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籍 第5章 第 5 章

天没亮，窑里还点着灯。药室那道槽，裴无咎看了一夜。

补是能补的。用铁焊上，磨平，再上色，看着和铸出来的一样。可焊口和铸口终究不同——铸口有砂眼，密密的，像人脸上的毛孔；焊口没有。霍钦督了三年炮，一眼就能看出来。

补了，等于告诉所有人：这炮被动过。

他把灯挪近，看着那道槽的走向。槽开在药室后壁偏左三寸，正对着壁最薄的地方。药气冲进去，从槽底把薄壁顶开。要它不炸，只有一条路：让药气不去顶那道槽。

药方改了三次。最后一版，药减到一斤一两，加两层湿纸垫，分两次装。减药是把峰头压下去，加垫是让气慢一点上来，分装是让第一波气先泄掉一半。

三步，都是为了把那一口气压到槽能受得住的份上。辰时，校场。一门炮，炮口对着土坡。药室外面多了一道铁箍，箍身发青，接缝处还留着锤印。

崔明远站在二十步外，身后只跟了一个书吏。常保坐在马扎上，手里还是那串铜钱。霍钦站在炮侧，两只手拢在袖里。

炮侧还站着六名炮手，都是从右骑军借来的，换药、装填、点火，各有各的活。其中两个是霍钦派来的，眼睛一直盯着裴无咎的手。

“装药。”

药是现称的。原定一斤六两，裴无咎只倒了一斤一两。

“少了。”霍钦立刻说，“你减了三成。”

“减三成，加垫。”裴无咎把一张浸湿的纸垫塞进药室，“药少，气散，射不远。分两次装，补射程。”

“胡闹。”霍钦说，“炮是这么打的？”

“炮不是这么打的。”裴无咎把药室封好，“这门炮也不是好炮。”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书吏的笔停在纸上。裴无咎退到炮后，把火绳点着。炮架下面垫了三层木板，每层一寸。第一次响过，木板往下陷了半寸，裴无咎让人重新垫平，又加了一块楔子。

清膛用了半刻钟。通条裹布，从炮口捅进去，来回三十六下。他数着，数到三十六，抽出来，布上全是黑灰。

“放。”

炮身往后一坐，响声闷，像有人在地底下捶了一拳。土坡半腰腾起一团灰。

“半坡。”霍钦笑了一声，“这就是你的新炮。”

崔明远没说话。他看着土坡，看了一会儿，又看回炮。裴无咎走到炮前，伸手抚了一下那道箍。箍是凉的，摸上去像摸一块井里的石头。

“再来一次。”

“药不够了。”小德子在旁边低声说。

“够。”裴无咎把剩下的药分成两堆，一堆六两，一堆五两，“先六两，垫，再五两。”

“为什么分成两回？”

“一气装进去，药在膛里烧得急，压力都压在药室后壁上。”他把药倒进漏斗，“分两回，中间隔一层垫，气就慢一点。慢一点，壁就受得住。”

小德子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第二次装填用了半刻。裴无咎换了一根新引信，是上午刚从灶房烘干的，捏在手里还发脆。

“放。”

炮响了。这一声比刚才高，尾音拖得长。土坡顶上炸开一团灰，比刚才大得多。

霍钦脸上的笑没了。崔明远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像是怕踩到什么。炮手们愣在原地，有人的通条掉在地上。裴无咎走过去，把通条捡起来，递回去。

“你改了几处？”崔明远问。

“三处。减药、加垫、分装。”

“四处。”崔明远说，“还有那道箍。”

裴无咎没有否认。

“你胆子不小。”崔明远说，“炮炸了，你死。炮不炸，你也未必活。”

“活着的人才有资格怕。”裴无咎说。

崔明远看了他一眼，回头对书吏说：“记，云朔军器监试炮，一门，两放，皆响，第二放中靶。”

书吏的笔尖在纸上走。写完，他把纸吹了吹，双手递过去。崔明远接过来看了一遍，改了一个字，把“中靶”改成了“中靶心”。

霍钦站在炮侧，冷笑了一声：“一门炮响两次，算什么本事。边关要的是能连着响的炮。”

“这门炮能连着响三次。”裴无咎说，“第四次要换箍。”

“换箍要多久？”

“半个时辰。”

霍钦没话了。

“慢着。”

霍钦从袖里抽出一卷纸，纸边发黄，卷得很紧。

“崔主事，试炮的事可以记。”他把纸卷递过去，“但有件事，得先说清楚。”

崔明远接过，展开。

“景元十四年，云朔军器监试炮，一门炸裂，死匠人两名。”霍钦的声音不高，但校场安静，“主事匠人，邵四。判定，配药失误，匠人无状，杖八十，逐。”

他伸手指了指卷末：“死者两名，一名王大，一名裴铨。”裴无咎的手停在半空。

裴铨。他爹的名字。三年前那炉炮，主事的是邵四，死的是他爹。邵四从来没提过。这三年，邵四见了他，只教他看断口、认铁印、辨火候，从来不提那天的事。

“按例，逐出的人，三年内不得再入监。”霍钦的声音继续，“可他三个月就回来了。谁放回来的？”

常保在马扎上数铜钱，一颗，又一颗，没有抬头。裴无咎站在炮后，看着那卷纸。

纸上有押，有印，有日期。主审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常保。三年前，景元十四年，主审官：监军常保。

他抬头。常保把铜钱收进袖子，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三年前，我还没来云朔。”常保说。

“卷宗上不是这么写的。”裴无咎说。

校场上没有人说话。风把炮口的硝烟吹散了，露出土坡上那个新炸开的坑。日头爬到旗杆一半高，影子正好落在炮身上。旗子被炮声震得抖了一下，又慢慢垂回去。

土坡上新炸开的坑里还有烟，一缕一缕往上走，走两步就散了。裴无咎没再看卷宗。他看的是常保的手。

那双数铜钱的手很稳，一颗，又一颗，数到第七颗的时候，停了停。常保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你识字。”他说，“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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