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尘似是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片刻后才道:“这……也因人而异。有些姐妹家中早早定下亲事,及笄后便来此学几年本事,期满归家待嫁。有些是家中催得紧,逼不得已;也有些……是寻到了意中人,自愿离去。”
她轻轻叹息,“九华派虽为女子开了一扇门,却终究不是世外桃源。这世道,女子的路本就不宽,我们能做的,不过是让她们在这艰险人间,多一条路罢了。”
沈岚听着,心口忽然一紧。
成亲,离开。
她下意识地就想到了云裳。云裳有一天会不会也离开九华派,会不会有一天也像那些师姐一样,披上大红嫁衣,踏上迎亲花轿,嫁作他人妇,从此与她山高水远、再无瓜葛?
这个念头一起,沈岚只觉心口像是被钝器击中,连呼吸都发疼。
黑暗中,叶清尘似乎察觉她的异样,轻声问:“岚师妹,你怎么了?”
沈岚慌忙掩饰:“没、没什么……”
叶清尘在黑暗中静静望着她的方向。许久,才轻声道:“不过,成亲也未必都是坏事。就像卿卿说的——若是能与心上人相守,那自然是……千金不换的福分。”
若是能与心上人相守。
沈岚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云裳的笑脸。
那日在烟火下,云裳眼中的星光;清心殿外,她泛红的脸颊;赠剑穗时,她羞涩的模样。心口的疼痛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意,原来,她也有“心上人”三个字可以奢望。
黑暗中,叶清尘似乎轻轻翻了个身。
沈岚又想到她方才说这话时,语气温柔,但似乎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怅惘。心下忽然想起,叶师姐似乎也从未提过家中催嫁之事,她医术精湛,性情温婉,在门派中亦是拔尖的弟子,却甘愿长留山中,与药草银针为伴。
为什么?
这个疑问在心头一闪而过,却终究压了下来。
许久,叶清尘的声音传来,几不可闻:
“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嗯。”沈岚轻轻应道。
两人各怀心事,在寂静的夜色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次日,顾母留两人用了早膳,沈岚和叶清尘又传达了一清师太的歉意与关切,让她千万保重身体,并表示一旦查到了卿卿的下落,会立即前来告知,便辞别了顾母返回九华山复命。
且说沈岚和叶清尘这边方从顾卿卿的家书中得知了卿卿似乎已有意中人,另一边迟羽书四人自华严寺亦得了这意中人“宋之炎”之名,快马加鞭赶回秋浦县衙时,天色已近黄昏。
县衙二堂内灯火通明,主簿领着两名书吏,正将厚厚几册户籍簿、田产册、税赋录铺了满桌。
“迟校尉,”主簿抹了把额头的汗,赔着小心道,“下官已查遍本县在册的宋姓人家,共三十七户,多为寻常农户、商户。其中家资稍丰者不过五户,已逐一核对其家中子弟名讳,并无‘宋之炎’此人。”
萧苒蹙眉:“会不会是化名?或是……并非秋浦县本地人?”
“这……”主簿迟疑。
一旁的秋浦县令一直坐在堂上太师椅中,有些神色惴惴。他约莫五十上下,面皮白净,留着三缕短须,此刻正无意识地捻着胡须,目光闪烁。听到“宋之炎”三字时,他眼皮跳了跳,欲言又止。
花瑾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细微神色,立即问道:“县尊似乎有所思?”
县令吓了一跳,忙起身拱手:“不敢、不敢……下官只是觉得,这‘之炎’二字……似有些耳熟。”他犹豫片刻,试探着问,“敢问二位大人,所寻的这位宋之炎,表字如何?年岁几何?是何方人氏?”
迟羽书沉声道:“只知名讳,表字、籍贯一概不知。年岁约莫二十上下,出身富贵,样貌俊朗,应是读书人。”
县令脸色微变,声音压低了些:“二位大人说的……莫不是安庆府宋知府家的公子?”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安庆知府?”花瑾眸中锐光一闪,“县尊可能确定?”
县令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躬身道:“下官不敢妄断。只是……去岁宋知府五十寿辰,下官曾赴安庆府贺寿。寿宴之上,知府大人将其长子引见给诸位僚属,那位公子的名讳,正是‘之炎’。年岁、样貌,也与二位大人所述相仿。”
他顿了顿,补充道:“宋公子确是儒雅俊秀,谈吐斯文,一身书卷气。当时席间诸位同僚还打趣,说宋公子颇有乃父年少时的风采。”
迟羽书与花瑾对视一眼。华严寺住持所言“非富即贵”,竟是堂堂四品知府之子!这完全超出了她们先前的预料。
主簿此时也反应过来,忙翻出一册《安庆府职官录》,颤声道:“县尊所言不差,安庆知府宋硕宋大人,其长子确在府学进学,名讳正是‘之炎’……”
线索在此处陡然拔高,直指一方大员。堂内气氛瞬间凝重。
县令小心翼翼地问:“敢问二位校尉,寻宋公子……所为何事?”
“可能与一桩失踪案有关。”迟羽书言简意赅,目光扫过县令惶惑的脸,“县尊可知宋公子近日可曾来过秋浦县?”
“这……下官不知。”县令连连摇头,“宋公子乃知府嫡子,行踪岂是下官能过问的。”
话至此处,秋浦县的线索已然清晰——宋之炎并非本县人士,而是安庆知府之子。
云裳和萧苒得知都十分震惊,两人都想不明白,卿卿是怎么与这个宋公子相识的,现在看来她腊月二十六下山后前往秋浦县,很可能就是为见他。而之后……她是否随他去了安庆?
花瑾眸光微凝,忽又想起一事,转向主簿道:“既如此,烦请主簿再查——腊月二十六、二十七两日,入城登记册上,可有‘宋之炎’之名?”
主簿不敢怠慢,连忙翻出近月的登记册查看,不一会儿便惊呼道:“确有记载!腊月二十七日辰时初刻,名讳‘宋之炎’者登记入城,登记事由为“访友”,同日午时末,此人登记离城。”
花瑾连忙拿过册子细看,只见册页上写着:
“腊月二十七日,辰时初刻,宋之炎,年廿一,安庆府人,事由:访友。车马:青篷马车一驾。”
同日午时末记:“宋之炎离城,返安庆。”
“辰时入城……” 云裳喃喃道,“李大娘说,卿卿那日天未亮便辞行,说要赶早来县里。若她骑马赶路,辰时前后抵达秋浦县,时辰正好对得上。”
萧苒颔首,声音沉了几分:“看来卿卿并非独自进城。她抵县城后与宋公子会合,而后……很可能随他一同乘车离去,否则登记册上不会只记宋公子一人。”
几人皆点了点头,若顾卿卿与宋之炎同乘一车,依寻常登记惯例,多半只记车主之名。且二人若真如胭脂店林老板所说情意相投,同车而行更是自然。
“可是,若卿卿和这位宋公子乘车离去,那她的马呢?”云裳疑惑道。
“不错,”迟羽书点头沉吟道,“且这两日我们在县里、城外也没有发现无主的马匹,”
几人不禁陷入沉思,两人入城后又发生了什么?为何顾卿卿并未归家?两人一同乘车又是去往何处?
“卿卿,是否会随那宋公子去了安庆?”萧苒喃喃道。
“很有可能,不管怎样,我们都要走一趟安庆。”迟羽书接口道,又转向县令,“今日叨扰县尊,秋浦县这边,若有新线索,还望县尊及时通传。”
县令连忙应下,正当四人准备告辞时,花瑾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那县令,声音不疾不徐:
“县尊,还有一事请教——今冬朝廷拨下的赈灾粮款,可都如数发放到受灾百姓手中了?”
县令浑身一僵,脸色“唰”地白了。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自、自然……都已按册发放,绝无克扣……”
“是吗?”花瑾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无笑意,“在下昨日途经贵县的几个村子,见有孤寡老妪,家中米缸见底,寒冬腊月以稀粥野菜度日。若朝廷救济果真到位,何至于此?”
“这、这……”县令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声音发颤,“许是……许是村落偏远,发放需时……”
“好一个‘需时’。”花瑾向前一步,青色官服在灯下泛着冷光,“县尊应当明白,镇抚司虽不直接稽核钱粮,但若遇贪赃枉法、欺上瞒下之事,亦有直达天听之权。”她声音放缓,却字字如钉,“望县尊好自为之,莫要行差踏错。”
县令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连连作揖:“下官不敢!下官绝不敢!”
迟羽书静静看着,并未出声。她知花瑾此举意在敲打,却也是无奈。镇抚司职权虽重,却主要监察江湖与要案,地方钱粮刑名自有监察御史与按察使司管辖。她们能做的,也仅止于此。
“望县尊牢记今日之言。”花瑾最后看了县令一眼,转身与迟羽书并肩走出二堂。
夜色已浓,县衙外街道空旷,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遥遥传来。
花瑾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县衙二堂,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终是轻叹一声,跃上马背。
四骑马驰出秋浦县城门,踏着官道积雪,向南疾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