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裳带着沈岚来到练武场边,举目望去,最惹眼的是场中一对切磋的少女:一人绛红劲装,枪走游龙;一人湖蓝短打,双剑合璧,身形交错间,剑尖竟挽出半月形的银辉。周围弟子轰然叫好。
沈岚望着眼前的场景,又想到自己因“彼岸花开”之毒压制内力,经脉滞涩,恐怕如今的她连自如挥刀都是难事,心中不禁一阵落寞。
忽听身后一声轻笑,演武场那边有几个女子注意到了她们,收势走了过来。当先一人身着鹅黄衣裙,身姿挺拔,正是顾卿卿。她身旁跟着一位身着远山蓝劲装的年轻女子,一双丹凤眼,眉如墨画,气质儒雅,腰间悬一口松纹长剑,虽作女子打扮,眉宇间却有一股不输男儿的清朗俊秀之气。
“沈姑娘,几日不见,我瞧你气色好多了,”顾卿卿爽朗地打招呼。
“多谢顾姑娘挂念,”沈岚忙抱拳道。
“这位就是你们救回来的沈姑娘吧?”一旁的年轻女子开口道。
云裳冲她点点头,然后向两人介绍彼此:“这位是萧苒,这位是沈岚。”
萧苒拱手一礼,温和有礼:“沈姑娘,幸会。”她的声音清越,举止间自带一股书卷气。
沈岚亦微微欠身还礼。心下却迅速评估:指节有茧,步伐轻若落羽,内力应不弱;剑柄磨损,惯用右手快剑——杀手的本能,如暗潮涌起,又被她强行按下。
这时,方才在场中切磋的两名女子也走了过来。那身着绛红劲装的,眉宇间带着几分豪爽之气;另一人则容颜娇媚,风姿绰约。
“姜晚师姐,吟月师姐!”云裳欢快地叫道,随即对沈岚介绍,“这两位是姜晚师姐和吟月师姐,师姐们,这是沈岚。”
沈岚见云裳对顾卿卿和萧苒并未唤师姐,猜测她们应是同一代弟子,而面前这两位应当入派时间更长。
姜晚爽快地道:“沈姑娘是吧,既然来了我们九华派,便安心养伤吧。”
苏吟月则盈盈一笑,声音柔美:“沈姑娘果然如云裳师妹所说,气质不凡。”她目光在沈岚身上流转,带着善意的欣赏。
沈岚亦冲二人回礼。
姜晚又看向一旁的云裳,故意摆出一副惊讶的模样,笑道:“哎哟,刚才我没听错吧,我们云裳小师妹居然喊我师姐了,这太阳莫不是从西边出来了?”
几人随即哈哈大笑,苏吟月很快接话道:“你自然是听错了,人家只喊了我一人,哪有你的份。”
顾卿卿也跟着添油加醋:“哎呀,你们这还是跟着人家沈姑娘沾的光,还不谢谢人家。”
“喂,瞧你们说的,好像我平时多没礼貌,从来不喊你们师姐似的。”云裳被几人气笑了,直跺脚。
实则是云裳娇俏灵动,又因她在门派中年龄最小,九华派上下皆宠着。她又和姜晚、苏吟月几人交好,两人虽是师姐,但尤其姜晚,性格大大咧咧,在师妹们面前毫无架子,最能和姐妹们玩在一处,又爱逗云裳,两人一玩闹起来云裳便什么都不顾了直呼其大名。
“嗯,那你现在喊我一声师姐,你就是九华派上下最知礼的了。”姜晚立即见缝插针道。
“讨厌,你们!”云裳被逗得跳脚。
几人笑作一团,亲昵而毫无戒备。沈岚被围在中央,竟有些手足无措——血薇楼里,同僚之间永远隔着半步,那是出刀的最佳距离。而看着眼前这些与自己年龄相仿,却神态各异,或英气、或娇俏、或爽朗、或热情的女子们,她们眼中没有审视与算计,只有纯粹的好奇与友善。沈岚心中不由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羡慕。如果自己没有被带去血薇楼,是不是也可以过上这样一种生活?习武、交友、在阳光下肆意生长,而非在黑暗中与血腥为伍,连性命都朝不保夕。一股强烈的、想要留在这里的渴望,如同藤蔓般悄悄在她心底滋生。若能在此地,洗去一身血腥,像她们一样……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微微一惊,连忙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波动。她是双手沾满鲜血之人,体内剧毒又未清,血薇楼的阴影犹在,何敢奢望能融入这片净土?
沈岚垂眸掩住情绪,一旁,云裳却轻轻拉动她的衣袖,在她耳边小声道:“别紧张,她们都很喜欢你的。”
云裳心思细腻,见沈岚神色微黯,知她应是想起往事有所感。
沈岚心头一暖,看向云裳,这个美好的姑娘似乎有种神奇的魔力,总能用几句简单的话就熨帖了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喜欢?沈岚咀嚼着这陌生的字眼,胸口某处悄悄塌陷。
“百草炉”内。
决明将一只青瓷小盏递给一清师太,盏中药液呈淡金色,气味辛凉。
“我反复比对,却仍查不出‘彼岸花开’的完整方义,翻遍先师留下的所有医典毒经,亦无任何相关的记载,然而,此毒的某些特性,尤其是其毒性发作时对经脉的侵蚀方式,隐隐让山人觉得……有些医道的影子 ……”他指尖轻叩桌面,眉头微蹙。
“喔?何以见得?”一清师太问。
诀明缓缓道来:“医与毒,可以说是一体两面,同一味药,与不同的药按不同配比混合,既可成为济世良方,亦能成为致命毒剂。想当年家师辞世前,手录毕生所遇奇毒,共一百三十七种,并无‘彼岸花开’。我虽还不能知晓这毒药的完整配方,其中的几味药却已经初露端倪,且此毒对剂量之精准要求很高,让我觉得这有一点像医门手笔,我想此人除了精研毒术,或许对医术也颇为精通。”
一清师太点点头,道:“据说血薇楼早年曾在江湖中秘密搜寻各种奇人,江湖之大,此等既擅毒又擅医,且心术不正之人,必会收为己用。”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追忆与钦佩之色,“说起南星先生,老身至今仍钦佩他的风骨。当年朝廷数次招安,许以厚禄,他却坚持百草门立足江湖,靠医术济世活人,不愿成为皇家附庸,失了医者本心。”
提及恩师,诀明眼中闪过深深的怀念:“先师……他一生为医道倾尽心血,常言‘医者父母心’,将治病救人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他常年试药、钻研疑难杂症,身体损耗极大……最终,医者终究未能自医。”他抬头望向窗外,松林摇曳,似在叹息:“只可惜,如今的百草门终究还是成了权贵的药圃,虽说大师兄川柏一意孤行归顺朝廷是错,可消极避世的我亦难辞其咎。师父这一世的心血,当真是付诸东流了……”
一清鲜少在诀明的脸上看到如此愧疚又悔恨的神色,她缓缓开口道:“诀明,莫要如此说。南星先生的心血并未完全付诸东流。至少,还有你在这里,秉承着他的遗志,济世活人,又将医道薪火相传下去,这百草炉内的药香,不正是最好的证明吗。”
诀明闻言,神色渐缓,脸上又恢复了那一贯的洒脱淡泊:“哎,山人我这执念又犯了,你说得对啊老林……”
两人相视一笑,诀明的神情渐渐舒展,又恢复了那一副惯有的洒脱与淡泊。
而这些时日,沈岚在云裳的陪伴下,时常去外面活动筋骨,同时经过汤药调理,渐渐感觉身体轻盈了许多,更重要的是,她尝试着缓缓运转内力,发现那原本滞涩、仿佛被无形枷锁束缚的气海,竟然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虽然依旧不敢动用全力,但内力已能在经脉中缓慢流转。
沈岚立刻来到“百草炉”,将这个发现告诉诀明。
“诀明先生——”沈岚刚踏入百草炉,便发现一清师太也在,便向她行礼,“一清师太。”
一清师太见她气色不错,关切道:“沈姑娘,这几日身体恢复得如何?”
沈岚便将自己能运转内力一事告诉了几人。
诀明眼中露出惊讶之色,他立刻替沈岚把脉,又让沈岚盘膝坐在丹炉旁,按照指示吐纳气息。
“丹田有何感觉?”诀明问道。
沈岚道:“有一丝隐的灼痛感,但不强烈。”
“应无大碍,试着将内息运于指。”决明继续道。
沈岚拾起地上的一枚花瓣,她凝神静气,将体内那丝能够调动的内力缓缓灌注于花瓣之上,随即手腕一抖,那花瓣竟发出细微的破空之声,如一道粉色的流光,激射而出!
“噗”的一声轻响,那片柔软的花瓣,竟然如同铁片飞镖一般,直直地嵌入了那扇木门的门板之上,入木三分!
这一幕,让诀明和一清师太都露出了惊讶之色,一清师太感叹道:“沈姑娘年纪轻轻,竟有如此精纯强劲的内力,还是在毒素未褪之际,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沈岚看着那枚嵌入木门的花瓣,感受着体内久违的力量感,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诀明也目露异彩,他沉吟道:“沈姑娘,如此看来,山人配制的解药,虽未能祛除你体内根深蒂固的毒素,但似乎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抑制作用。它并非消灭毒素,而是仿佛将其‘逼退’,让这霸道的‘彼岸花开’之毒,又重新陷入了某种……休眠状态。”
“这,似乎就像……我们在血薇楼之时,每次服用暂缓毒性发作的解药后,可以维持半年的正常状态一般。”沈岚欣喜,又有些不可思议。
诀明点头道:“果然如此,解药虽未能拔毒,却将毒逼至丹田一角,暂锁六月。此六月,你每服一剂,便如杀手们领取的‘半年解药’,可保经脉无恙。”
沈岚喜出望外,她转头看向决明,立即冲他行礼道:“沈岚拜谢先生!”
诀明虚扶起她,道:“沈姑娘不必如此,这也是你自己撑过来的。毒在体,更在心。若心先降,药石难扶。眼下的解药虽然只是权宜之计,但至少,我们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几人正说着,只听门外传来一阵欢声笑语,正是云裳和叶清尘。
“咦,这花瓣怎么嵌在门上了?”
两人走了进来,见到一清师太和沈岚都在。
云裳笑道:“师太,沈岚,你们也在呀,百草炉今天可真是热闹。”
一清师太慈爱地看向云裳,道:“方才你不是还问那花瓣吗,正是沈姑娘用内力嵌进去的。”
两人俱是一惊,又都替沈岚高兴。
云裳眼睛一亮,跑到沈岚身边,拉着她的手:“真的吗?太好了!你内力恢复了?”
沈岚点头。
诀明故意笑道:“人家内力恢复了,小云裳你那么高兴干嘛。”
“诀明师父此言差矣,沈岚她一看便知武艺高强,我们都还等着和她对上几招呢。”
一清师太便将方才之事说与两人听,云裳听了连连惊讶道:“诀明师父果然医术神通,你若要留的人呢,黑白无常都带不走!”
诀明朗笑道:“哈哈哈,小云裳这是给山人戴高帽呢,我看你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您又胡说!才不是呢。”
众人都跟着笑了。
一清师太祥和的目光落在沈岚身上,关切道:“沈姑娘,你既已暂时无性命之忧,不知接下来,对前路有何打算?你可还有亲人在世?”
云裳和叶清尘也看向沈岚。
沈岚一愣。打算?这两个字对她而言,太过奢侈。在血薇楼,她不需要打算,只需要服从。逃亡路上,她的打算只有“活下去,来到九华山”。如今,暂时的安全到手,前路却仿佛笼罩在迷雾之中。天下之大,哪里又有她的容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