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南浦挠了挠头,看向一旁的寒烟,问道:“我说寒烟,这音律杀人,俺实在想不明白!吹拉弹唱,还能要了人的命不成?”
青锋也蹙眉道:“确实闻所未闻。内力灌注于音波之中,扰敌心神或许可能,但直接取人性命……”
流霜则若有所思:“我曾听闻西域有些惑心之术,配合特定音律,能让人产生幻觉,任人摆布。莫非这萧寂的路数与此类似?”
“寻常音律自然不能。但若将内力以特殊法门融入音律之中,那样音波便不再仅仅是声音,而成为一种能够直接震荡、干扰甚至摧毁他人经脉、气血乃至神智的‘利器’。”寒烟神色凝重地解释道。
沈岚在一旁补充道:“不错。晚辈在楼中曾听过他的箜篌之音,我那时虽相隔很远,但其音诡谲,直钻心底,只觉心烦意乱,气血翻腾。但萧寂一曲未终,便让一名戴罪的杀手七窍流血而亡。”
听到这里,殿内众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方才真正意识到这“音律杀人”并非虚言,而是如此诡异霸道的武功。且此法往往伤人于无形,令人防不胜防。但一想到如此敌人在血薇楼中竟只排名第四,那其上之人自是更加危险,心中不禁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沈岚见大家听了萧寂“音律杀人”及血薇楼几大堂主武功莫测后,皆陷入了沉默,便未再言语。
流霜见状,看向沈岚道:“沈姑娘,你方才所说的,还有两堂堂主,又是何人?”
沈岚缓缓开口,继续道:“五堂堂主……荆无影。晚辈正是在他手下,此人独创轻功‘步虚声’,可谓神鬼莫测,来去无影。六堂堂主,白堕,精于毒术。杀手身上的‘彼岸花开’之毒,便是出自他手。”
语毕,殿内众人神色各异,震惊、凝重、思索。流霜默默将沈岚提供的信息记在心中,盘算着这些线索。玉汐最感兴趣的还是那步虚声!若能窥得其中奥妙,她的‘踏雪无痕’或许能再进一步!
云裳怔怔地站在那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沈岚说的这些,似乎离她很远,又很近。正如这江湖于她而言,江湖很大,大到山河千里路迢迢,江湖亦很小,小到只有一个九华派。她自幼在九华派长大,九华山于她而言,是家,是乐园,是充斥着剑影、药香、琴声与师姐师妹们笑语的地方。师长慈爱,同门友善,即便知道山外有江湖,也从师太和师姐们口中听过一些武林轶事、正邪之争,但那些都像是话本里的故事,隔着一层朦胧的纱。直到此刻,沈岚用平静无波的语言,将那血腥、残酷、诡谲莫测的杀手世界,**裸地铺陈在她面前。这一切,与她十五年来所认知的世界,截然不同。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原来江湖并非只有清风明月、行侠仗义,更多的是她无法想象的黑暗与险恶,是真正的刀光剑影、你死我活。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上,让她不禁打了个冷颤。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站在殿中的沈岚。沈岚的身形依旧清瘦,面色清冷,仿佛刚才叙述那些惊心动魄往事的并非是她。此刻云裳再看她,似乎能够透过她清冷疏离的外表看到她身后那片无边的血海与黑暗。可她仅仅也只比自己长几岁而已啊……
一旁的萧苒亦陷入沉思,她早听闻顾卿卿说过沈岚之事,得知沈岚出身血薇楼时,她虽未表露,内心亦存有一丝警惕。一个顶级杀手,手上必然沾满鲜血,其心性难以揣度。然而在听完沈岚的来时路及一番话后,她那双总是宁静的眸中,亦掀起了惊涛骇浪。此人能挣脱那样的牢笼,需要何等巨大的勇气和智慧?如今又肯将自身隐秘和盘托出,这份坦诚,绝非易事。沈岚……或许并非自己想象中那般不可接近。
一清师太看向沈岚,温和道:“岚儿,你说的这些,于我九华派,于正道武林,都极为宝贵。”
同时,她心中亦升起另一层忧虑,神秘诡谲的血薇楼当真是高手如云,这江湖的血雨腥风,只怕会愈刮愈烈,而平静的日子,也将一去不复返。
自此,沈岚便在九华派正式安顿下来。日子仿佛从湍急的江河汇入了平缓的溪流,有了固定的节奏与难得的宁静。她每日与众弟子一同起居,参与晨练,修习内功,渐渐地,那份刻入骨髓的警惕与疏离,在周遭温和友善的氛围中,似冰雪般悄然消融了几分。
她并未忘记自身所长,偶尔会与青锋切磋刀法、与南浦切磋拳掌。青锋人如其名,刀法锋芒凌厉。虽言语不多,但那冷峻的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以及收刀后简短的几句点评,都让沈岚获益匪浅,仿佛为她打开了一扇新的武学窗户,让她意识到刀法除了杀戮,亦可蕴含更为深沉磅礴的力量。
当然,还有同玉汐师父展示轻功“步虚声”。
那是在一处靠近山崖的开阔地,山风猎猎。玉汐兴致勃勃,身边围着一众弟子。
“小岚,快让我开开眼界!荆无影的‘步虚声’,我可是神往已久了!”
沈岚微微颔首,“玉师父,弟子献丑了。”
她深吸一口气,足尖在原地轻轻一点,身形便如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般飘然而起,竟沿着近乎垂直的崖壁向上“行走”了十数步,衣袂飘飘,宛如凌虚御风。
“好精妙的气息控制!”玉汐眼神一亮,惊讶道,“竟能如此举重若轻!”
话说间,沈岚身形一折,如一只灵巧的雨燕,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一根细弱的竹枝顶端,竹枝微微弯曲,却并未折断。这‘步虚声’重在‘虚’字,并非一味求快,而是讲究气息与步伐的极致协调,化实为虚,借力如微。紧接着,她的身形再次晃动,众人还未留神,她便已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众人身侧。
玉汐忍不住惊叹:“果然名不虚传!这借力卸力、化实为虚的法门,或许能与我们九华派中的‘踏雪无痕’相互印证?小岚,你若能常来同我一起指点这些丫头们,她们的身法定能大有长进!”
看着玉汐师父毫不掩饰的热情与周围弟子们崇拜的眼神,沈岚心中泛起一丝暖意,点头应允:“师父放心,只要需要,沈岚定当尽力。”
而另一边,西峰竹林的氛围却显得“剑拔弩张”。
林间空地,冷浔仍是一袭玄衣,抱剑而立,对面云裳衣白若雪,凤箫剑出鞘三寸,寒光映得她眉目生辉。两人剑尖各系一条红绸带,谁先削断对方绸带,谁便胜。
这是与平日里判若两人的云裳——那个娇小玲珑、笑语嫣然的云裳,一旦手持“凤箫”剑,整个人的气质也为之一变。一声“请”字落,云裳先动。她足尖点地,身形竟似被山风托起,轻飘飘掠出三尺,剑未至,红绸已如灵蛇绕向冷浔手腕。冷浔侧身,剑未出鞘,仅以鞘尖一点,震开绸带,借力后滑。云裳借势旋身,剑尖忽垂,挑起一蓬碎叶,叶未落,她人已至冷浔背后,红绸缠竹,剑锋却从绸带下透出,直取冷浔肩井。冷浔似背后生眼,鞘身反撩,两剑未交,剑气已激得竹叶簌簌。
三十招后,冷浔忽地滑步,剑鞘在云裳剑脊上一引一送,红绸“嗤”地断成两截,随风飘落。云裳收势,额头薄汗,抱拳道:“师父承让。”
冷浔并未如往常般直接指出剑招中的疏漏,而是静静地看了她片刻。
“你的剑,快了三分,利了五分。”
云裳微微一怔,抬头看向师傅。快与利,本是好事,但师傅的语气中并无赞许,反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
“意在争先,招含煞气。与往日大不相同。”冷浔顿了顿,目光扫过云裳不自觉握紧的剑柄,他定定地看着云裳,沉默是他一贯的质问方式。
云裳见果然什么都瞒不住师父,她抿了抿唇,却没有立刻回答。那些江湖上的杀戮、控制、诡谲,如同在她原本清澈如镜的心湖中投下了石子,激起的涟漪至今未曾完全平复。她看到了沈岚身后的血海,也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九华山外的世界,并非只有清风明月。
半晌,她抬起头,眼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是一丝倔强:“师父,弟子……弟子只是觉得,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了。”她的声音不似平常般轻软,透着一股决心,“我觉得自己……也该长大了,我也有……想要守护的东西。可是那样,就需要变得更强才行。” 守护九华派,守护师太、师父,还有师姐师妹们,守护这山间的一片安宁……
冷浔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柔和了一点。他从云裳的话语里,听出了少女初识世间险恶后,急于成长的迫切。他看着这个最小的、也是天赋极佳的弟子,看着她眼中那份混合着担忧与坚定的光芒。
“守护,是好事。”冷浔的声音依旧平淡,却比刚才多了一点温度,“但凌厉与锋芒,只是表象,是匹夫之怒。真正的强大,是剑尖离喉三寸,仍能收势回鞘。是心念的澄澈,剑意的坚韧,而非招式的凶狠。”
云裳怔住,指尖微微松开。她想起方才切磋,自己为求胜,剑走偏锋,那一瞬,冷浔本可反刺她腕脉,却选择震断红绸——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胜负之外,另有天地。
“九华派的剑,根基在于‘守正’与‘灵动’。你若因畏惧外界的险恶,便失了本心的中正与灵性,一味追求杀伤,便是舍本逐末。”冷浔目光如炬,看着云裳,“你的初心,是为何执剑?”
云裳下意识地回答:“为……为守护心中珍视之物,为行侠仗义……”
“那便记住它。”冷浔继续道,语气不容置疑,“不要让江湖的阴影,扭曲了你的剑心。
弦绷得太紧,容易断。心装了太多沉重,便失了轻盈。若把护字也磨成刃,又与血薇楼何异?守护,是要让你手中的剑,成为值得托付的屏障。”
他最后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云裳,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飘散在风中的话:“守住初心,比守住山门更重要。”
云裳独自站在原地,握着“凤箫”的手微微放松。师父的话如同一泓清凉的泉水,瞬间安抚了她那颗躁动的心。她抬头,眼底水光未散,却重新亮起一点光芒。守护的方式,不应该只有一种。
日影西斜,云裳收剑入鞘,手中的“凤箫”似乎又变得轻盈起来,她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迈步出林。江湖险恶,道阻且长,但她似乎知道,该如何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