并没有回话。
各式各样的武器被架在一边,女孩拿起一柄弯刀,没有太多花里胡哨的动作,只紧紧握在手中。
这样的对手简单,却不容易胜。沐山敛想了想,弃了一直使用的银针,转而也从武器架中挑了一把很细的剑。
默默观察的师姐敲响了铜铃。
沐山敛没有看到刀光,但是凭借多年在丝线上行走的经验,还是嗅到了危险逼近。她使出浑身力气横剑格挡,在武器交接刹那,还是被震得虎口发麻。
没有任何时间反应,两人又即刻开启下一轮的进攻。女孩的招式大开大合,沐山敛没有与她正面对抗,自第一回合后就始终紧贴在她身后,以敏捷的走势躲过一次又一次的进攻。
沐山敛从来都是凭借洞悉对手的出招来赢得对决,可她并不熟悉这个女孩,因此前面一直在躲闪观察。
无论是在战场还是朝堂,不要给沐山敛试探的机会,这是北地最优秀的间谍得出的结论。
在第二十次进攻不成后,女孩生出一丝烦躁,行云流水的攻势出现一滞。沐山敛抓住这个间隙,细剑在一瞬间沉静下来,如吹来的风般贴着刀面而过,流过女孩扎不起来的碎发。
女孩心想:好温柔的一招啊。
她沮丧地低下头,声音沉闷,“好吧,你赢了。”
沐山敛喘着气,显然也没了说话的力气,甚至有些站不稳。她一直紧绷着神经,最后一击已经耗去所有的心神。
不远处突然响起喧哗,如阵阵浪潮涌开,周遭的考生纷纷侧目。
只见校场中央,一道枪影划破长空,带着斩天吞海的气势,重重砸在比武台上,坚硬的青石台面竟被震出丝丝裂纹。
是林间的枪。
她站在高台之上,高束的马尾在风中猎猎飞扬,手中长枪斜指地面。
台下瞬间议论纷纷。
一人大惊失色,“天呐!这一枪的力道,直接保送魁首得了!”
“我认得她!是今年新生的武试第一,林间!”
“何止今年!前几届的武状元,也未必能使出这样霸道的枪法!”
沐山敛看着台上身姿挺拔的林间,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说归说,不少人看向林间的目光如烈火般灼热,手里的武器同样按捺不住,在鞘里兴奋地嘶鸣。这样的实力,哪怕明知不敌,也让人想要与之一战。
沐山敛收回视线,站着慢慢恢复体力。她在等下一个对手,林间这样努力,她也不该输在第二场。
校场中心搭了一座高台,往下望去,校场发生的一切能尽收眼底,若出意外,能及时处理。
一袭白衫的青年在高台上俯瞰,衣袍被风吹得猎猎,如独立寒潭的白鹤。
靳之泽一临风而立,目光却越过喧闹的校场,望向了帝京之外的晋州方向。
那里,一场更残酷的厮杀,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身后传来脚步声,褒衣缓带的青年与他并肩而立。
“今年的武考比前几年要精彩许多,许久没这么热闹了。”褒衣的青年笑道,眉眼犹如浸了水般,教人想起雨雾空濛。
“是啊。”白衫青年答得漫不经心。
褒衣青年一眼看出他的心思,“之泽,你在看什么?”
“晋州的事,你听了多少?”
“说是下了快一个月的雨,晋州六个县决堤。晋州是祁家的地盘,传上来的灾情十有五六都不属实。寒山夫子五日前已经奉了陛下的私令去往晋州,但没有钱粮,还是要死不少人。”
那是死多少呢?
奏折上,一千是个数字,一万也是个数字,可流的血和泪是不一样的。
靳之泽沉声道:“我打算向祭酒请命去晋州,这件事不只是天灾这么简单,天风司在晋州发现北地的踪迹。”
褒衣青年低声说:“祁家和北地有勾结?”
“不清楚,所以要去看看。听夫子们说今年有几名新生很不错,如果能把她们带去,应该能帮上不少忙。”
“我也听说了,沐山敛和林间,一文一武,都是从沐相府出来的。这样的奇才不留在鹤鸣院里精心培养,还百般欺辱,也不知沐相打什么主意。”褒衣青年说着说着摇了摇头。
靳之泽静静地看了他一会,“还有一个人,海蕴。”
褒衣青年陷入沉默,海蕴是他的未婚妻,可两人的婚约并非源于两情相愿,而是清流与新贵的结盟。
良久,他开口道:“你主动提起晋州的事,应该不只是想和我简单说几句吧。”
“是。”靳之泽直截了当,“万一真的和北地有关,那就不是学宫能处理的事,我需要你......”
天齐,晋州,八阳镇。
天上的乌云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连续下了一个月的秋雨仍未歇,挨家挨户紧闭门窗,路上的积水已然没过胸口。
雨沿着斗笠上的茅草滴落,几名蓑衣客在滂沱大雨里艰难前行。
脚步声由下往上,他们登上城楼。守卫的士兵正要提枪阻拦,却被为首男子的一道令牌惊得跪下来。
士兵低着头,显而易见的不安,身体忍不住颤抖,额头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钦差绕过他们,从拔地而起的城门往下看去,其中年纪尚轻的几名男子顿时瞪大双眼。
城外密密麻麻地飘满浮尸,还活着的人坐在高一点的坡上,衣衫褴褛,在北方的深秋根本不足以御寒。他们神情呆滞麻木,皮贴着骨头,身上找不到一丝一毫的肉。
一名衣不蔽体的妇女抱着骨瘦如柴的婴儿,爬到城墙下,无力地拍打在坚固的墙璧上。
“你们真是一群畜、生!”
一人转过身子,愤怒地指向士兵,发抖的手指似要承受不住他冲天的怒火。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们也是奉上命行事。”
跪地的士兵不住地磕头,响声淹没在滂沱大雨里。
“夫子,我现在就让他们打开大门!”
寒山沉默地注视脚下的人间炼狱,眼光暗得要生出火来。他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口中艰难得吐出两字:“不行。”
“为什么!”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如果贸然开城门,让浸过尸体、混杂泥污的水流入城中,很有可能会爆发瘟疫。”
沐山敛一边说,一边选好最后一味药材,连同之前的全部倒入研钵中,拿起杵臼慢慢地把它们碾碎。
林间缩在被子里,只探出一个头,问道:“那要怎么办?”
“只能等洪水退去后,用大火把城外的尸身草木烧得一干二净。”
“真是可怜。”海蕴叹息,从箱子里翻出林间的厚衣袄,以便应对初冬,“美名其曰是防瘟疫,可这样一来,罪行也掩盖得严严实实。有些人就能踩着累累白骨,平步青云。”
沐山敛将捣好的药粉倒入热水里,搅拌好后,把杯子递给林间,看她坐起身来,小口小口地喝药。
海蕴笑着睨了林间一眼,“今日你出尽了风头,胜了一场又一场,整个人大汗淋漓,却忘了这风比你更狂。”
林间背着两人,悄悄吐了吐舌头。
沐山敛将灯挑得仅剩一盏后,脚步悄声往门外走去,“她底子好,明早醒来,风寒应该会好一大半。我们出去,让她早些休息。”
两人关上门,站在走廊里看着寂寥月色、树影婆娑。
“林间小时候的身子骨其实没这么好,生的病比我还多。后来去鹤鸣院读书,教武学的夫子见她根骨好,就允她在一旁看着,没想到真的看出一个武状元来。”沐山敛轻轻地说,“她有那样一身武艺,又是一个心思纯善的人,如果生逢盛世,或许可以投身军旅,保家卫国,也不算白来这人间。”
“但在这个世道,像林间那样的人往往活不久。”海蕴裹紧衣服,呵出的气如烟雾消散在空中。她慢慢往第一间学舍走去,“或者说,除了那些手握权柄的人,都活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