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稍作休息后,便跟着勒刚返回寨子。
依嫩走在沈岚身侧,不时侧头看她,而沈岚的目光却总若有若无地落在前方云裳的背影上。
待回到寨子,勒刚忙和妻子玉榕准备起热水和饭菜,依嫩和罕灵也在帮忙。四人看着熟悉的竹楼陈设,感受着烟火气,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玉榕很快便备好了四只木桶,又在热水中放了傣家驱寒的草药。四人泡在热水里,只觉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来,连日积攒的奔波、厮杀与惊吓,此刻都化作疲惫从四肢百骸涌出来。待洗完澡,四人简单用过晚膳,便纷纷回到此前为她们准备的房间,几乎是倒头就睡。
再次醒来时,已是次日午时。玉榕已备好了午饭,见几人起来,便招呼她们前来用饭。
萧苒将昨日矿洞中发现的卷轴交给了勒刚:“勒刚大叔,这是我们在矿洞机关盒里找到的,上面的文字和图腾像是傣文,或许与你们的先民有关。”
勒刚接过,展开卷轴,起初只是粗略浏览,但很快,他的眉头一点点拧紧。九华派四人见状,皆面面相觑。
只见勒刚越往下读,脸色越是凝重,握着卷轴的指节渐渐泛白。依嫩察觉不对,轻声问:“阿舅,上面写了什么?”
勒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完最后一行字,良久后才长叹一声,将卷轴递给了玉榕和依嫩,“你们……都看看吧。”
姜晚好奇,忍不住询问道:“勒刚大叔,这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勒刚深吸一口气,这才缓缓道来,“这卷轴,确实是我们傣家先民留下的。写这卷轴的人……是三百年前,住在这澜沧江边一个寨子的寨主,也是位工匠。”
“上面说,傣族先民世代居于此,以采药、耕种为生。直到有一天,有采药人在澜沧江地下的岩缝里,发现了翡翠矿脉。消息传开后,周遭村寨的人仿佛疯了一般。他们纷纷丢下药篓、荒了田地,没日没夜地钻进矿洞挖玉。拼命将翡翠原石运出去,换回铜钱、银锭、丝绸……可那矿洞危险,坍塌事故不断,死了很多人。但更可怕的是人心——一同进洞的伙伴,常因分赃不均拔刀相向;有人为了独吞一块翡翠,能在暗处把同伴推进深渊。寨子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不是死在矿洞里,就是死在同族刀下。”
勒刚的声音越来越沉:
“后来,消息传到了山外。汉人的商队来了,带着更精良的工具,还有……刀剑。他们和当地官府勾结,控制了矿洞,抓寨子里的年轻人替他们挖矿。不听话的,当场打死;累病的,扔进江里。”
“剩下的年轻人终于忍无可忍。他们拿着砍刀、锄头冲进矿洞,要和那些汉人拼命……”勒刚顿了顿,喉结滚动,“可他们哪里是对手?那天,矿洞里血流成河。最后活着的人,用炸药炸塌了主巷道,和那些汉人同归于尽。”
他说到这里时,竹楼里瞬间一片死寂。
“后来,那位寨主,他早年学过堪舆机关之术,便带着寨里的老弱妇孺回到这里。洞口已被彻底封死,他便让村民对外宣称矿洞已毁,让所有人永远远离。而他自己……偷偷从一条只有他知道的地下潜道,又进去了。”
勒刚的声音开始发颤:
“他在洞里看到了满地尸骸,看到了那些在尸骨间依然发光的翡翠。他突然明白了——这些石头不是宝贝,是诅咒。它们能让善良的人变恶,让理智的人变疯,让同族相残,让外族劫掠。”
“所以他在矿洞里留了下来。用他毕生所学的机关术,在每一个关键节点设下陷阱。他说,他要让以后所有贪得无厌进洞的人,都付出代价。最后……他在矿核室里,用自己设计的机关,杀死了自己。”
勒刚抬起头,眼中泪光终于滚落:“这卷轴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封信。他说,一旦卷轴被取出,矿洞的自毁机关就会启动,所有翡翠宝石都将沉入澜沧江底,永不复现。他写下这些,是希望后人永远记住——金银财宝不过是催命符,平平淡淡的生活,才是山神真正的恩赐。”
勒刚说完,竹楼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火塘里的柴木偶尔发出“噼啪”声。
云裳不自觉地握住了沈岚的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她想起洞中经历的种种,心中满是后怕。同时心中亦升起感慨,原来这便是江湖的另一面吗,人心之贪竟能酿成如此惨剧。江湖上的争名夺利,与这些为宝石厮杀的人,又有什么不同?
良久后,姜晚张了张嘴,最终只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洞里那么多机关……我们还以为闯进了什么墓室……”
勒刚小心卷起卷轴,用一块新布重新包好:“我要把这个交给寨主,请他在祭祖时念给全寨人听。这是先人用血写下的训诫,我们不能忘。”
他转向四人,郑重躬身:“还要再次感谢几位姑娘。若非你们取出这卷轴,我们永远不会知道祖先经历过什么,也不会明白……为什么祖先再三告诫,永远不要靠近那个矿洞。”
“大叔您客气了,我们……不过是误打误撞。”萧苒轻声说。
“不,”勒刚摇头,“这是山神的安排。让你们进去,让卷轴重见天日,让我们这些后人……不再重蹈覆辙。”
几人简单用过饭后,九华派四人便提出了告辞。
“再多留几日吧!”依嫩急急开口,目光却看向沈岚,“你们刚死里逃生,身体还没恢复……”
勒刚也劝:“是啊,至少再休整一天。从这里出山还要走两天山路,你们现在这状态,怕是撑不住。”
几人对视一眼,她们确实浑身酸疼,内力也耗损不少。但云裳犹豫的,却是另一件事。“彼岸花开”之毒如跗骨之蛆,多拖一日沈岚便多一分危险。可勒刚说得也对,以她们现在的状态强行赶路,若再遇变故,只怕更糟。
几人便合计,再留一晚休整,明日一早再启程。
次日清晨,玉榕天不亮就起来忙活了,她为四人准备了烤饼、肉干和炒米等干粮,又往四只羊皮水囊里灌满山泉水,足够四人吃上三四天了。
勒刚也已将四匹马喂饱,牵到了寨子门口。四人收拾停当,背上行囊,准备离开。依嫩、罕灵和娜芦也早已出来送别。
“依嫩村寨的事,”沈岚临走前问勒刚,“大叔可有什么打算?”
勒刚神色郑重:“我已跟寨主细说了。寨主已召集了一批年轻力壮的后生,过几日我们便先去那村子外围探探。若真如依嫩所说……我们再从长计议。”
沈岚点头:“若有需要,可往九华派送信,我们也会在江湖中留心消息。”
“一路保重。”勒刚抱拳,身后三个少女眼眶都有些红,尤其是依嫩——她咬着嘴唇,手指绞着衣角,目光紧紧锁在沈岚身上。
“大家保重,后会有期。”四人亦朝一行人抱拳应道。
沈岚看着眼前这依山傍水的小寨,心中竟有些不舍。
萧苒、姜晚纷纷翻身上马,这时,依嫩却突然冲了上来——
“岚!”
少女一头扑进沈岚怀中。沈岚浑身一僵,愣在原地,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云裳。云裳正握着缰绳,眼帘微垂,轻轻移开了目光。
沈岚顿时感到一丝心虚,可依嫩语气里的真情实意让她不忍推开,便抬起手,轻轻拍着依嫩的后背安抚。
“我、我舍不得你……”依嫩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从怀中掏出一个绣工精致的平安符。符囊是用靛蓝土布缝的,上面用五彩丝线绣了蝴蝶和山茶花,针脚细密,显然是连夜赶制的,“这个……给你。戴着它,山神会保佑你永远平安。”
沈岚心中一软,她接过平安符,“谢谢你,依嫩姑娘。你也要保重,愿你阿娘和你们族人能平安无事。”
依嫩用力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
“后会有期,依嫩姑娘。”
四人终于策马上路,沿着江岸向东而行。回头望去,寨口那一群人还在挥手,依嫩的身影在薄雾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林海深处。
山路蜿蜒,一行人已走了两个时辰。
云裳却一直没怎么说话。她骑在马上,目光望着前方山路,神色如常,偶尔回应姜晚或萧苒的问话,声音也平静温和。可沈岚总觉得有些不对,她沉默地跟在云裳身后,心里乱糟糟的。
她其实能感受到依嫩对自己的依赖与特别,从前只觉得是少女心事,未曾多想。可如今……她与云裳已互诉心意,矿洞外紧紧相拥,那层薄纱早已捅破。这样便算是……远超于同门之谊了吧?算、算是……心上人了吧?
“心上人”三字在心头滚过,沈岚耳根一热,竟有些慌张地攥紧了缰绳。她偷偷侧目去看云裳——但见少女端坐马上,身姿挺拔,晨光勾勒出她柔美的侧颜。沈岚看得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沉下去:云裳是否因为依嫩的举动……生气了?
她不知道。她从未处理过这样的事。在血薇楼时,情爱是禁忌,是弱点,是随时会要人命的东西。她见过一些因情误事的杀手,最终都死得很惨。所以她将自己包裹在冰壳里,不碰,不想,不懂。
可云裳融化了她。
如今冰壳碎了,内里那个笨拙的、慌乱的、不知如何是好的沈岚冒了出来,只能手足无措。
午时,四人在一片竹林旁歇脚。姜晚和萧苒去溪边打水,沈岚靠着一根粗竹坐下,右手执着“泣露”刀,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平安符。刀是冰冷的,符囊却还带着依嫩怀中的余温。那模样在旁人看起来,似乎正在寻思该把这平安符系在哪里好呢。
她正胡思乱想,一个听不出情绪的声音突然在身前响起:
“自然是系在刀柄上,这样才不辜负人家的一番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