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料场在军器监西墙外,三面是矮墙,一面敞着,堆了半人高的废铁。裴无咎站在铁堆前,看了半天。
小德子问,能用的有多少。
“没有能用的。”
“那怎么办?”
“所以不铸。”
断管上还留着上一回试放的记号,白漆写的“三”,被雨冲掉一半。小德子没听懂。
裴无咎弯腰,从铁堆里抽出一截炮管。管身有一道裂,从炮口一直裂到药室后头,裂口发黑。是上个月试放废掉的那门。
“管身是好的。”他把炮管架在两块石头上,“裂在药室,药室外面再套一层箍,箍住。”
“箍?”
“打一道铁箍,烧红了套上去,冷了它就自己收紧。”裴无咎用手指比了个圈,“箍宽三寸,厚半寸,套在药室外面。膛压从里头胀,箍从外头勒。它胀不开。”
小德子想了想:“要是一天做不完呢?”
“做不完,我和你师父一起填炮膛。”
小德子不说话了。料不够。好铁在霍钦手里,废铁堆里能挑出来的,只有三截断管、两扇破犁、一口裂了缝的铁钟。
炭也不够。监里的炭要走账,账在霍钦手里。裴无咎去了灶房。灶房的炭不记账。他跟烧火的杂役要了两筐,杂役不敢给,他就把监军的木牌放在灶台上,一句话没说,扛起筐就走。
小德子跟在后面,说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给有账的人定的。”裴无咎说,“我没账。”
范在监北的旧窑。他带人清了一口废窑,用东三号废范的泥重新和了料。泥里掺了旧范的碎末,黏性好,干得快。
“这泥不行。”老窑工摇头,“东三号的泥,三年前就废了。”
“废的是范,不是泥。”裴无咎把泥摔在案上,翻手压平,“泥里掺三成旧末,收得更紧。今天要的是一夜能干,不是十年不裂。”
老窑工看了他一会儿,蹲下去帮着和泥。下午,崔明远来了。他没带随从,一个人站在窑门口,看裴无咎抹范。
“一天。”崔明远说,“你敢接。”
“不敢接也得接。”
崔明远问他为什么。
“不接,明天就没我这个人了。”
崔明远笑了一下:“你倒坦白。”
“跟兵部的人不坦白,容易死。”
崔明远看着他把泥抹平,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看这门炮响?”裴无咎说不知道。
“因为新炮是兵部推的。”崔明远说,“推了三年,年年炸。朝里有人说,兵部的手艺不行。”
“那是铁不行。”
“我知道。”崔明远说,“所以我来看你怎么把不行的铁,做成行的炮。”
他走了。天快黑的时候,裴无咎去了炭房。炭房在监外,是存过冬炭的地方,一间半地下的土屋。门口两个兵丁守着。
裴无咎把木牌递过去:“监军要提人。”兵丁看了看牌,又看了看他,问提谁。
“邵四。”
兵丁说,没这个人。
“那我进去看看,有没有。”
兵丁拦了一下,被小德子一个眼神挡回去。门开了。炭房里堆着半屋子的木炭,角落里有一张草席。邵四躺在席上,右手缠着布,脸上有一道新伤。
“师父。”
邵四睁开眼,看清是他,忽然笑了:“你还敢来。”
“我来接你。”
“接不了。”邵四咳了两声,“霍钦说了,明天炮响之前,我不能出去。”
“他说了不算。”
“他说了不算,谁说了算?”邵四的声音很轻,“你?”
裴无咎没答。他蹲下去,把带来的药放在席边。邵四用左手抓住他的袖子:“东三号。”
“什么?”
“东三号。”邵四又说了一遍,眼睛盯着他,“废范堆,第三排,底下。”
裴无咎的手一顿。
“三年前那批好铁,没进宫。”邵四喘了口气,“霍钦把它藏在废范里。账上写的是报废。”
“你怎么知道?”
“我烧了四十年的窑。”邵四闭上眼,“哪一炉是什么火,我闻得出来。”
裴无咎起身。
“明天炮响之前,谁也不能说你来过。”邵四在他身后说,“连小德子也不要说。”
“我知道。”
“还有,”邵四忽然睁开眼,“你的箍,别套太紧。”
裴无咎回头。
“铁热了会胀,冷了会缩。”邵四说,“箍套太紧,它自己先裂。”
废范堆在废料场最里头,三排破范摞在一起,落满灰。灰有半指厚,一脚踩下去,能陷进鞋帮。
裴无咎搬了半个时辰,把第三排的废范一块块掀开。范下是一层碎铁,铁下面是三块生铁锭,每块四十斤。
生铁的颜色发青,断面细密,敲上去声音很脆。好铁。他蹲在那儿,忽然笑了一下。
一百二十斤。小德子在旁边数了三遍,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下面有铁?”
“我不知道。”裴无咎把铁锭一块块搬出来,“我师父知道。”
回到窑上,已经过了子时。
铁箍打了三遍。头两遍尺寸差了一点,第三遍套上去,正合适。烧红的箍套在药室外面,冷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咬住了什么。箍冷到发青,用手背一碰,凉得发疼。
裴无咎把炮管放平,用灯照药室。灯一亮,他停住了。药室的内壁上,多了一道槽。
不是铸出来的。铸出来的槽,边缘圆,深浅一致。这道槽边缘有凿痕,深浅不匀,是白天有人用凿子硬开出来的。
槽开在药室后壁偏左三寸,正对着壁最薄的地方。他不在的这半天里,有人来过。
裴无咎把灯举近了些。槽底还有一点铁屑,没来得及扫。裴无咎把灯放下,伸手碰了碰那道槽。槽不深,三分。三分,够了。药气冲进去,从槽底把薄壁顶开,炮不等出膛就炸。
他把手缩回来,指腹上一层铁屑。
“小德子。”
“在。”
小德子想了想,说霍主事的人来过一趟,送炭。
“炭呢?”
“在墙根。”
裴无咎走过去,掀开炭筐。筐底压着一张纸,纸上什么也没写,只有一个印。
军器监的印。裴无咎把纸收进怀里,回过头。窑里的匠人都停下手,看着他。
“明日试炮。”有人说了一句。
“明日试炮。”裴无咎应了一声。
他把那张纸在指间捻了一下。印是新的,油泥还软。可军器监的印,三个月前换过。新印的边是齐的,这一张的边是缺的。
有人在用旧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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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