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世了,这些人还是这么蠢,长不出半点脑子。难得她心善一回,这群蠢人还非要往火口上撞。
沐山敛心下一哂,嘴上也不留情,“难得你还学会了自知之明,果真是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
此话一出,饶是学宫这边的人也觉得这个小师妹未免有些狂了。虽然此话让对方气的涨红了脸,却也把自己架起来。
周遭几位师姐欲要起身,替她把这场子圆回来。可沐山敛却比她们先一步站起,朝着主位的靳之泽微微拱手,“靳师兄,早闻容姑娘剑术超群,弟子有心讨教一二。”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避是避不开的。容千雪是华阳六家的人,秦晏礼的眼睛正盯着这场比试,她越是躲,越会让秦晏礼觉得她藏了底牌,疑心更重。倒不如光明正大地打一场,输也好,赢也罢,与世家彻底划清界限,消了秦晏礼的疑心。
怎料,靳之泽还未说话,容千雪先拒绝了,“沐姑娘是医者,我不该对她出剑。”
沐山敛在鹤鸣院时多少算个名人,文医双绝,却在武学一事上平平。
夏修远笑道:“千雪,只是切磋论道而已,不必这样较真。”
容千雪目不斜视,不为所动。
夏修远轻轻摩挲手中的茶盏,语气温和,“况且,容尚书对你颇为关心,若是能知道你在今日有所感悟,定会十分欣喜。”
堂堂一个尚书怎会在意小辈间的比斗,不过是夏修远借他来压容千雪罢了。
果不其然,容千雪的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线,少顷,还是沉默地走到台中央。
与此同时,靳之泽朝沐山敛轻轻颔首,“小心些。”
世家子弟大多以剑为器,容千雪也不例外,她的剑甫一出鞘,银光大作,剑身上赫赫刻着“霁瑶”二字。
容千雪低语一句:“得罪了。”,便提剑上前,一刃恍若凛冬将至,剑气犹如啸风扫过,刮得地板呼呼作响。
此乃容千雪成名之作——霜起,这招有三式,横劈,竖斩,最后穿刺。
鹤鸣院众人看着沐山敛,像是看一个输家,能接下“霜起”的人寥寥无几。
然而,沐山敛后撤一步,剑尖擦着发梢而过,随即侧身,避开竖斩。她像是能预判下一招的起落,一躲一避极尽优雅,一个旋身来到容千雪身后,令最后的穿刺扑空。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第一回合已经结束了。
“沐师妹可以啊。”杜明秋一扫颓态,声音带着赞叹。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清场中的一举一动,沐山敛似乎很熟悉对手的招式。
当初为了抓住容千雪,沐山敛下了一番苦心去研究她的武功。所幸如今的容千雪远不及以后,不然以她目前速度,哪怕知晓下一剑落在哪,也是无从避开的。
容千雪心下惊讶,她并未手下留情,全力以赴才是对对手最大的尊重。如今沐山敛站在她后面,在感受到攻击前,容千雪先闻到一股香味。
世家子常以香熏衣,两人又离得这般近,闻到香气并不是奇事,可容千雪总觉得有些怪异。还未来得及深思,破风声从身后传来,她只能折身横剑格挡。
攻击的是一把折扇,“唰”得打开,藏在里面的数根银针刺向容千雪,来不及喘气,她后退,挥出数道剑光打落银针。
再看沐山敛,提扇上步,衣袂翻飞间如鹤般落于容千雪身后,以扇为剑,毫不留情地刺向对方。
杜明秋看得目瞪口呆,“鹤鸣院的医者都是这般能打的?”
主位上的靳之泽微微动容,她并不是武艺超群,而是将对手的每一步都算到了极致。只怕从看见容千雪起,她就在想着要借其与世家划清界限了。
霁瑶剑的剑光倏然闪灭,以容千雪为中心荡开剑气,如愿地逼退沐山敛。
遮阳的帘子被剑气刮得呼呼作响,容千雪的眉梢露出和剑光一样的冷意。
像是有沙沙的雪声在耳边响起,将人霎时间拉到遥遥的苍山上。沐山敛知道那不是雪声,而是剑在划破空气,可她眼前一片茫茫,根本不知敌手在哪。
就在剑尖刺向沐山敛时,在一众惊呼声中,容千雪突然倒地,只能单膝以剑支地,勉强撑着上半身。
惊呼之后是短暂的寂静,有些人站起身,诧异地望向场内。明明是胜券在握的形势,却急转直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沐山敛后退一步,单膝蹲下平视容千雪,“麻药的劲效很快就能过,不会对身体造成任何负担。”
“真是一场精彩的比试。”夏修远抚掌,笑的很是真切。
“夏师兄,你可别帮这种小人说话了。这算什么比试,不拿刀枪来打,全靠邪门歪道。”
不用回头,如此令人嫌恶的语气只能是那几个废物。然而,这样失礼的话,鹤鸣院却无人出来制止,就连夏修远也只是皱着眉头看那几人。
他们都有着很微妙的心思,沐山敛在沐家举步艰难,读书时用的都是下等的文具,就连吃的膳食还不如他们的贴身侍从。可她偏偏惊才艳艳,犹如无声掌掴抽在他们脸上。
未等沐山敛讥嘲回去,那人突然痛苦地叫了一声,众目睽睽下跪倒在地,俨然是领罚的姿势。随后像是有无形的鞭子抽在他背上,在声声嚎叫里,后背变得皮开肉绽。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直到主位上淡淡传来一句,“恶语伤人,当罚。”,众人方回过神来。
夏修远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靳之泽此举无疑狠狠下了他的脸,语气冷硬,“靳君此举,未免僭越了吧。”
“既进了日彰学宫,当守学宫的规矩。”
靳之泽起身,一路走向场中,挡在沐山敛面前,直直面对鹤鸣院众人。他的声音如深潭一样没有起伏,却让人无端感到一股压力,“武道之路万千,不必拘于金戈,江湖三宗里的断花宗悬壶济世,就以医毒闻名,何来歪门邪道之说。”
他视线辗转,扫过鹤鸣院每一人,“然而贵院无一人辩驳他所言,想必都认同。既如此,第三局便由我讨教一下贵院的武道。”
沐山敛看着靳之泽的背影,愣了一下,除了林间,似乎没有第二人挡在她身前。她太习惯去面对数不清的对手,却不知要如何接受别人的善意。此刻该做些什么?要道谢吗?
“沐师妹,快点回来,看靳师兄怎么教训他们。”杜明秋的音量不小,成功让对面本就难看的脸色雪上加霜,却在靳之泽的威压下不得不按捺怒气。
沐山敛往回走,心中生出几分怪异,再如何拔萃也不过是个及冠的青年,为何身上会有如此强的气势?倒像是真的领过千军万马。
屋里一时凝重得骇人。
一声轻笑响起,夏修远缓步踱入场内,似乎方才的不愉快并未发生,笑语悠悠,“久闻惊山之威,今日有幸一见。”
两人没有过多寒暄,却也迟迟没有动作,一个呼吸都显得漫长。
惊山忽然发出一声令人胆颤的啸鸣,像是狮子慵懒地从沉睡中苏醒。靳之泽看起来只是简简单单的挥剑,夏修远提抢格挡,觉得一股强劲的力量从天而降,压的他喘不过气来,腿上的青筋暴起,才能勉强支撑身形。
一道光亮的弧度划过,速度快的惊人,没人看清靳之泽是如何再次挥剑,只见夏修远被震得后退数步。
此刻场内所有人只有一个念头:好霸道的内力。
沐山敛心想,难怪北地和世家如此忌惮他,这样的武功,哪怕没有指挥的才能做不成将军,当个前锋也是所向披靡。
双方差距太大的比试应该是不好看的,可其中一方极强就另当别论了。
众人屏住呼吸,只等第三剑,也就是最后一剑落下,靳之泽却收住了剑势。他背剑身后,目光沉极,凝结的空气一丝一丝弥漫开来。
被这样的目光看着,夏修远本该心生怯意,却不知为何,血渐渐燃烧起来,支撑他无畏的站起。他敛去唇边的笑意,眉目第一次露出属于世家子的冷傲,将所有的内里调动起来,倾注在手中的枪。
终于,靳之泽再度出剑,在看清剑招前,众人首先感受到的是震岳掀海的灼灼剑意,当一扫千军。剑意化作滂沱的暴雨涌向夏修远,荡得长枪不住地震动,发出不安的嘶鸣。最后,这奔腾不息的雨势收作一汪潺潺的泉水,凝在夏修远的眉前,霎时风散水清。
室内是久久的寂静,宛若雨后。
学宫的学子纷纷起身,朝靳之泽一揖,“多谢靳师兄赐教。”,然后不顾礼仪,急冲冲地离开,打算寻一静谧的地方继续参悟这抹剑意。
沐山敛和海蕴不是用剑的好手,心中除了震撼也生不出别的来,对视一眼,老老实实地坐着。
靳之泽并未阻止他们离场,淡淡道:“宫中弟子失礼,诸位见笑了。”
夏修远罢手苦笑,“若没有半点领悟,如何称得上论道呢。若非场合不对,看到这样的一剑后,我这些师弟师妹只怕比他们跑得更快。今日真是不枉此行啊。”
靳之泽微微欠身,“承让,我也颇受良多。”
之后双方未提输赢之事,回去前在食堂用了一餐。许是来客人,菜式丰盛了些,可除了夏修远外,其余人只潦潦动了几筷,毕竟比起他们平常吃的还是差了许多。
夜晚,万籁俱静,清辉满山。一道黑影越出小楼,穿过密林,来到一座庞大的房屋前,推门进去。借着月光,那人走得很慢,低头寻找着什么。
她突然停下,抬起头,月华透过窗柩落在脸上,照出她略显惊愕的五官。此人不是旁人,正是沐山敛。
前方的黑影里走出一道挺拔的身姿,黑衣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