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初亮。
客栈内,花瑾正去寻萧苒,欲和她商量装扮一事,还需要尽早去济仁堂,让孙大夫交代一些事项,以免露出马脚。
她提着只榆木小箱来到萧苒房门前:“萧姑娘,可在房内?”
“在,花校尉请进。”房内传来萧苒温朗的声音。
推门而入,室内却不见人影。
“萧姑娘?”花瑾环顾四周,只见窗边小几上摊着半卷书,杯中残茶尚温。
就在此时,屏风后转出一道人影。
花瑾抬眼望去,不由怔在原地。
来人一身靛蓝粗布短打,腰间系着深色汗巾,头戴同色小帽,足蹬半旧布鞋,正是昨日在济仁堂见过的那种学徒打扮。
可眼前这人……
身量比寻常学徒清瘦些,眉眼清秀,肤色白皙,最惹眼的是那双眼,澄澈明净,此刻正带着几分询问望过来。
花瑾这才猛地回神,惊呼出声:“萧姑娘?!”
她往前两步,目光在对方身上细细扫过,越看越是惊异,这身粗布衣裳穿在萧苒身上,非但不显寒酸,反衬出一种奇特的、雌雄莫辨的俊秀。
萧苒被她看得耳根微热,抬手虚扶了扶帽檐,轻声问:“花校尉?可……还像?”
花瑾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忙收敛目光,却掩不住眼底的惊艳:“像,像极了!”她顿了顿,忍不住又笑,“只是……你这小学徒模样,未免生得太俊俏了些。”
这话脱口而出,花瑾自己先愣了下,随即以手掩唇,眼中笑意却更深了。
萧苒被她这么直白一说,面上也浮起薄红,转身走到房内那面半人高的铜镜前。
镜中人长身玉立,虽刻意弓了些背,但那通身的气度,确如花瑾所言,过于清雅了。尤其那张脸,白净得与一身粗布格格不入。
她回过头,有些无奈:“确是个破绽。不知花校尉可还有什么补救的法子?”
花瑾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转了转眼珠:“自然有。”
她将小箱子放到桌上,打开。萧苒这才注意到她提着箱子,好奇走近。只见箱内分层摆放着不少瓶罐盒匣,还有各色棉扑、细笔,俨然是个小小的妆奁。
花瑾从中取出一个扁圆的黑漆小盒,打开后里面是细腻的深灰色粉末。“这是特制的炭末,”她解释道,“兑水调匀,涂抹在身上,肤色立时可暗两成。关键是它遇雨不化,不易脱落,是我们镇抚司常用的易容材料。”
她抬眼看向萧苒,语气认真了些:“只是不知……萧姑娘可会介意?”
萧苒闻言莞尔:“案子要紧,这有何可介意的?花校尉尽管施为便是。”
“好。”花瑾利落地应下,转身去取了铜盆与清水。清水注入盆中,她指尖捻起一撮炭末,轻轻洒在水面上。粉末遇水即溶,很快化开一片淡墨色。
萧苒依言在凳上坐下,背脊挺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模样温顺又乖巧。
花瑾看得有趣,唇角微扬,取来干净棉扑在炭水中浸透,又拧至半干。
“闭眼。”
声音放得很轻,几乎带着气音。
萧苒依言阖目。
微凉的棉扑轻轻触上面颊,带着湿润的触感,她能感觉到花瑾的动作十分仔细,从额角到下颌,每一处都照顾到。那棉扑偶尔掠过眼皮,痒痒的,让她睫毛轻颤。
萧苒忽然想起秋浦县的那些日子。
有时午后闲来无事,她与顾卿卿、云裳三人也会聚在一处,互相试着描眉点唇。卿卿手巧,总爱替她们变换花样……
那时笑声盈室,何曾想过会有今日这般,为查姐妹下落,需易容改扮,潜入虎穴?
一念及此,心中酸涩涌起,化作无声叹息。
而此刻的花瑾,也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她本是全神贯注地替萧苒上妆,可指尖隔着一层棉絮,仍能隐约感觉到手下肌肤的细腻温热。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仔细地端详萧苒的面容。
秀挺的剑眉,睫毛长而密,鼻梁挺拔秀致,唇……唇形如弓。
花瑾手上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了下来。想到萧苒平日多是素衣劲装,英气利落,此刻换上男装,竟另有一种俊朗风姿,若他日换上裙装,不知又会是何等模样?
这念头来得突兀,花瑾心头一跳,忙收敛心神,专注手上动作。
炭水渐干,肤色已转为匀净的小麦色,果然显得寻常许多。
花瑾退后半步端详,点点头,又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盒。
萧苒此时睁开眼,见她手中之物,微微一怔:“这又是……”
“这是特制的口脂,”花瑾打开瓷盒,“男相唇色需减艳,这口脂是用绛红调和赭石制成的,颜色暗些,更合身份。”
萧苒恍然,再次乖乖闭眼。
花瑾俯身,指尖挑起一点口脂,轻轻抹在萧苒下唇。膏体微凉,触感柔滑,她的拇指指腹无意间擦过对方唇瓣——
柔软。温润。
花瑾动作一顿,下意识抬眸。
恰在此时,萧苒也因这突如其来的触感而睁开眼。
四目相对。
近在咫尺。
花瑾能清楚看见萧苒眼中自己的倒影,带着一丝惊讶,一丝懵懂,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息。
下一刻,两人同时别开视线。
花瑾迅速收回手,指尖残留的触感却挥之不去。
萧苒则绷直了脊背,耳后烫得厉害。
方才那一瞬,花瑾身上淡淡的清香,似是皂角与某种草木清气混合的味道,毫无防备地涌入鼻端,竟让她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急急鼓噪起来。
“好、好了,萧姑娘,”花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连忙转过身去收拾桌上的东西,以此掩饰自己的慌乱。
萧苒亦是如蒙大赦,连忙站起身,快步走到铜镜前。
镜中人已与方才大不相同。
肤色暗了,唇色沉了。眉眼轮廓在刻意修饰下少了几分秀致,虽仍称得上俊秀,却不再那般乍眼,混入市井之中,应当不会引人特别注意。
“当真巧妙。”萧苒由衷赞叹,转身看向花瑾,“花校尉好手艺。”
花瑾已收拾好情绪,将用过的物件一一收归箱中,闻言挑眉一笑:“镇抚司的看家本事罢了。”她合上箱盖,正色道,“既已扮上,我们便再对一遍明日细节。”
两人遂在桌旁坐下,低声商议起来。如何与孙仲言配合、进入宋府后可能遇到的盘问、脱身的暗号……每一条都反复推敲。
待一切商定,已是辰时三刻。萧苒便准备前往济仁堂,花瑾又嘱咐她万事小心,若有异状,立即撤出,萧苒一一应下。
济仁堂内,药香氤氲。
孙仲言见萧苒一身学徒装扮,与昨日判若两人,他差点没认出来,便暗自松了口气。
萧苒在孙仲言的指点下,学着辨认几样常用药材的摆放位置,记下抓药、称量的规矩,甚至简单模拟了随师出诊时应站的方位、该说的话术。她学得极快,不过半日,言行举止已与真正学徒有七八分相似。
孙仲言捻须感叹:“萧姑娘心细如发,若非早知身份,老朽也难辨真假。”
萧苒想起了什么,忽道:“孙大夫,莫要再如此称呼,不如就唤我‘阿萧’。”
孙仲言这才反应过来,若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怕是立即就露馅了,忙道:“好,如此甚好。”
话音未落,前堂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掌柜的匆匆掀帘而入,面色紧张:“大夫,宋府的人来了,说要请您立刻过府问诊!”
孙仲言手中药戥子“咔哒”一声落在柜上,下意识看向萧苒:“这……”
萧苒眸光微凝,面上却无波澜,只将手中正在分拣的黄芪轻轻拢回药屉,低声道:“且让他先行,便说你随后就到。”
两人快步来到前堂。只见一名身着绸衫、面皮白净的中年管家立于店中,身后跟着两名健仆,门外停着一辆青幔马车。
“孙大夫,”管家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推拒的意味,“知府大人命小人前来,请大夫速往府上一趟,仍是为大公子病情。”
孙仲言定了定神,拱手道:“有劳管家亲至,不知公子是何处不适?老朽也好准备相应药材器具。”
“这……”管家面露难色,“小人也不甚清楚,只是大人吩咐务必请到,还请大夫莫要耽搁。”
孙仲言迟疑:“既如此,烦请管家先行回府复命,老朽稍作准备,随后便到。”
不料管家纹丝不动,反而侧身让出门口:“知府大人体贴,已备下车马,小人就在此等候,与大夫同往。”
这话一出,店内空气微微一滞。
孙仲言袖中的手指蜷了蜷,目光不由自主飘向身侧垂首而立的“学徒”。
萧苒始终半低着头,此刻却极轻微地颔首,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那便劳烦管家稍候片刻。”孙仲言转身,声音恢复平稳,“老朽去取药箱,再带几味可能用上的药材。”
“您请便。”管家便示意仆从候在门边。
孙仲言快步走向内堂,萧苒自然提步跟上。帘幕落下,隔绝前堂视线,孙仲言才压低声音急问:“萧姑娘,这……眼下该怎么办?”
“孙大夫莫慌。”萧苒压低声音,“计划虽有变,但机会亦提前。按我们商议的进行即可,孙大夫只需如常问诊,其余交给我。”
老大夫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忙去取那只惯用的深褐色药箱,又拉开药柜,手脚利落地拣了几样安神定志的药材包好。
萧苒环顾四周,见内堂角落放着笔墨纸砚,便快步走过去,提笔在一张小纸条上迅速写下几行字,写完后,又将纸条叠成小块,快步走到内堂门口。
一名真正的小学徒正蹲着分拣新到的草药。
她拿起一包药草,不动声色地走上前,装作递东西的模样,将纸条顺势塞进那小学徒手中,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速交花校尉。”
那小学徒虽不明就里,但见萧苒神色郑重,又知孙大夫对此人颇为礼遇,连忙点头,将字条紧紧攥在手心。
此时孙仲言已收拾停当,萧苒接过药箱背上,又主动提起那包药材,俨然一副得力学徒的模样。
二人重回前堂。
管家目光落在萧苒身上,眉头微皱:“这位是?”
孙仲言忙道:“这是铺里的学徒,手脚麻利。今日要带的药材杂了些,让他跟着搭把手。”
管家打量萧苒几眼,少年低眉顺眼,背着沉重的药箱却不显吃力,确是常做活计的模样。又念及老爷只吩咐请孙大夫,并未说不许带学徒,便不再多问,侧身引手:
“既如此,便请二位上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