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岚神情落寞,垂下眼眸,摇了摇头:“我从小就没了家人,亦没有亲人……”
众人闻言,皆感到一阵凄凉,云裳看着眼前这个瘦弱却又坚毅的女子,这个并不太像“杀手”的杀手,心中五味杂陈。
一清师太和诀明对视一眼,便道:既然如此,沈姑娘不如暂且留在阁中,况且你体内之毒,决明尚需时日研究,不知你意下如何?
沈岚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望向一清师太。她不敢相信,这位素昧平生的长者,竟愿收留她。这几日的安宁与善意,如同温暖的光,照进了她冰冷了十余年的生命。那些阳光、药香、轻声细语,是她从未尝过的滋味。
可她心中还有一个奢求。
沈岚咬了咬牙,缓缓起身,走到一清师太面前,深深一揖,躬下身去。
“师太,”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晚辈有个不情之请。”
一清师太看着她,没有打断。
“……我深知,自己身负血薇楼过往,手上沾满了鲜血,本就罪孽深重,不该有此妄念。”沈岚的声音微微发颤,“可是……在此养伤的这些时日,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何为温暖,何为善意。”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云裳,云裳亦紧张又期待地望着她。
沈岚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我……我想拜入九华派门下。”她顿了顿,“尽己所能弥补过往罪孽,但求能做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求师太成全。”
此言一出,百草炉内静默片刻,唯有窗外风过竹梢的轻响。
诀明抚须,笑而不语,眼中并无反对之意,他对这姑娘这一路以来的勇气、睿智与那份毅然决然,流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赏。
叶清尘怔怔地看着沈岚,心中五味杂陈。
云裳站在一旁,望着那个跪伏在地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她想起那日山道上,奄奄一息的沈岚;想起这些日子在九华派中养伤的她,沉默寡言;不知为何,她救她时,便下意识觉得这个人不是坏人。可此刻听她说出“手上沾满鲜血”时,心中还是微微一颤。
一清师太长叹一声,缓缓起身,走到沈岚面前,弯腰将她扶起。
“沈姑娘,”她的声音温和却郑重,“九华派收徒,不问出身,只问本心。你既有向善之念,老身岂有不允之理?”
沈岚浑身一震,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一清师太继续道:“九华派立世,便是要为女子在这弱肉强食的江湖中 “寻一方净土 ,立一席之地”,我们传授十八般武艺,只为赋予女子生存与选择的底气,让女子不必靠依附他人存活。至于出身,”一清师太顿了顿,笑道,“九华派从不问出身,只要是心怀仁善者,皆可入门。且入血薇楼并非你之所愿,你既已拼命逃离魔窟,又诚心悔过,我九华派又岂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之所?”
“沈岚……叩谢师太……”她声音哽咽,再次深深拜下。
云裳看着沈岚,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唇角浮起笑意,替她开心。
叶清尘亦温柔地看向沈岚,心底满是欣慰。
诀明也微微颔首,露出欣慰的笑容:“如此甚好。沈姑娘,往后便安心在此住下,解毒之事,我们从长计议。”
“多谢……多谢决明师父。”
次日,辰时刚至,清心殿内,几位授艺师傅及座下几大弟子姜晚、苏吟月、萧苒、顾卿卿、云裳、叶清尘皆在列。只是殿内丝毫不似寻常门派议事时的肃穆,反而透着几分家常的暖意。
一清师太立于殿中央,诀明站在她左边,另一边站着的则是沈岚,她已换上了一身九华派弟子常穿的素雅劲装,更显得身形清瘦,面容秀致,只是那眉眼间沉淀的疏离与谨慎,仍与周遭略显松弛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今日召集诸位前来,是有一事要告知,亦有一人要引荐。”一清师太声音平和。她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沈岚身上,“这位是咱们九华派的新晋弟子沈岚。月前,她身负重伤,昏倒在我九华山上,幸得云裳与卿卿所救,由诀明全力救治,方得以转危为安,如今,沈岚已拜入我九华派。”
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聚焦在沈岚身上,带着好奇与打量。
而后,一清师太又将沈岚的身份,及她自血薇楼逃出一事告知众人。
虽然众人都知晓九华派收弟子一向不问出身,就连门派中授艺师傅也有曾经的落草之人,但“血薇楼”三字一出,殿内还是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呼。除却已知晓情况的几人外,其余人皆是一惊。
站在弟子首位的姜晚挑了挑英气的眉毛,脸上露出“果然不简单”的神色,她起初十分惊讶,但在听完一清师太的诉说后,便开始有点佩服这个女子的勇气与气魄,她不禁想到,若自己身处那炼狱之地,可能凭借这般机智与勇敢逃离?
“血薇楼?!”一声洪亮如钟的嗓音响起,只见一位身材魁梧、豹头环眼的大汉猛地跨前一步,他穿着无袖的粗布短褂,一身古铜肤色,双臂皆纹着刺青。他非但没露出惧色,反而双眼放光,摩拳擦掌般地笑道:“早听闻血薇楼的杀手,皆身手了得,沈女娃,等你身子骨好利索了,定要跟俺老南好好过上几招!”原来他正是教授拳掌的师傅南浦,性子豪迈粗犷。南浦原是武吏出身,因看不惯贪官为非作歹,鱼肉乡里,将其一拳打死后被官府通缉,无奈落草。意外结识了一清师太,一清师太见他一身侠肝义胆,便请他前往九华山作了授艺师傅。
沈岚还未答话,只听一个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女声跟着响起。“我说老南啊,你莫要吓着人家。”说话的女子名唤玉汐,身着利落的云纹劲装,体态轻盈矫健,面容俏丽,一双眸子灵动慧黠,她是门派中教授轻功与腿法的师傅。玉汐笑吟吟地看向沈岚,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兴趣:“你瞧这丫头的佩刀也知道,她必定修习刀法,要说过招跟青锋过还差不多。不过我倒是好奇得紧,听闻血薇楼中有一杀手轻功独步武林,神鬼莫测,沈丫头,不知你可曾接触过?”
沈岚冲玉汐微微颔首,道:“这位师父,实不相瞒,此人名唤荆无影,我在血薇楼中正是他堂下的,跟随他修习轻功多年。”
玉汐眼前一亮,惊喜道:“你既然师从于她,在轻功一道上的造诣,定然令人惊叹。日后我们可要好好探讨一番。”
沈岚冲她抱拳道:“一定。”
说话间,一清师太便向沈岚一一介绍了九华派中的几位授艺师傅。
站在南浦身侧的是一位气质与他截然相反的女子——教授琴技的寒烟。她身着淡紫色流云长裙,身姿窈窕,面容清丽如月下幽兰,眉宇间却总似笼着一层轻烟薄雾般的忧伤。方才她听闻“血薇楼”三字时并未出声,只是心中却隐隐担忧:血薇楼之人,师太留她在山中,日后……是否会带来麻烦?
还有身形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刀的中年男子青锋,教授刀法;玄衣寡言,面容冷峻、抱剑倚柱的冷浔,教授剑术;以及站在稍远处,一身雪衣窄袖,眉目清冷却带书卷气的流霜,教授暗器。流霜虽亦对沈岚的出身有所忌惮,但既然一清师太能放心地留她在九华山,必然应已查明并无后患,这一点她反而不担心了。随即想到的便是,若能从她口中得知一些血薇楼的消息,于九华派以及江湖也是大有裨益的。
流霜于是思索片刻,望向沈岚,问道:“沈姑娘,你既从血薇楼逃出,可否告知这血薇楼究竟在何处?”
此话一出,众人议论纷纷,皆好奇不已。八年前,血薇楼如同横空出世一般,开始在武林掀起阵阵腥风血雨,据说其专为钱杀人,然而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却一直行踪诡秘,来无影去无踪。
一清师太温和地接过话头,道:“流霜所问,亦是老身所想。血薇楼行事诡秘,正派武林苦其久矣,却始终难觅其踪。若能知其一二,也算‘知彼知己’,或许能助我等日后少些伤亡,多些防备。”
沈岚冲一清师太点头,又对着众人盈盈一礼,抱拳道:“师太、各位师父放心,有关血薇楼种种,凡沈岚知道的,必当坦诚相告,绝无隐瞒。”
随后,她看向流霜与一清师太,神色坦然中却带着些许无奈:“只是流霜师父,这血薇楼究竟在何处?我却亦不知晓。”
“什么?”众人都有些难以置信。
沈岚继续解释道:“似我们这般等级的杀手,每次任务完成要返回血薇楼时,皆需到达指定位置集合,而那里必有一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候于此,我们需进入马车中等候,然而待我们醒来时,人已身处楼内石窟之中。外出执行任务时亦是如此。起初我亦十分诧异,为何每次醒来后都仿佛记忆断层一般,什么都想不起来。后来我想,那马车中必定藏有迷香,只待我们进入之后便立即开启,这样即便是楼内杀手,也无从得知血薇楼确切位置。”
众人闻言,皆震惊不已。
“血薇楼防范之严密,果然超乎想象。”流霜扼腕不已。
一清师太也叹道:“想来这血薇楼能肆虐江湖如此多年,绝非轻易能找到之所。”
沈岚继续道:“但是晚辈认为也并非完全无迹可寻,我曾暗中留意过,这十多年间,我每次外出执行任务返回时的据点,若在地图上圈画出来,似乎都离凉州不远。因此我猜,血薇楼有可能就在凉州附近!”
“凉州?”一清师太陷入思索,“那么,如此隐秘的杀手组织,必藏匿于深山之中……这凉州附近的山脉,当属祁连山和焉支山了。”
玉汐挑眉道:“虽然这范围还是太大了,不过这倒是条很重要的线索。”
流霜点点头,继续问道:“沈姑娘,方才你说你的等级较低,不知这血薇楼内的架构如何?”
沈岚看向流霜,顿了顿,道:“据我所知,血薇楼设有六堂,自下而上,等级森严,各堂主武功亦逐级递增。每堂堂主仅有代号,且楼中所有杀手均蒙面相见,至于他们的真实身份与样貌,却是一无所知。总堂主,名为九渊,只知其武功深不可测。这十多年间,我只见到过他三次,他极少亲自出手,是楼中最神秘莫测的人。”
提及九渊,沈岚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寒意,她缓缓了神色,继续道:“一堂堂主司夜,擅刚猛拳掌,其绝技‘焚心掌’霸道无匹,中者如遭烈焰焚心。二堂堂主楚魄,据说此人身负东瀛忍术,精于诡谲刀法与潜行暗杀,行踪飘忽不定。三堂堂主断离,刀法狠绝,他的兵刃亦很特殊,是一柄断刀。四堂堂主,萧寂,擅以音律杀人,武器为一架玄色箜篌,其音能乱人心神,摄魂夺魄。”说到萧寂,沈岚耳边仿佛又响起那勾魂摄魄的诡异乐声,只觉指尖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