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县李家村。
这是宣州治下极寻常的一个村落,依着缓坡而建,几十户土坯房舍错落,屋顶压着厚厚的雪。时近黄昏,炊烟从几处烟囱里懒懒升起,村口的老槐树枝桠光秃,树下石碾半埋在雪里,碾槽结着浑浊的冰。
沈岚与叶清尘牵着马走进村子时,引来不少村民侧目。两人皆穿着九华派弟子常着的劲装——在这朴素的乡间显得格外醒目。
“请问老伯,”叶清尘拦下一名正要回家的村民,温声道,“有位名唤顾卿卿的姑娘,请问她家在何处?”
老头眯起眼打量二人,见她们举止有礼,不似歹人,便抬手指向村子西头:“最西边那户,门前有棵老梅树的便是。不过……”他顿了顿,“顾家娘子这些日子魂不守舍的,你们是来找她家姑闺女的?”
“正是。”叶清尘颔首。
老头连连摇头:“好好的女儿家的,非要去学什么武,造孽哦……听说人至今没回来。”
两人闻言微微蹙眉,心头跟着一沉,没再多说,便牵马往西行去。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声响,越往村西,房舍越稀疏,最后只剩孤零零一户土院,围着半人高的土墙。院门是简陋的柴扉,虚掩着。
推开柴扉,小院景象映入眼帘——积雪未扫,杂乱地铺满院落,只有一行浅浅的脚印从院门通向正屋。正屋是三间土坯房,窗纸破了几处,用旧布勉强糊着。
“请问,有人在家吗?”沈岚扬声问道。
院内寂静,只有风声穿过篱笆的呜咽。
两人对视一眼,叶清尘提高声音:“顾伯母可在?我们是九华派弟子,奉师太之命前来。”
依旧无人应答。
沈岚眉头微蹙,正要上前叩门,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你们……是谁?”
两人回头,只见柴扉处站着一位妇人。她约莫四十上下,穿着半旧的靛蓝棉袄,头发用木簪草草绾着,面容憔悴,眼下一片青黑,手中还挎着一只空竹篮,篮底沾着泥雪。此刻她正紧紧盯着二人,眼神里混杂着警惕与期盼。
叶清尘忙躬身行礼:“伯母安好。我们是九华派弟子,沈岚、叶清尘。奉一清师太之命,特来探望。”
“九华派?”妇人眼睛倏地睁大,手中竹篮“啪嗒”落地。她几步抢上前,一把抓住叶清尘的手臂,指尖冰凉颤抖,“卿卿……卿卿可在你们那儿?她到底去哪儿了?”
沈岚与叶清尘心中了然——这定是顾卿卿的娘亲无疑。见她如此情状,两人皆是心头发酸。叶清尘反手扶住顾母手臂,温声安抚:“伯母莫急,我们正是为此事而来。
顾母却似听不见,只死死攥着叶清尘的袖子,眼泪已滚下来:“往年除夕前她必归家,今年我左等右等,过了初一仍不见人……灶台上的年糕都蒸了三回了,她还没回来……我、我去找村长,村长说许是留在九华山了,让我捎信去问……可、可……”
她语无伦次,身子摇晃,几乎站立不住。沈岚忙上前扶住她另一边胳膊,与叶清尘一同将人半搀半扶地带进正屋。
屋内比外头更显清寒。土炕上铺着旧苇席,炕桌缺了一角,用木片勉强垫着。墙角堆着些杂物,灶台冷清,只有一小坛腌菜敞着口。唯一算得上鲜亮的,是窗台上一个粗陶瓶里插着的几枝干梅——花已枯了,却还维持着盛放时的姿态。
叶清尘扶顾母在炕沿坐下,寻到灶边瓦罐倒了碗热水,递到她手中:“伯母,先喝口水,定定神。”
顾母双手颤抖,接过碗,却只是捧着,哑声道:“二位姑娘……我女儿她,到底去哪儿了?”
沈岚与叶清尘对视一眼,知道再瞒无益。
叶清尘轻声道:“伯母,卿卿师妹腊月二十六便辞别了师父和同门下山归家,按说最迟除夕也该到了。可我们直到前日才接到您的信,方知她并未返家。如今师太、师父与众弟子已在九华山周边搜寻,镇抚司的官差也已介入,正在全力追查她的下落。”
顾母只觉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筋骨,软软向后倒去。
“伯母!”沈岚眼疾手快扶住她,与叶清尘一同将人放平在炕上。
叶清尘立即搭上她腕脉,片刻后松了口气:“急火攻心,一时气窒,并无大碍。”她从随身药囊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宁神丸,就着温水给顾母服下。
约莫一刻钟后,顾母缓缓睁开了眼睛。
“伯母,您没事吧,九华派的师姐师妹们也都在全力寻找。伯母,您定要保重身子,等卿卿回来。”叶清尘忙握住她的手安抚道。
这番劝慰起了些作用,顾母渐渐止了泪。
沈岚见她稍稍平稳了下来,便轻声问道:“伯母,您再仔细想想,卿卿近来可曾提过要去何处、见何人?或是……近来可有什么异样?”
顾母茫然摇头:“我们并非本地人氏,在此处又无亲眷,她能去找谁……”
叶清尘见屋内只有顾母一人,始终没见到顾卿卿的父亲,便试探着问道:“伯母,卿卿前不久寄过一封家书回来,信中可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是交代过什么事?”
“对,信,她上月确实寄过一回!”顾母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踉跄下炕,从炕柜最底层翻出一个小木匣。匣中整齐叠着几封信,最上面一封墨迹尚新。
她颤抖着手取出,递给叶清尘:“就是这封……姑娘你看看,可有什么不对?”
沈岚和叶清尘接过信封,拆开信纸,纸上的字迹娟秀工整,正是顾卿卿的手笔。然而似乎不过是寻常家书,问母亲安好,说门派冬训已毕,不日便可归家,语气轻快,透着掩不住的欢喜。唯有最后一段,写得有些含糊:
“……山中岁月清寂,然女儿心中甚安。此前您信中提及之事,女儿已细细思量过。只待归家,再与娘亲细说。寒冬料峭,万望保重身体,勿要操劳过度。不孝女卿卿顿首。”
“此前提及之事……”叶清尘抬眸看向顾母,斟酌着措辞,“伯母,卿卿信中所言‘此事’,是指……?”
顾母怔了怔,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神色,低声道:“应是……成亲一事。”
屋内空气凝了一瞬,沈岚与叶清尘皆未料到会听到这两个字。
顾母见二人神色,苦笑道:“二位姑娘莫怪。卿卿已早过了及笄之年,去年村里有媒婆上门,说镇上一户殷实人家想讨个识文断字的媳妇,我……我便在信中与她提过一嘴。”
她叹了口气,“可那孩子却说,她不愿嫁与陌路之人,若要成亲,必要嫁与心上人才行。又说她在九华派修习未了,此事不急……后来,便再未提过。”
顾母抬手抹了抹眼泪,“其实……我从前便不愿她去九华派习武。一个女孩家,不学女红刺绣,成日舞刀弄枪的,像什么样子?可她性子倔,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我总觉这些年……亏欠了她,便由着她去了。谁曾想……谁曾想竟出了这等事……怪我,都怪我,当初我说什么也该拦住她……”
话语未尽,泪又落下。沈岚和叶清尘听着,心中五味杂陈。叶清尘定了定神,犹豫了一下,方问道:“伯母,卿卿有没有跟您提过,她可有了意中人?”
顾母茫然地摇摇头,“未曾,此前从未听她提起过。”
叶清尘将信折好,递回顾母手中,温声道:“伯母,从这信上看,卿卿师妹当时心情甚好,对归家亦是期盼。或许……她只是途中有些耽搁,相信一定能找到她的。”
这话说得委婉,却连她自己都不太信。顾母却像抓住浮木般连连点头:“是、是……定是这样……只求菩萨保佑卿卿,早日归来……”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顾母执意留二人宿在家中,说夜路难行,明日再作打算。
顾家只有两间卧房,顾母住东间,沈岚与叶清尘便宿在西间,顾母抱来两床旧被褥,歉然道:“委屈二位姑娘了。”两人连忙道谢。
晚饭是简单的粥与腌菜。顾母吃得极少,神思恍惚。叶清尘见她面色蜡黄、气息虚弱,知是忧思过度伤了心神,饭后便取了安神药材,煨了一碗药汤让她服下,劝她早早歇息。
西间屋内,油灯如豆。
沈岚与叶清尘和衣躺在土炕上,两人皆无睡意,只望着黑黢黢的房梁。
“不知萧师妹和云裳师妹那边……查得如何了。”叶清尘轻声道,“若卿卿真去了秋浦县,或许已有线索。”
沈岚“嗯”了一声,思绪忍不住飘向别处。许久,她忽然问:“叶师姐,方才……你为何会问起‘心上人’一事?”
叶清尘在黑暗中侧过脸:“……我也只是猜测罢了。从信中看,卿卿师妹当时心境明朗,与前次回绝媒妁之事的语气截然不同。且几个师妹亦说她近来时有走神、浅笑……我便猜想,许是有了与从前不同的心思。”她顿了顿,“女儿家提起婚嫁,若心中无人,多是抗拒或敷衍;若心中有人,便是这般含羞带喜、欲说还休了。”
沈岚沉默。这些细腻的女儿心思,于她而言陌生如异域文字。她自幼所学,是如何杀人、如何隐匿、如何求生,从未有人教过她何为“心上人”,何为“婚嫁”。即便如今懂了情之所钟,那些世俗伦常、嫁娶礼数,仍像隔着一层厚重的雾。
“叶师姐,”她声音很轻,带着难得的迟疑,“九华派的姐妹……若修习完毕,也会离开,回家成亲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