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清师太对沈岚道:“沈姑娘,你既已至此,也算是与我九华派有缘。诀明会尽力为你解毒,这段时日,你便安心留在山中养伤,不必忧心外界纷扰。”
诀明见沈岚精神尚可,便嘱咐道:“你体内毒素未清,不可妄动真气,但活动筋骨无妨。可循序渐进,在院中走走,舒展一下,有助于气血运行,切记不可用力过猛。”
沈岚一一点头应下。
“好啦好啦,时辰不早了,咱们先离开,让沈姑娘休息一下吧。”
众人离去后,屋内恢复了安静。
夜色已至。沈岚披衣起身,走到窗边,山风拂面,带来阵阵草木清香。虽然前路依旧未知,血薇楼的阴影或许仍在。但此刻,立于这山中,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从那无尽的杀戮与黑暗中,挣脱出了一线生机。而这里的一切,还有那个……名叫云裳的少女,正以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温暖,悄然浸润着她冰封已久的心。
窗外,一轮新月如钩,静静悬在九华之巅。
此后数日,诀明闭关捣药,一清师太率弟子布防,叶清尘则每日端来黑得发苦的药汁,笑称“良药苦口,皱眉也须喝”。第三日傍晚,云裳带来了一碟腌渍话梅,塞给沈岚,道:“喏,喝完药吃点这个,就不苦啦。”
沈岚看着这碟零嘴,她曾在执行任务时,在城中市集的小贩处见过,只不过,她从来没吃过。
沈岚接过,望着云裳明媚的侧脸,心中莫名涌出股暖流。
云裳心想,不知为何,自己很难将眼前这个女子同杀手二字联系在一起,便如同自己在山中第一次见到她,她只是隐隐觉得,沈岚不似坏人。
“嘿嘿,没办法,谁让诀明师父给的药总是那么苦。”
沈岚见云裳并未因她的杀手身份而疏远她,心中庆幸,又突然想起昏迷时听到的声音,似乎想求证:“……云想衣裳花想容,”
“呀,你都听见啦,”云裳有些惊讶,俏脸微红。
沈岚眼神清澈,看着她道:“只记得这一句,你的名字,很好听。”
云裳莞尔一笑,“我听诀明师父说,跟你说说话,也许能让你更快醒过来,而且我看你昏迷时好像很痛苦,眉头一直皱着,就想说些话给你听,或许能让你分点神……”
沈岚拿着腌渍话梅,一颗晶莹的糖霜被捏碎,甜香溢满指缝。她忽然想起伙伴临终前的话——“若你逃出去,替我去看看太阳,看看没有被血染过的花。”此刻,她仿佛看见了:那花,就开在云裳的眸底。
九华派位于九华山芙蓉峰之巅,依山而建,隐于云雾竹影间。辰时的山间,薄雾尚未散尽。
沈岚立在廊下,深吸一口带着药草与松脂味儿的空气,胸口竟生出久违的轻松——那是毒素被暂且压下后,肺腑第一次不必在灼痛中颤抖。
“沈姑娘,用早膳了。”叶清尘提着一只食盒走了进来。她揭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碗清粥,“诀明师父说你脾胃还虚,不宜油腻,这是厨房特意为你做的。”
沈岚看着叶清尘温柔的眉眼,心中一暖。在血薇楼,食物只是维持生命的工具,有时甚至是考验忠诚的毒饵,何曾有过这般带着关切温度的膳食。“多谢……”
“别客气,快趁热吃吧。”
待九华山的晨雾渐渐消散时,百草炉的窗棂也被阳光染透了。
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沈岚下意识望过去,下一秒,一个期待的身影便出现在她眼前——是云裳。
“叶师姐,你也在呀,沈岚,今日天气不错,你要不要去外面走走?”
沈岚这几日的活动范围都仅限于“百草炉”院中,她也很想看看,这个救了她性命,又与血薇楼截然不同的九华派,究竟是何模样。
叶清尘也附和道:“云裳师妹说得是,多活动筋骨也有利于你的恢复。”
沈岚看向云裳那双亮晶晶的杏眼,点了点头,两人辞别叶清尘,便向百草炉外走去。
云裳带着沈岚,沿着一条青石小径往东行。
“百草炉是诀明师父的地盘,我们平日修习医道也都在这里。”云裳边走边介绍,“东边那座楼叫缥缈楼,里头是许多武学典籍和经书,弟子们平日研习阅读都在此处。”沈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一座两层小楼隐在竹影间,匾额上“缥缈”二字笔锋清逸。
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大殿坐落于中轴线上,灰瓦飞檐,庄严肃穆。
“这是清心殿,师太平日议事、祭拜先祖、传布门规都在这里。”云裳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敬重,“殿后是师父们的居所,叫松风居,弟子平日里若无事不会去打扰。”
沈岚点点头,目光扫过清心殿的飞檐,心中莫名生出一种安定感。这里的每一处建筑都透着宁静与秩序,与血薇楼那种阴森压抑截然不同。
云裳又指向南边:“那边是练武场,名唤‘演武坪’,是弟子们切磋武艺的地方。要去看看吗?”
沈岚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石板路往南走,路过一片错落有致的屋舍。云裳指着那排白墙黛瓦的小院道:“那边是我们弟子的居所,叫‘栖云舍’,分间而居,还算清静。西边临崖处有浣溪池,我们平日洗衣都在那儿。”
沈岚抬眼望去,栖云舍掩在几株古松之间,窗明几净,与她从前住的阴暗石室天壤之别。她垂下眼,将那一丝酸涩压了下去。
云裳又指向峰巅西侧:“那那里是静思崖,师太说,心浮气躁时可以去那里坐坐,看看云海,能静心。”她笑了笑,“我有时练剑不顺,便去那里发呆。”
沈岚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崖边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一株孤松。她想象着云裳坐在崖边发呆的模样,心中忽然柔软了一瞬。
两人行至演武坪,眼前豁然开朗,演武坪位于主峰的半山坪,四面古松环抱,石板铺地,宽阔可容数百人。沈岚远远便听见铿锵剑鸣与少女清脆的呼喝,她的目光穿过栏杆——十余名素衣女子正列阵练剑,剑光如匹练,衣袂若飞蝶。东侧,另有几名女子在练习拳掌,步法沉稳,掌风猎猎;还有的在远处练习暗器,银针、飞镖精准地钉在木靶之上。呼喝之声、兵器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沈岚注意到,场中果然全是女子,无一男子。她在江湖中便早有所耳闻,只是不知其故。
“云裳姑娘,九华派为何只招收女弟子?”她忍不住问。
“师太创立九华派时便定了这规矩。”云裳目光望向远处,声音轻了几分,“她说,这世道对女子本就多艰,习武强身、读书明理,不为争强好胜,只为能在这世间有立足之地。”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沈岚,眼中带着几分认真:“师太还说,女子也可以有自己的路走,不必依附他人,不必看人脸色。九华派,便是给女子一处容身之所。”
沈岚怔住了。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话。在血薇楼,女子与男子并无区别,都只是杀人的工具。而在这世上更多地方,女子被视作男子附属或是玩物,被要求恪守妇道、相夫教子。
世间竟还有这样一处地方,在告诉女子,她们也可以活得有尊严。
云裳望向演武坪上习武的同门,“这里便是我们平日里习武的地方,”她又转头看向身旁神色动容的沈岚,继续道:“九华派不只教剑法,刀法、拳掌、轻功、暗器、医术……都有师父传授。弟子们可以选一门主修,再辅修两门,凭自己的喜好和天赋来精进。”
沈岚闻言,满是不解,她只知江湖各派皆有专攻,便纳闷道:“为何会有这般多的技艺?”
云裳笑了,指着远处的群山:“你可知‘九’字何意?”
沈岚思索片刻,摇头。
“九是极数,包容万象,并非只指一个方向。”云裳的语气认真起来,“师太说,每个弟子的禀赋不同,有人擅剑,有人擅掌,有人心思细腻适习医术,有人身法轻灵宜练暗器。九华派只愿每个弟子都能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路,日后行走江湖,也能多几分自保的本事。”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九华派的师父不止师太一人。南浦师父教拳掌法,冷浔师父授剑术,青锋师父擅刀法,还有流霜师父传暗器,诀明师父带医术……各有所长,各司其职。弟子们择师而学,不拘一格。”
沈岚听着,心中久久未平。
她忽然觉得,这个地方,与她从前所知的一切,都不一样。
沈岚沉默片刻,又看向练武场,目光掠过那些专注而认真的面庞。这里的武学,似乎也与她所熟悉的截然不同。血薇楼的武功,每一招每一式都淬着毒,只为最快、最狠、最隐蔽地夺取性命,充满了阴诡与戾气。而眼前这些女子的招式,虽然也蕴含劲力,却更显中正平和,带着一种舒展的美感,更像是在锤炼自身,而非纯粹为了杀戮。
“血薇楼也教授杀手十八般武艺,只不过,那里学的一切,最终都只化为杀人的招式。”沈岚喃喃道。
云裳闻言,若有所思,缓缓道:“其实有时候我会觉得,武功和兵器或许并没有对错善恶之分。就像手中剑,可以用来伤人,也可以用来保护人。”她转过头,看向沈岚,“是杀人还是行侠,全看习武者的心念导向何方。”
沈岚微微一怔,她活了十九年,第一次有人跟她说 “武功是中立的”。荆无影总说 “武功是杀人的刀”,伙伴却说 “武功是活下去的工具”。她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她看似不谙世事,却如此通透聪慧。
“云裳姑娘年纪虽轻,却有如此悟性,令人佩服。”沈岚由衷道。
云裳听她夸自己,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你过奖啦,走啦,带你练武场瞧瞧。”说着便拉着她继续沿石阶下行。
沈岚瞧见云裳腰间那柄装饰秀雅的连鞘长剑,便道:“云裳姑娘主修的可是剑法?”
“嗯,”云裳点头,摩挲着心爱的剑,道:“她还有个名字呢,叫‘凤箫’。”
‘凤箫’……沈岚在心中默念。
云裳想起之前见过沈岚的兵器,便道:“我也见过你的佩刀,很漂亮。日后有机会也许咱们可以一起切磋!”
云裳眼睛亮晶晶的,沈岚微怔,心底却泛起从未有过的期待,以后,她真的有以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