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女儿行 第8章 幸得浮生半日闲

这日天光正好，是九华派的休沐日。

弟子舍院内，沈岚正用布巾细细擦拭“泣露”刀，就听见外面传来云裳轻快的呼喊声。

“沈岚，今日休沐，我们要下山去县里逛逛，要不要一块去？”门开处，露出云裳明媚的笑脸。

沈岚微怔。去县里？闲逛？这对她而言，是全然陌生的体验。在血薇楼，所有的需求皆由楼内供给，外出唯有任务，目标明确，路径隐蔽，何曾有过这般……闲适的游逛？她抬眼，对上云裳期待的眸子，不自觉弯了嘴角：“好。”

同行的还有顾卿卿、萧苒、姜晚和苏吟月。“九华派中每月休沐，若无事，我们多半会来这县里。”云裳一边走一边向沈岚介绍，“买些零嘴玩意儿，或是添置些衣物脂粉，权当散心了。”六人汇成一路莺声燕语，沿山道迤逦而下。

县城名唤“秋浦”，入了城门，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人流如织，叫卖声、糕饼香、绫罗色一并涌来，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

姜晚一马当先，熟门熟路地扎进了一家香气四溢的糕点铺子“桂芳斋”，那架势，仿佛要将铺子搬空一般。临走前还不忘从门里朝外招手，冲苏吟月喊道：“吟月，别忘了帮我带口脂！”

苏吟月眼前一黑。

“咦，姜师姐人呢？”云裳几人还未回过神来，姜晚早已没了人影，仿佛慢一拍点心就要被人家抢去了似的。

苏吟月无奈地摇摇头：“不用管她，咱们先去‘玉容阁’，待会儿再跟她汇合。”

“咳咳”，萧苒轻咳一声，冲几人道：“你们先去，我上月在‘水云间’定制了一套衣物，先去取了。”说完，便径直钻入了旁边一家门面雅致的制衣坊。

六人很快兵分三路，沈岚不知去哪儿，便被云裳她们一起拉进了县里最有名的那家“玉容阁”胭脂铺。铺子不大，却收拾得雅致，店内香气馥郁，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眉黛口脂陈列在精致的瓷盒与琉璃瓶中，色彩斑斓，令人眼花缭乱。

苏吟月一进门就眼睛发亮，直奔货架最上层：“林老板，上次说的那盒‘醉胭脂’到了吗？”俨然是此间行家。

一个做妇人打扮、颇有风姿的女子笑着迎上来：“苏姑娘来啦！早给你留着呢！” 她转头看见沈岚，眼神里满是惊艳，“这位姑娘是第一次来吧？生得可真俊！”

沈岚有些局促，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

“沈岚，你喜欢哪个颜色？”云裳拿起一盒嫣红的胭脂，转头问她。

沈岚摇了摇头，如实相告：“我……从未用过这些。”

此言一出，苏吟月和顾卿卿都惊讶地看了过来。

沈岚站在一旁，显得有些无措。这些女儿家的物事，于她而言，比最精妙的武功招式还要难以理解。她自幼被当作杀人利器培养，荆无影只教她如何隐匿身形、如何一击毙命，何曾教过她如何妆点容颜？

苏吟月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那可不行，女儿家岂能不知胭脂水粉的妙处？今日定要让你试试。”

云裳更是来了精神，立刻拉着沈岚在铺子角落的铜镜前坐下，雀跃道：“对对对！沈岚，让我们帮你打扮打扮！”

不等沈岚拒绝，三人便已行动起来。

小筑内铜镜明亮，苏吟月执粉扑，顾卿卿捧黛笔，云裳则旋开一只青花圆盒，手指轻点，胭脂便在指尖化开。一会儿“闭眼”，一会儿“抬头”，沈岚端坐于镜前，听话地任三人“摆布”。

沈岚身体微微僵硬，有些不习惯这般近距离的接触。尤其是当云裳拿着口脂，小心翼翼地凑近她的唇时。云裳靠得很近，呼吸轻轻拂过沈岚的脸颊，带着少女特有的馨香。她神情专注，长长的睫毛垂下，纤细的指尖轻柔的点在她的唇上。

“沈岚，你别动哦，马上就好……”云裳软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岚只觉得自己的心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如同擂鼓一般，却又生怕被云裳听见。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云裳指尖偶尔划过她下颌的微凉触感，能看到对方清澈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有些无措的影子。这种纯粹的、不带任何目的的亲近，让她冰封的心湖泛起了从未有过的涟漪，一丝陌生的暖意夹杂着慌乱，悄然蔓延。她甚至不敢呼吸太重，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旖旎。

“好了！”云裳最后用指尖为沈岚匀开唇上最后一点色泽，退后一步，与苏吟月、顾卿卿一同端详着镜中的沈岚。

铜镜中映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依旧是那清冷的眉眼，但敷了薄粉后，更显肌肤细腻，苍白褪去，温柔的珊瑚色口脂，让她那份原本被疏离掩盖的清雅俊美，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沈岚亦未见过这样的自己，一时间有些怔愣。

三人在镜后齐声惊叹。

“沈岚，你真好看！”云裳忍不住夸赞。

“我就说嘛，沈师妹果然也是个小美人胚子。”苏吟月拍了拍沈岚的肩膀，笑道，“怎么样，我们的手艺如何？”

顾卿卿也跟着点头：“就是就是，以后多跟我们来逛胭脂铺，保准你越来越美！”

沈岚的脸颊更热了，轻轻 “嗯” 了一声，心里却像被温水泡过一样，软软的。原来这些年，她早已忘记，自己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女而已，而非一个冰冷的工具。

采购完毕，三人各抱一堆锦盒出了胭脂巷。姜晚与萧苒已在桥头等候。姜晚左右手各提一大摞糕点油纸包，嘴里还叼一块桂花糕；萧苒怀里抱着新衣，另提一袋蜜饯。

顾卿卿见状一脸无奈，打趣道：“你俩下山是专程喂饱秋浦县吧？”

姜晚和萧苒哈哈一笑，立即打开点心让几人尝尝，姜晚又亲手拈起一块玫瑰酥递到苏吟月唇边，动作熟稔，苏吟月就着她手咬下。沈岚见了却是微微惊讶，又见众人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只想这两位师姐关系相较其他人而言看来更亲近。

而姜晚和萧苒见到“焕然一新”的沈岚，都是又惊又喜。

姜晚立即打趣道：“这又是你们三人的‘手艺’吧，不过这可有点不公平，怎么你们给沈师妹化得如此花容月貌，上次给我化得却似那牵线的媒婆？”

苏吟月笑道：“人家沈师妹本来就天生丽质，你自己容貌粗鄙，怎么能怪我们。”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萧苒，你又买了什么新裙子？”云裳一边往嘴里塞点心，一边看向萧苒。

只见她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包袱，里面是一件新裁的衣裙，看那布料与绣样，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萧苒欣喜道：“这是天水碧留仙裙，用的是最新的苏线，绣的是折枝海棠。”

沈岚有些难以置信。在她印象中，萧苒气质温润如玉，与眼前这件明显带着少女心思的衣裙，实在有些联系不上。

姜晚见状，哈哈一笑，拍了拍沈岚的肩膀：“岚师妹，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千万别被她温文尔雅的外表骗了，其实这人最爱这些漂亮衣裙了，她屋里的衣裳，怕是比吟月的还多呢！”

萧苒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白皙的脸上泛起红晕，嗔怪地看了姜晚一眼，却并未否认，只是小心地将衣裙收好。沈岚这才恍然，原来这位看似最沉稳的人，内里却藏着一颗纯粹的少女心。

说说笑笑间，已近午时。几人虽随便吃了点点心，但腹中仍有些饥饿，便打算前往“醉仙楼”好好吃一顿。

然而片刻后，六人摸着瘪下去的钱袋，只能站在“醉仙楼”门口望价兴叹。恰逢鼓乐喧天，不远处一座府邸似乎在办喜事，只见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顾卿卿眼睛一亮，计上心来，狡黠笑道：“喂，不然，咱们去打道秋风如何？”

姜晚立即领会，兴奋地点点头：“好主意！”

云裳也有些跃跃欲试。

“打秋风？” 沈岚愣住了，她从未听过这个词。

“就是蹭饭啦！” 云裳笑着，有些不好意思地在她耳边解释道。

沈岚突然忍俊不禁。

“喂喂，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好，”萧苒迟疑道，“万一被人发现了，是不是有点丢脸啊？再说我们可是九华派的弟子——”

顾卿卿打断道：“喂喂，咱们脸上又没写九华派三个字，我们不说，谁会知道？再说了，江湖救急，一顿饭而已嘛。”

“没错，咱们也不算白去，这盒点心我们就当做彩礼吧。”苏吟月眨了眨眼，一把拿过姜晚手里的点心道，全当她已经同意。

姜晚有些心疼地看着自己的点心，却只是瘪了瘪嘴，敢怒不敢言。

于是，六人整理好衣衫，故作镇定地走向那户人家。门口迎宾的伙计见是几位气质不凡、容貌出众的年轻女子，又听姜晚彬彬有礼地说着“是新娘子娘家那边过来的，路途遥远，一点特产不成敬意”等云云，便先入为主，以为是之前交代过的远道而来的客人，忙热情地将她们迎了进去。

喜堂红绸高挂，鼓乐震天。六人强忍着笑意，互相交换着“得逞”的眼神，混在女眷席，筷子翻飞——清蒸鳜鱼、蜜汁火方、桂花糖藕……

一顿酒足饭饱过后，几人不敢多留，趁着宾客喧闹，悄悄溜了出来。

“哈哈，今天真是太有意思了！姜师姐，没想到你这睁眼说瞎话的功夫还不赖嘛。”云裳想起方才在那府邸门口，姜晚一本正经地模样便忍俊不禁。

“嘿，你个小云裳，若没有我这巧舌如簧，你能饱餐这一顿？”姜晚笑着瞪了云裳一眼。

斜阳洒在回山的小径，六人身影被夕阳拉得老长，笑声一路。

沈岚不自觉地跟着众人笑了起来，连她自己都没有觉察到。她想起市集上的热闹烟火，想起喜堂里的欢声笑语，想起胭脂铺中云裳指腹擦过她唇角的轻柔……

那是江湖的另一面，没有血雨，只有微风与花影，和那悄悄滋长的心事。

唔唔唔 没有人看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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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幸得浮生半日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