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苒和花瑾在茶楼简单用了些清粥小菜,等着换班的司卫前来。
花瑾捏了捏眉心,正欲开口说些什么——
“花校尉,你看!”
萧苒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宋府的方向,神色骤然一凝,随即低呼出声。
花瑾立刻循着她的视线望去。
宋府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不知何时停了一顶青布小轿。轿子朴素,与知府门第不甚相称。一名守卫上前询问,轿中很快走出一位约莫半百的男子。
他身着靛青长衫,外罩半旧棉褂,头戴方巾,手中提着一个药箱,显然是位大夫。守卫引着他踏入府门,几个轿夫则安静地退至石狮旁候着。
“据司卫们所报,这些时日并无外人来访宋府,此人又是谁?”
花瑾盯着那扇重新合拢的大门,眸色渐深:“我们马上下去,待他出来,跟上去瞧瞧。”
两人迅速结账下楼。
街对面的茶摊刚支起炉灶,花瑾要了两碗粗茶,与萧苒在靠外的条凳上坐下。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宋府大门,又不至于太过显眼。
约莫两刻钟后,府门再次开启。
那青衫男子走了出来,他重新钻入轿中,轿夫便抬轿起行。
花瑾放下几枚铜钱,与萧苒交换一个眼神,两人悄然起身,混入清晨渐多的人流,不远不近地缀在轿后。
轿子一路向南,穿过两条热闹的街巷,最终停在了城南一家药铺门前,只见招牌上写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济仁堂。
药铺门面不大,却收拾得整洁,柜台后站着个中年掌柜,正低头拨弄算盘。
青衫男子下了轿,径直走入店内。
“该死。”花瑾低声骂了一句,“那宋硕此前说宋之炎患病在床,可这些时日,司卫们却并未见有任何大夫前往府上,亦没有药材采买。我只当是那宋硕故意扯谎,却没再去查药铺,真是糊涂!”
萧苒安抚道:“花校尉不必自责,好在我们昨夜守在茶楼,今早恰巧瞧见了此人。”
花瑾便压下心中的懊恼,两人已行至药铺门前。她略一整理官服衣领,当先跨过门槛。
铺内药香浓郁,几个伙计正忙着抓药、称药,还有几位病患坐在一旁的长椅上等候。
那青衫男子将药箱放在柜台后,正与掌柜低声交代什么,听见脚步声抬头,便见一位身着镇抚司官服的女子与一位素衣少女走进来,神色微怔。
掌柜见状,便迎了上来:“两位姑娘,是抓药还是看病?”
花瑾冲掌柜的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方才的那名青衫男子身上,开口问道:“不知这位大夫,如何称呼?”
那大夫看到身着官服的花瑾,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连忙拱手行礼:“鄙姓孙,名仲言,不知这位大人有何指教?”
原来这孙仲言是安庆城内有名的医者,医术颇为高明,在百姓中口碑极好。
“孙大夫,”花瑾目光落在孙仲言身上,抱拳道,“在下镇抚司校尉花瑾,正在查一桩案件,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孙仲言脸上掠过一丝不安,但很快恢复镇定,拱手还礼:“原来是校尉大人,请随鄙人到内堂说话。”又对掌柜吩咐,“沏茶来。”
说着,便引着花瑾和萧苒来到僻静的内堂,三人落座,掌柜奉上热茶后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孙大夫方才是从宋府回来吧?”花瑾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道,“不知前往宋府,所为何事?”
孙仲言一听,没有隐瞒,如实回答:“知府大人数日前曾请鄙人过府出诊,是为他家大公子。”
“宋之炎?”
“正是。”
“他患了什么病?”
孙仲言捋了捋短须,沉吟道:“说来奇怪,鄙人第一次去时,为宋公子切脉,发现他脉象虽略显虚浮,却并无实质病征。只是人看着没什么精神,问诊时也……不太配合。”
萧苒追问道:“如何不配合法?”
“闭目不语,问十句答不了一句。”孙仲言摇头,“鄙人无法,只得开了几副安神养心的方子。昨日宋府又有人上门,说宋公子还是不大好,请鄙人今日再去瞧瞧。”
花瑾与萧苒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沉。司卫们并未上报有宋府家丁来过济仁堂。这空白的两日,恰是秦翰以“旧案需查”为由调走部分人手的时段,才让这条线索险些溜走。若非她们昨夜亲自守在那茶楼,今早又恰好……
“今日去,宋公子情况如何?”花瑾追问。
“仍是老样子。”孙仲言叹道,“人似乎更瘦了些,精神萎靡,从上次的脉象来看……说有病也可,说无病也可。依鄙人看,倒像是情志不舒所致的郁症,类似相思成疾,非寻常方药能治。”
“相思……”萧苒低喃,两人心中同时一动,那宋之炎定然是因为顾卿卿的事情心绪不宁。
花瑾连忙问道:“孙大夫去宋府时,宋公子可是安置在东厢房?”
孙仲言回忆片刻:“家丁引鄙人去的,确是东边一处院落,房舍颇为精致。”
“那院落守卫可森严?”
“这……”孙仲言面露迟疑,“不瞒校尉,鄙人第一回去时,见院外廊下站着七八个带刀的护卫,还以为是关了什么要紧人物,后来才知是宋公子养病的住处。当时心下也觉得诧异,谁家公子养病需这般阵仗?”
花瑾与萧苒交换了个眼神,看来宋硕将儿子软禁在东厢房,不让他出门,更不让他见外人,这一切,都与顾卿卿的失踪紧密相连。
花瑾深吸一口气,神色郑重起来:“孙大夫,眼下有一事,需你相助。”
“大人请讲。”
“我们需要见到宋之炎,但宋府守卫森严,宋知府又多方阻挠。若孙大夫下次再去宋府时,可否带上一名学徒,由我假扮混入,我们便可伺机与宋之炎接触,查明案情。”
孙仲言脸色霎时白了:“这、这……花校尉,不是鄙人不愿相助,只是宋府门第森严,护卫众多,若被发觉,鄙人这小小的济仁堂,哪开罪得起知府大人啊!”
“孙大夫放心。”花瑾语气沉稳,带着镇抚司特有的权威,“只需将我们带进去即可,余事自有我们应对。”
“可是……”孙仲言仍犹豫,“鄙人平白无故,也不能再次登门啊。今日去,宋公子拒不配合诊治,宋知府便让鄙人先回来了。”
“那宋知府可曾提过,若公子病情反复,会再请你过府?”
“这……”孙仲言苦笑,“宋知府事务繁忙,怎会与鄙人多言?历来都是府上仆人前来传话,鄙人才会过去。”
花瑾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忽然道:“不如这样,过两日,孙大夫可主动登门拜访一次,若能见到宋公子最好,若不能,便暂且作罢。之后若宋府派人来请,你务必第一时间告知我们。”
孙仲言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花瑾见状,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至于登门的理由……孙大夫可以这样说……”
萧苒坐在一旁,只见孙仲言的脸色变了又变,先是惊讶,继而惶恐,最终只得无奈的点点头。
末了,花瑾直起身:“孙大夫,此事关乎一桩失踪案,或许还牵连更深的隐情。你今日相助,我们定然不会让你陷入险境。”
孙仲言擦了擦汗,长长吐出一口气,艰难道:“既、既然花校尉如此说……鄙人……尽力而为。”
花瑾又叮嘱了他几句,让他务必小心,不要打草惊蛇,随后便带着萧苒起身告辞,离开了济仁堂。
“萧姑娘,你觉得,宋之炎是真病,还是装病?”走过一个街口,花瑾忽然开口。
萧苒思忖片刻:“孙大夫说脉象无实质病征,人却精神萎靡,像是相思成疾。若他真心悦卿卿,因她失踪而忧思成疾,倒也说得通。只是……”
“只是宋硕为何要软禁儿子?又为何要对我们隐瞒顾卿卿的下落?”花瑾接过话头,眉峰微蹙,“现在看来,顾卿卿的失踪,必定与与宋家有关,且不是宋之炎所愿。”
萧苒轻轻点头:“嗯,而且宋之炎定然知道些什么,宋硕怕他说出来。”
两人转过一条小巷,花瑾放慢脚步,侧头看向萧苒:“萧姑娘,方才在药铺,我未与你商量便定了计划,你可觉得不妥?”
萧苒摇头:“花校尉应变极快,那法子虽险,却是眼下最可行的。只是……我方才细想,那日你和迟校尉已同宋硕当面对峙,他必然对你印象深刻。若由你假扮学徒混入府中,虽换了装束,但身形气度难改,难保不会被他瞧出端倪。”
她继续道,“那日我与云裳站在后方,未曾多言,宋硕的目光……似乎并未在我们身上停留太多。由我去,或许更不易引人注意。”
花瑾眉头微蹙:“话虽如此,但潜入宋府终究风险不小,我怎能让你……”
“不是还有花校尉在外策应么?”萧苒接过话,“若我在里头长久未出,你便知出了问题,届时或求援、或设法,总比两人都陷在里头强。”
花瑾心中微动,萧苒所言确实在理。可她仍有些犹豫,正欲再寻理由,却见萧苒微微垂下眼帘,似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声补充道:
“况且……花校尉明艳照人,姿容出众,若要刻意扮作一名……男子,且是一名灰扑扑的小学徒,想来着实有些……违和。还是由我来扮,似乎……更合适些。”
话音落下,小巷里静了一瞬。
花瑾蓦地怔住,随即脸上“腾”地泛起一层薄红。她自幼习武,行事爽利,何曾被人当面这般直白地夸赞容貌,更何况说这话的人,是向来温雅含蓄的萧苒。
“哪、哪里有!”她下意识反驳,声音却不如往日清亮,带着一丝罕见的局促,“谁说的……我、我扮上自然就像了!”
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孩子气,忙抿住唇。
萧苒说完那话,耳根亦有些发热,见她反应,更觉唐突,连忙敛容赔礼:“是在下失言了,花校尉莫怪。只是……就事论事,确是从稳妥计。”
花瑾看着她微红的耳尖和努力维持正经的神色,有些忍俊不禁,心头那点窘迫也忽然散去,化作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还夹杂着些许新奇。
原来这位总是沉静如水的萧姑娘,也会开这样小心翼翼的玩笑。
……罢了。”花瑾最终轻哼一声,别开脸,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便依你,不过,一切需以安全为上,若见势不对,立即撤出,万不可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