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炭房的门开着。裴无咎赶到时,尸体已经抬到了院子当中,一块旧席子盖着。两个差役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绳子,准备捆了抬走。
“放下。”裴无咎说。
差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木牌,把席子放下了。他蹲下去,掀开席子。
邵四的脸是青的,眼睛半睁,嘴角有一点白沫。右手还缠着布,布已经黑透了。左手攥着,攥得很紧。
裴无咎先看脖子。颈侧有一道痕,紫红色,斜着往上,绕到耳后。痕的宽窄很匀,不像绳,像布带。
“他是自缢的。”一个差役说,“早上开门就挂在那儿。”
“自缢的人,舌头会出来。”他直起身,“他的没有。”
差役不说话了。他又看手腕。两只手腕上各有一圈红痕,皮被磨破了,是绳子勒的。勒痕的方向朝里,说明手是被反绑在身后的。
“先绑,后吊。”裴无咎站起来,“绑的时候人还活着,挣过。”
他掀开邵四左手的五指。指甲缝里有黑灰,还有一点暗红。
“指甲里的血不是他的。”他把那只手轻轻放回去,“他抓过勒他的人。”
最后看鞋。鞋底沾着一层黑泥,泥里混着炭屑。炭房的地是夯土,不起泥。这种黑泥只在窑场西边的水沟里有。
邵四死前,被人从窑场拖回来过。小德子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
“去回公公。”他把席子重新盖好,“就说邵四不是自缢。”
值房里,常保在吃早饭。一碗粥,一碟咸菜,和三天前一样。他听完小德子的话,把筷子放下,用巾子擦了擦手。
“你师父死了。”他说,“你不哭。”
“哭了。”裴无咎说,“哭完还得造炮。”
常保看了他一会儿,端起粥喝了一口。
“你想怎么样?”
“霍钦杀的。”
“证据。”
裴无咎从怀里摸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一张白纸,纸角有一个军器监的印。
一块铁皮,上面有用凿子开出来的槽痕。
“这张纸,是从霍钦送来的炭筐底下翻出来的。”他说,“这张纸什么也没写,只盖了印。一个要杀人的人,先备好一张盖印的空白纸,用来写什么,公公比我清楚。”
常保的指尖在纸上按了一下,没说话。
“这道槽,是凿在药室后壁上的。”他把铁皮推到常保面前,“凿的时候,炮已经箍好了。全监只有霍钦的人,能在我离窑的时候进窑。”
“一门炮,一张纸。”常保把纸推回来,“不够。”
“够不够,看公公想不想要。”
常保抬眼。
“霍钦督炮三年,年年炸。”裴无咎说,“这三年,兵部拨下来的铁,账上写的是三千斤、五千斤,实际进库的,不到一半。剩下的去哪了,公公比我清楚。”
“你在教我做事?”
“我在给公公一个理由。”裴无咎说,“崔主事在镇上,他要看的是兵部的成色。霍钦是兵部的人,杀霍钦,就是给崔主事一个交代。”
常保沉默了很久。
“霍钦不能死。”他说,“他背后是兵部侍郎。杀他,兵部会查。查到我头上,你我都不好过。”
“那给他什么?”
“革职,追赃,流三千里。”常保说,“够他死在路上。”
裴无咎没有立刻应。
“还有一件事。”常保说,“你师父的死,要写成‘伤重不治’。”
“为什么?”
“因为‘被杀’两个字一写,案子就得报到京城。”常保把粥碗往前推了推,“报了京城,霍钦背后的人就会动手。到时候死的不止一个霍钦。”
“写可以。”裴无咎说,“我要验状。”
“你要这个干什么?”
“留着。”
常保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你比你师父难缠。”
“我师父太好说话。”裴无咎看着碗,“所以他死了。”
“你师父当年也跟我说过一句话。”常保把粥碗推开,“他说,铁是死的,人是活的。我那时候觉得他说得对。”
“现在呢?”
“现在我觉着,人也是死的。”常保说,“只有账是活的。”
午时,霍钦被押出军器监。他换了一身囚衣,头发散着,手上上了枷。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见裴无咎。
“你赢了。”霍钦说。
“我没赢。”他看着霍钦身上的囚衣,“我师父死了。”
霍钦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
“你以为我是拿刀的?”他说,“我也是刀。”
“刀柄在谁手里?”
霍钦看着他,没有答。差役推了他一把,他踉跄着往前走。走到街口,他忽然回头喊了一句:“墨是黑的,纸是白的,可写字的手,不在云朔!”
声音被风吹散了。街口的尘土落下来,盖住了他的脚印。裴无咎站到日头偏西,才转身回去。
裴无咎站在门口,没动。他想起一件事。三年前那桩案,主审是常保。可常保说,三年前他还没来云朔。
如果常保没来,那卷宗上的签名是谁写的?回到炭房,席子还在地上。他从内衬里抽出那张验状。纸上写着“伤重不治”,下面是常保的押。
他把纸翻过来,用指腹在背面抹了一层米汤,晾了半刻,又在那层米汤上写了三行字。
米汤干了看不见。要用火烤,字才会变黄显出来。写完,他把纸吹干,折成四折,收进贴身的内衬里。
这是匠人藏东西的法子,不是文人的。米汤比墨好,墨会透,米汤不透。裴无咎把邵四的遗物一件件收起来:一块范土,一小卷布,一把用了二十年的小凿。
他掰开邵四的左手。手心里攥着一枚铁印,印面很小,两指宽,被汗浸得发亮。
印上不是军器监的字。是四个字:军器所印。裴无咎认得这个印。军器监管造,军器所管收。所有的炮,造完都要送到军器所验收入库。
军器所在京城。他把铁印收进袖子,坐下来。院子里那摊血已经渗进土里,颜色发黑,像一块旧锈。
炭房的窗外,日头偏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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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