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瑾猝不及防,被他拽得踉跄半步,几乎撞进他怀里。
秦翰身上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放手!”花瑾厉喝,用力挣扎。可秦翰亦是习武之人,力气远在她之上,她挣扎了几下,竟没能挣脱。
秦翰非但没有放手,反而顺势逼近一步,“花校尉,”秦翰低头,呼吸几乎喷在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令人作呕的暧昧,“你这般不听话……可是在怪我冷落了你?你若肯乖顺些,我何至于……”
正说着,另一只手欲抚她面颊,意图轻薄。
花瑾怒极,猛然扬手——
“啪!”
一记耳光落在秦翰脸上。
秦翰被打得偏过头去,钳制的手下意识松开。花瑾趁机后退数步,与他拉开距离,胸口因怒意剧烈起伏,眼中寒光如刃:
“秦翰!你若再敢放肆,休怪我不顾同僚之谊!今日之事,我暂且记下。若因你抽调人手导致监视出纰漏,延误案情,我必如实上报!”
说完,她再不看秦翰一眼,转身摔门而出。
花瑾快步穿过走廊,直到走出客栈大门,被夜晚的冷风一吹,才觉得那股窒息般的恶心感稍退。
她扶着门柱,深吸几口气,指尖仍在微微发颤。
她并非惧怕于他,而是怒,是深切的厌恶。
良久,她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袖和鬓发,脸上重新恢复平静,只是那眼底的寒意,久久未散。
房内,秦翰缓缓抬手,摸了摸火辣辣的脸颊,指尖触到的地方,已微微肿起。
他不但没恼,反而放肆地笑出声来。
“好……打得好。”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脸上清晰的指痕,眼中闪烁着某种扭曲的兴奋,“越是烈性的马,驯服起来才越有意思。”
他端起桌上那杯未喝完的“醉三秋”,一饮而尽。
“花瑾……咱们走着瞧。”
酉时已过,暮色四合。
宋府对面茶楼的二楼雅间内,萧苒临窗而立。
从这扇窗户望出去,恰好能将宋府的大门和东侧一大段高耸的院墙尽收眼底。
这是花瑾此前发现的绝佳观察点,因秦翰抽调人手,今夜便由她二人亲自在此轮值。
但花瑾去见秦翰已有一个时辰,至今未归。
萧苒目光虽落在宋府门檐下那两盏刚点亮的灯笼上,心思却早已飘远。
秦翰那张写满觊觎与跋扈的脸在脑中浮现,令她心底泛起一丝罕见的焦灼。
那人不似迟羽书磊落,行事又毫无顾忌,花瑾独自回去与他周旋……
她正欲转身下楼回客栈查看,房门被轻轻推开,花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花校尉,”萧苒连忙迎上去,“你没事吧?”她声音放得轻缓,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去了许久,我还担心……秦校尉会为难你。”
花瑾迎上萧苒担忧的目光,心中骤然一暖。她摇摇头,嘴角扯出一点笑意,声音带着些疲惫:
“我没事,让你担心了。”花瑾很快移开目光,走到桌边,看见桌上放着几样简单饭食,一碟素馅包子,一碗米粥和两样清淡小菜。
“可用了晚膳?”萧苒问,“我给你带回来了一些。”
“多谢,我不太饿。”花瑾婉拒,转身看向窗外的夜幕,“萧姑娘,你回去歇息吧,该我了。奔波数日,你也累了。”
萧苒却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那笑容分明有些勉强,眼底似有未散的阴翳,心中那点猜测得到了印证,定是那秦翰又为难了她。
她看着花瑾挺直却略显僵硬的背影,温声道:“花校尉与那人周旋,更耗心神。查案本就阻滞重重,你肩上担子已重,今夜便由我守着,你回去好好歇一宿。”
萧苒的声音温柔得像晚风,花瑾听着,鼻尖毫无预兆地一酸。
方才在客栈,秦翰那带着酒气的呼吸、露骨的话语和眼神,只激起了她熊熊的怒火与反击的冲动。
她甩了那巴掌,厉声警告,心中只有厌恶与不屈。可此刻面对这份不带任何功利的温柔,花瑾只觉得心中那道坚硬的防线瞬间崩塌,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与疲惫,混杂着被人珍重对待的暖意,猛地涌上心头。
她慌忙别过脸去,一行清泪毫无征兆地滑落。
她立刻抬手抹去,心中暗恼——为何偏偏是此刻?为何偏偏在她面前?
雅间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蒙。
萧苒静静立在她身后几步外,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肩头,和那迅速抹过脸颊的手背。
她没有出声,没有点破,只是那样安静地站着。这些时日,她看得出来,这个姑娘坚韧爽朗的外表下,其实也包裹着一颗柔软的心。
良久,待那细微的抽气声平息,萧苒才轻声开口,语气如常:“或者,花校尉若不想回客栈,若不嫌弃,可在这榻上歇息片刻。”她指了指窗边一张铺着旧棉垫的窄榻,“我在这里守着便是。”
花瑾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脸上已看不出泪痕,只有眼眶微红。
她看着萧苒,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萧姑娘,你待你的同门姐妹……也是这般好么?”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
这问题来得突兀,甚至有些逾越。她不知自己为何要问,仿佛想确认这份“好”的边界,又或是……想探寻自己在她心中,究竟居于何地。
“啊?什么?”萧苒显然也没料到她会如此问,愣了一瞬。
花瑾忙摇头,脸上发热:“没什么……胡乱之言,萧姑娘不必在意。”
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萧苒回过神来,看着花瑾躲闪的眼神和微红的耳根,心中微动,这些日子以来那些悄然滋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与念头,忽然冲破了她惯有的沉静自持。
她犹豫着,声音比平时低软几分,像是喃喃自语般:
“唔,我只是觉得……花校尉与我们九华派的姐妹年岁相仿,却英姿飒爽,行事利落,嫉恶如仇,又……又怀着一颗赤子之心,当真是……可爱得紧。”
话刚出口,萧苒自己也惊住了。
她方才说了什么?
“可爱得紧”?
这句在心底盘桓过数次的话怎么就这么脱口而出了?!
这般近乎孟浪的用词,怎会从自己口中说出?!
她脸颊骤然滚烫,慌忙垂首,声音带着罕见的慌乱:“啊——在下失言了,花校尉莫要怪罪。”
花瑾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萧苒泛红的脸颊和慌乱的模样,她还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萧苒,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连日来的阴霾仿佛都被驱散了大半,连带心中的委屈都淡了许多。她自己都有些惊讶,自遇到秦翰以来,她便整日紧绷着神经,许久未曾这般轻松地笑过了。
还有……她觉得自己……可爱,她听到萧苒说这句话时,心中仿佛吃了蜜一般的甜。只觉方才那点尴尬与惶然,也被冲得无影无踪。
花瑾少见地显出一丝女儿家的拘谨,微微低头,声音放轻了:“无事……萧姑娘,多谢你。”
雅间内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方才那瞬息的暧昧,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荡漾开来,让两人都有些无措。
萧苒更是词穷,平日里的从容镇定此刻全然失效,只觉脸上热意未退。
还是花瑾先回过神,清了清嗓子,声音已恢复了七八分平日的爽利:“萧姑娘,不如今夜我们轮流值守,每隔一个时辰,便换人去榻上歇息片刻,如何?”
“好。”萧苒如蒙大赦,连忙应下。
这会儿,花瑾倒真有几分饿了,便道:“那……有劳萧姑娘先值守片刻,我先用些饭食。”
“自然没问题。”萧苒快步走回窗边,专注地望向宋府的方向,耳尖却依旧泛着红。
“花校尉可尝尝这白茶,”萧苒目光仍不敢再与花瑾对视,只听声音传来,“味道不错,香气也清。”
花瑾依言倒了一杯,茶水温热,果然香味清冽。
茶香袅袅,窗外市井声渐息,只有更鼓遥遥。
花瑾慢慢吃着,饭菜味道寻常,却让她觉得格外适口。她偶尔抬眼看向窗边萧苒的背影,那人身姿挺拔,侧脸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专注。一种奇异的安宁感在她心中蔓延,冲散了之前的屈辱与烦躁。
用罢饭,两人一时都无睡意,便一同立在窗前。
夜色渐深,宋府的灯火大多已经熄灭,只有门口的灯笼还亮着,映着巡逻卫士的身影。
“花校尉平日……在洛阳,可常与迟校尉这般搭档奔波?”萧苒望着窗外,轻声问。
花瑾沉默片刻,才道:“镇抚司案牍劳形,外出办案是常事。多是独来独往,或是与羽书同行。”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像这般……与人一同守着,倒是少有。”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萧苒,“萧姑娘在九华派的日子,定是很安稳吧?”
提及九华派,萧苒的眉眼柔和了许多:“嗯,山中清静,师太师父们都很好。除了习武,闲暇时,便和师姐师妹们一起读书、抚琴,偶尔也会去后山采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从查案的辛苦聊到日常的喜好,从江湖的风波聊到九华山中的安稳。原本漫长而寂寥的夜晚,在这般轻松的闲聊中,竟显得格外短暂。
后半夜,两人轮流在窄榻上合衣小憩。
天将亮不亮时,花瑾从睡梦中醒来,发觉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件月白色的披风,她认出那是萧苒的,带着淡淡的,似竹叶又似草药的清冽气息。
她心头一暖,握着披风起身,走到窗前。
萧苒正静静立在窗边,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萧苒眼中含着未散的倦意,却清澈依旧,对她微微一笑,温声道:
“天亮了。”
花瑾握着披风的手指微微收紧,也扬起唇角:
“嗯。”
窗外,宋府朱门依旧紧闭,街巷尚未苏醒。
两人并肩立于窗前,享受着这短暂的安宁与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