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微熹。
客栈楼下飘着粥米香气,花瑾与萧苒早早下楼,在大堂角落寻了一桌落座,用着早膳。
刚喝了两口粥,楼上便传来一阵呼喝声,正是秦翰略显不耐的呼喊:
“来人!都死哪儿去了?伺候的人呢?”声音在清晨的客栈里格外刺耳,引得大堂内零星的食客纷纷侧目。
喊了数声仍无人应答,又听“砰”的一声,房门似被大力推开,紧接着楼梯传来脚步声。
只见秦翰锦袍半敞,发未束齐,脸色阴沉地走下楼。他目光扫过大堂,很快便落在了角落的花瑾与萧苒身上,脚步一顿,随即收敛了些许怒意,踱步走了过去。
他径直走到花瑾身侧,一撩衣摆坐下,“花校尉,”他开口,语带埋怨道,“我那帮司卫,一早便不见人影。本官在房中唤了半晌,竟无一人应声,不知花校尉将他们派往何处‘办差’了?”
他边说边瞥了眼桌上的早膳——清粥寡淡,腌菜寻常,烤饼边缘微焦,顿时嫌恶地皱了皱眉,原本就不佳的胃口更是荡然无存。
花瑾早已习惯他这般骄纵做派,知晓他外出办案也总把司卫当仆从使唤,负责他的饮食起居,当下只是低声解释:“秦校尉,司卫们已按昨夜部署,分散至宋府各处设伏监视,暗哨需隐蔽,故未留人于客栈听候。”
“哦?”秦翰挑眉,拖长了音调,“花校尉动作倒是利落。”他身子向后一靠,目光在花瑾侧脸流连,“既然如此,今日又有何安排?本官既已到此,总该听听你的章程。”
“下官与萧姑娘今日计划查访宋公子平日的交游往来,或能从其友人处探得些许线索。”花瑾说着,已放下筷子,拿起布巾拭了拭嘴角,动作干脆利落,“秦校尉若暂无其他示下,下官先行告退,案情紧迫。”
说罢,花瑾看向身侧的萧苒,递了个眼神。萧苒心下了然,也已放下碗筷,随着站起。
秦翰坐在原地,脸色眼见着沉了下去。他盯着花瑾,似乎想说什么,却见二人已齐齐抱拳,转身便朝门口走去,竟是半分停留的意思也无。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秦翰脸上的最后一丝伪装彻底卸下,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敬酒不吃吃罚酒,真当本校尉奈何不了你?”他低声自语,眼中阴鸷一闪而过。
与此同时,通往蜀中的官道上,两骑马正风驰电掣般向西疾行。
武林大会距今已不足二十日,路途遥远,容不得半分耽搁。每至驿站,迟羽书便亮出镇抚司腰牌,换过马匹,略作休整便再度上路。
云裳紧握缰绳,望着前方蜿蜒无尽的山道,心绪却如这颠簸的马背,起伏难平。
安庆城内的僵局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卿卿下落依旧成谜,宋府高墙深锁,秦翰的到来更添变数。花瑾与萧苒能否在秦翰的干扰下顺利查下去?宋硕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转念间,思绪又飘向更远的九华派,不知一清师太和同门姐妹们此刻行至何处了?
而想得最多的,仍是那个人。
沈岚。
临别前百草炉中萦绕的药香似乎还萦绕鼻尖,诀明师父说“再有几日便无碍”的话语犹在耳畔。
她身上的毒,如今可大好了?
此番武林大会,她会随行前往吗?
云裳既盼着沈岚来,若能相见,知晓她安好,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便能落地,也能一解相思之苦。可转念又深忧,武林大会群雄汇聚,龙蛇混杂,沈岚身份特殊,若在那种场合暴露……
分开不过数日,却仿佛已过了许久。
那些共度的晨昏,幻境中的生死相托,除夕夜袖底紧扣的指尖,舍监内匆匆一吻的温度……每一幕都清晰如昨。心中的思念与担忧交织在一起,让她愈发心神不宁。
迟羽书察觉到她的异样,侧头看了她一眼,轻声问道:“云裳姑娘,可是累了?”
云裳回过神,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多谢迟校尉关心,我没事。”
“前方二十里是彭泽驿,我们在那里换马,稍作歇息。”
“好。”云裳应道,收拢缰绳,将那些纷乱的牵挂暂时压回心底。
而安庆这边,一连几日,宋府外布下的暗哨如石沉大海,未传回任何异常动静。
那朱门高墙仿佛一座密不透风的堡垒,府中人进出极有规律——每日辰时采买,午时换岗,申时收送拜帖,暮鼓前闭门落锁。仆役家丁皆是熟面孔,车马出入也无甚特别。花瑾与萧苒试图从菜贩、柴夫入手,却得知宋府一应供给皆由府中专门仆役前往固定商户采买,外人极难混入。且那宋硕每日外出皆是去衙门办公,所见之人也皆是衙门中人,未见异常。
另一条线同样陷入泥沼。她们辗转寻访了迟羽书此前锁定的、宋之炎在府学中的几名至交。皆是安庆城内有头脸的公子哥儿,谈及宋之炎,无不啧啧称奇:
“之炎兄前些时日确似有了心事,常独自出神,问他又只笑不语。”
“有一回诗会,他竟填了首《蝶恋花》,婉约缠绵,可不像他往日风格!”
“莫非真有了意中人?可问他究竟是谁家闺秀,他又缄口不言,只道‘不可说,不可说’。”
言辞热闹,信息却空洞。无人知晓那女子姓名来历,更无人见过其真容。宋之炎将这段情缘藏得极深,除了秋浦县那几次相见,在安庆城中竟未露半分痕迹。
这日傍晚,花瑾与萧苒带着一身疲惫与失望返回客栈。刚踏入大堂,却见一名司卫正急匆匆从楼梯上下来。
“你怎在此?”花瑾眉头一拧,“可是有发现?”
那司卫见她回来,脸色一白,慌忙站住,躬身道:“花、花校尉……属下……是秦大人唤属下回来,取、取些东西……”他声音越来越低,头几乎埋到胸口,“秦大人严令速去速回,属下不敢耽搁……”
花瑾脸色沉了下去。她知秦翰素日做派,外出办差常将司卫当私仆使唤,却未料他在这紧要关头仍如此荒唐。她压着火气,冷声问:“秦校尉?他在何处?”
“在……在‘花间醉’。”司卫声音发颤,忙颔首躬身,讨饶道:“花校尉恕罪,属下也是身不由己!”
萧苒默然,听闻那‘花间醉’是安庆有名的青楼,日夜歌舞升平,心想这秦校尉不仅将查案的司卫当作私人仆从,行为举止还如此荒唐。
花瑾虽气愤,却也知道此事怪不得司卫,秦翰是都督之子,又是正缉云校尉,他的命令司卫们不敢不从,便道:“算了,此事怪不得你。我问你,你原本值守在宋府哪个位置?”
“回校尉,属下守在东厢房外侧的巷口。”司卫垂着头回道。
东厢房正是她们此前夜探时发现的戒备森严之地,也是重点监视区域。花瑾眉头蹙得更紧,只得道:“速去速回!”
“是!是!”那司卫不敢再耽误片刻,便匆匆离去。
“花校尉,这位秦校尉究竟是何来头?行事也太过肆意妄为。”萧苒不仅纳闷道。
花瑾叹了口气道:“萧姑娘你有所不知,此人是都督之子,又身居要职,故而才敢如此有恃无恐。”
萧苒这才了然,两人无奈,只得连夜重新调整剩余人手的布防,将东厢房方向的监视圈收缩,重点守住几处关键出口。
然而之后几日,情况愈发糟糕,陆续又有三名司卫被秦翰以各种理由调离。当花瑾发现监视宋府正门的司卫竟只剩一人时,终于按捺不住,径直回客栈寻秦翰质问。
推开秦翰房门时,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那人正斜倚在窗边软榻上,自斟自饮,桌上摆着几碟精致小菜,一坛开封的酒正置于手边。
“花校尉,来得正好,快来陪我饮一杯这‘醉三秋’,入口绵柔,后劲却足,不愧是安庆名酿!”见花瑾进来,他笑意轻佻。
花瑾立在门边,面无表情道:“下官公务在身,可没有闲心饮酒作乐。秦校尉,你接连调走四名监视宋府的司卫,如今防线已现疏漏。不知秦校尉将他们派往何处办理‘要事’?”
秦翰慢悠悠放下酒杯,脸上仍带着笑,眼神却已冷了下来:“花校尉,办案之道,贵在灵活。你们死盯着那宋府大门,盯了十来日,可盯出什么名堂了?”
“正因毫无动静,且那宋府防备得过于异常,说明一定有问题,才更需严密监视!”
“呵,”秦翰嗤笑一声,站起身,踱步到她面前,“那宋硕老奸巨猾,死死咬住不肯松口,我们盯着宋府不放,能有什么结果?倒不如换个思路,逼他主动就范。”
花瑾挑眉,倒想听听他能说出什么主意来,依旧冷声道:“秦校尉何必故弄玄虚,到底有什么主意?”
“你可知道那宋硕的次子,宋之焕,三年前在城南赌坊失手打死过一个外地客商?”
花瑾一怔:“此事……我与迟校尉略有耳闻。但听闻早已被宋硕压下,卷宗都封存了。”
“压得下卷宗,压不住活人的嘴。”秦翰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我让那几个司卫去查的,便是此案。若能找到当年的人证、物证,捏住宋硕这条‘纵子行凶、徇私枉法’的把柄,还怕他不乖乖把宋之炎交出来,说出那女子的下落?”
花瑾不以为然道:“可此案时隔三年,人证或已离散,物证恐早销毁。投入人手去查一条渺茫的旧案,岂非舍近求远,徒耗人力?”
“徒耗人力?”秦翰的脸色沉了下来,“照你这么说,你们在宋府外围布置暗哨,连日来毫无所获,就不是徒耗人力了?”
花瑾不愿再与他争辩,转身便要离开:“既然秦校尉执意如此,属下也无话可说。只是希望你不要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是找到顾卿卿,而非追查陈年旧案。”
话音刚落,秦翰忽然伸手,一把攥住花瑾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