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岚猛地回神,抬头撞进云裳平静的眼眸里。不知何时,云裳已站在她面前,正垂眸看着她手中的平安符。
“啊——”沈岚慌忙起身,“我没有在想系在哪里……”
云裳却没答话,转身径直往竹林深处走去。
“云裳,”沈岚心一紧,忙追上去:“你去哪儿?”
“我哪儿也不去。”云裳停在一丛翠竹下,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沈岚绕到她面前,见她嘴角微抿,便小声问道:“云裳……你莫不是,生气了?”
这一问,倒把云裳问得怔了怔。她原本确实没生气,依嫩对沈岚的依赖她看在眼里,少女情怀真挚动人,她理解,甚至有些怜惜。可要说心里完全没有一丝酸涩,那是骗人的,尤其是依嫩扑进沈岚怀中的那一刻。
她没想到自己对沈岚的占有欲已经这么强。这念头让她有些羞愧——沈岚救了依嫩,依嫩感激她、依赖她,乃人之常情。自己若因此不满,岂不是太不通情理?
所以她将那些细微的酸涩压下去,藏起来,打算自己慢慢消化掉。可沈岚这一问,倒像一根针,轻轻戳破了那层故作的平静。
“在你心里,”云裳抬眼看她,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一丝委屈,“我就是这般小气的人吗?”
“当然不是!”沈岚忙摆手,“我只是……我只是怕你误会……我把依嫩姑娘当做妹妹,真的……”
“我知道。”云裳轻声打断她,她当然知道。沈岚看依嫩的眼神,与看自己的截然不同——那是温和的、带着距离的关切,而非眼底藏不住的炽热与慌乱。
“我只是……”云裳别过脸,声音低了下去,“没什么。”
她说不出口。说不出口那句“我就是心里有些酸”,说不出口那句“我不想看别人抱你”。简直太幼稚了,太小心眼了。
沈岚却似乎从她躲闪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她忽然伸手,轻轻扳过云裳的肩膀,让她面对自己。
“云裳,”沈岚笨拙地开口,“我、我心里只有你。你、你相信我……”
云裳愣住了。
她看着沈岚满脸涨红,神情急切,忽然觉得心里那点疙瘩,瞬间就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软的、饱胀的情绪,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轻笑一声,伸手捂住沈岚的嘴。
“傻子……”她娇嗔道,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我都知道……我没有生气,我知道你救了依嫩姑娘,她很感激你,依赖你,喜欢你……”
她说得轻松,指尖却悄悄收紧,在沈岚唇上按了按。这亲昵的小动作让沈岚浑身一僵,她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云裳其实是……吃味了?
这个认知让沈岚心里涌上一股奇异的甜蜜,她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云裳见她突然笑了,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这人定是猜到自己吃醋了!她本就没生气,此刻被沈岚看穿,便又羞又急,嗔道:“你笑什么?你欺负我!谁说我没生气?我现在就很生气!”
沈岚哪里见过她这般娇嗔柔媚的模样,只觉得一颗心已然酥了,忙跟着赔不是:
“我哪敢欺负你?云裳,别生气了好不好?”
声音低低的,带着哄劝的意味。可云裳觉得自己小性子已经耍了出去,又不好马上收场,便道:“那好,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好,你说就是。”沈岚毫不犹豫。
云裳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她轻轻踮起脚尖,凑到沈岚耳边,声音又软又甜,一字一句道:“以后,不许你再抱别的姑娘!否则……就别想抱我!”
云裳说完这句话,俏脸早已绯红,她不再看沈岚,转身便跑开,嘴角却藏不住笑意。
沈岚呆呆站在原地,满脑子都是云裳娇嗔的模样,耳边回响着她娇俏的声音,只觉心神荡漾。
远处,云裳已骑在马上,正回头望向竹林方向。见沈岚出来,她立刻别过脸,耳根却悄悄红了。
沈岚翻身上马,策马来到云裳身侧。两人并辔而行,谁也没说话,可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竹海在身后渐渐远去,前路还长。
四人一路上夜宿晓行,马不停蹄地赶回九华派。她们离阁时方是夏末秋初,此时早已入了冬,转眼间竟也有四月之久了,四人心中都是归心似箭。
一月前,柳如眉回到江州后,亲自带着信件前往九华山拜访,一为替几人送信,二来也当面感谢一清师太,更对四人盛赞有加。一清师太和诀明等人得知一行人一路平安,心中总算宽慰不少,又得知姜晚三人陪同沈岚前往澜沧江,想到她们同袍齐力同心,便更觉欣慰。
年关将至,九华山落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将九华派的青瓦白墙都覆了厚厚一层素白。便是在这风雪最盛时,四骑马踏破山路尽头的雪幕,出现在山门石阶下。
“到啦!”姜晚勒住缰绳,望着高处隐约可见的飞檐牌楼,长长舒出一口气。
四人皆是一身风尘。衣袍下摆沾满泥雪,脸庞被寒风刮得泛红,可眼中都是止不住的欣喜。
正在山门前扫雪的弟子听见蹄声探出头来,愣了一瞬,随即惊喜地喊道:“姜师姐、云裳师妹她们回来啦!”
当四人踏进前院时,闻讯赶来的人已聚了一院,为首的正是一清师太——她披着深灰色鹤氅,素日慈和的面容此刻难掩激动。诀明立在她身侧,药囊还挂在腰间,显然刚从“百草炉”出来,冷浔、南浦两位师父跟在后面。
“师太!”云裳第一个出声,她顾不得仪态,几步上前,一头扑进一清师太怀中。
一清师太亲昵地将她紧紧搂住,只觉怀中的少女长高了,也瘦了,可那熟悉的气息让她眼眶发热。她手掌轻抚云裳的后背,像安抚归巢的雏鸟,同时目光越过她,依次扫过四人。只见几人衣衫虽整,却掩不住风霜,她心口微微发酸,温声道:“好徒儿们,平安回来就好……”
一旁,南浦的大嗓门紧接着响起,“好丫头们,真是不赖!月前柳镖头来送信,对你们可是一个劲的夸,说几个女儿家比多少江湖汉子都顶用!”
姜晚忙笑着接口道:“师父过奖,所幸没给咱九华派丢脸便是。”这话说得坦荡又带着点小得意,众人不由都笑起来。
诀明在这时才慢悠悠的上前来,目光在四人脸上逐一扫过,最后停在沈岚身上,眉梢挑了挑:“我观你们气色倒是不错,一回来倒壮了不少,这一路上,可有受伤啊?”
萧苒笑道:“都是皮外伤,早就好了。不过多亏了诀明师父给备的那些丹药,当真帮了大忙。”
诀明捋须笑着,又转向沈岚,不待她开口便问,“沈丫头,面色瞧着比走时红润些,那‘血翡翠’,可带回了?”
沈岚点头,从怀中取出油布包,递给过去:“师父您瞧,可是此物?”
诀明眼睛一亮,小心摊开后,眯眼瞧了瞧,又凑到鼻尖嗅了嗅,那总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脸上,此刻却满是专注与了然。他长长“嗯”了一声,赞许道:“不错,正是它,‘血沁翡翠’,生于极阴地脉,吸百年血气地灵而成……你们这几个丫头,当真是不赖!”
这时云裳已从一清师太怀中离开,转而亲昵地挽住师太的手臂。她眼眸一转,看向诀明,打趣道:“诀明师父何时会看相了?看一眼便知‘血翡翠’已然带回?”
“那是自然,”诀明立刻挺直腰板,摆出高深模样,“小云裳莫要小看了山人呐。”说完便清了清嗓子,正色对沈岚道,“好了,东西到了山人手里,剩下的事儿就交给山人。你身上的毒,总算有盼头了。”
沈岚心头一松,郑重道:“多谢诀明师父。”
说罢,一清师太忙让众人进殿休息,暖暖身子。
姜晚的目光早已锁定廊柱旁的苏吟月,对方也正望着她,眼中含着笑意。待众人往殿内走时,两人快步走近,姜晚一把握住她的手,一个短暂却紧密的拥抱,苏吟月将脸埋在她肩头,声音轻得只有彼此能闻:“你终于回来了……”
身后不远处,叶清尘走到沈岚身侧,“岚师妹,一路风霜,身子可还撑得住?那毒……没为难你吧?”她看向沈岚,眼中带着藏不住的关切,只觉小半年时间未见,沈岚比初见时似乎又高了些,也更精瘦挺拔了。
沈岚心头微暖,忙道:“多谢叶师姐关心,”她放缓声音,“虽有毒发,好在并无大碍,幸有云裳和师姐们时时照应。”
叶清尘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在细细察看气色。那眼神温柔专注,深处却又似乎藏着些欲言又止的东西,但最终只化作一句浅浅的:“那就好……”
“数月未见,叶师姐可好?已至年关,师姐怎未归乡?”
“多谢岚师妹关心,我……今年想,留在阁中守岁,此前已给家中去了信,告知了爹娘。”叶清尘温柔笑道,她似乎永远是这般温婉娴静的模样。
“原来如此,”沈岚点点头,又道:“叶师姐,转眼离开已数月,不知山中一切可安好?”连她自己都未曾发觉,不知何时她早已将九华派和同门的安危时时放在心上。而经历过那场幻境后 ,她更是对眼前的一切倍加珍惜。
叶清尘似乎明白她的担忧,温声道:“岚师妹放心,一切如常,只是少了你们,平时热闹惯了,这些时日倒冷清了不少。”
沈岚听罢,心中的一块石头仿佛落地般,轻快了不少。
另一边,云裳亦寻到人群中的冷浔,走过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弟子礼,抬起脸时,眉眼弯弯:“师父。”
冷浔抱着剑,沉默如初。这句“师父”他听了五年,今日入耳,却觉比往日任何一声都更亲切,当真好久未听到了。他面上仍是淡淡的,只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云裳腰间悬着的“凤箫”剑。但见剑鞘上添了几道新鲜的刮痕。
“看来此行看来没少历练。”他开口,语气依旧清冷平淡。
云裳笑了,低头看了眼佩剑,道:“所幸……也算未给师父丢脸。”
冷浔没有再说话,那张向来冷峻的脸上,竟也柔和了些,最终,他只轻轻道:
“平安归来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