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被阻在殿门外。炭盆烧得正旺,茶香氤氲。
当晚的饭厅灯火通明,此时已近年关,门派中一些师父和弟子已经归家过年,但四人一回来,这冷清的氛围立即被热闹取代。
桌上摆满了菜,四人早将从傣寨带回的傣家酸笋、路上买的湘西腊味、江州糕点等一一拿出。又将带回的傣家银梳、普洱茶叶、玉石镇纸等分给一清师太、诀明和师父,以及叶清尘等同门。云裳和萧苒一回来便没见到顾卿卿的身影,听闻顾卿卿今日一早刚启程回乡了,当真是事有不巧,云裳便笑道等她回来再送不迟。
众人围坐,碗筷交错,笑语不断。几人将一路上的经历细细道来,在说到那押送的神秘镖物时,众人都震惊不已,只觉此事当真诡异,但协同走镖确实又需遵守江湖规矩,一清师太对几人的做法十分赞许;说到赣水鬼门滩的险,众人屏息;在听闻矿洞自毁时,又觉唏嘘不已。一清师太静静听着,看着眼前这些能独当一面的孩子,眼中满是感慨。
姜晚与萧苒将一路的惊险遭遇讲罢,席间阵阵惊叹不已。
这时,一位年纪稍长的师姐放下筷子,神色有些神秘地开口:“你们在外奔波这些时日,怕是还不知道吧?江湖上最近可出了件更邪乎的事。”
四人一听皆投去好奇的目光,那师姐压低声音:“千机楼的楼主‘子墨’,和飞鹰堡的堡主‘铁翼神鹰’,上月让人发现死在蓬莱岛望海崖上了!”
“什么?!”几人俱是一惊。
千机楼专司江湖消息买卖,楼主“子墨”武功虽非绝顶,却以情报网络通达、自身行踪隐秘著称;飞鹰堡雄踞齐鲁,堡主武艺不凡,麾下鹰卫擅长追踪侦察。这两人怎会一同殒命?
“听说死状极惨,”另一名弟子接口,声音带着惧意,“两人身上伤口密布,似经过殊死搏斗。最奇的是,现场找到了一页……像是骨头做的残片,非金非玉,坚硬无比。上面有极模糊的刻痕,有人认出来,似乎记载着两句口诀,和传说中的上古名剑‘紫电’、‘青霜’有关!”
“紫电青霜?”姜晚轻呼。那是两只存在于前朝话本与古老传说中的神兵,据传双剑合璧可引动天象,早已失传数百年。竟有残片现世?
“消息传开后,整个江湖都炸了锅。”师姐叹道,“如今各大门派、各路豪强,明里暗里都在打听那残片的下落,蓬莱岛都快被踩平了。都说那残片不止一页,谁能集齐,说不定就能找到神剑所在……”
云裳听着,心中莫名一沉。她想起那个深埋澜沧江底的翡翠矿洞,想起卷轴上先民血泪写就的警示,如今,换成了虚无缥缈的“神剑传说”,可江湖中人趋之若鹜的狂热,与当年那些为玉石疯狂的先民,又有何异?
一清师太轻叹一声,将话题引回:“江湖风雨,从未止息。罢了,今日团圆,暂且不谈这些。”说话间,一清师太便问起几人年节安排。今日已是腊月二十七,云裳和沈岚不用说自是留在九华山过年,她便询问姜晚和萧苒。
萧苒道回来后便收到了娘亲早已寄来的信,便打算明日收拾些东西,启程回家。姜晚爹娘去世的早,她是外婆一手拉扯大的,因而每至年关节庆等,姜晚常回去看望她。而苏吟月亦很早便收到了爹娘的来信,只不过心系姜晚,一直等到她回来,方打算再启程归家。
一清师太听了几人的安排,便点头道,“年节团圆是大事。既如此,今日都早些歇息吧,明日好启程。”
众人陆续散去。雪已停了,月亮清冷冷挂在檐角。一清师太与诀明并肩立于廊下,望着远处弟子们三三两两归舍的背影。
一清师太轻声喟叹:“徒儿们真的长大了,尤其是云裳儿……竟也能独当一面了。”她想起晚膳时云裳说话的神情,灵动中透着坚毅,只觉油然而生一股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之感。
“在你心中,永远当她们是孩子。”诀明听罢笑道。
“还是你说得对,总要经历风雨,才能长成自己的模样。”一清师太感慨不已。
诀明望向“百草炉”的方向,那里亮着灯,他今夜就要开始研究“血翡翠”做药引之法,“沈岚那孩子……心结也该解了些吧?”
一清师太沉默片刻,眼底泛起温和:“我观她们四人之间,情谊愈加深厚了,尤其是和云裳儿。”
决明捋须,亦点头笑着,他望着殿内透出的暖黄灯光,语气悠哉,“不过话说回来,今年咱九华派里,倒是比往年更热闹些。云裳儿回来了,还带回来个沈丫头,清尘也在,山人仿佛已经闻到李婶今年要包的团子、年糕的香味啦。”
一清师太莞尔,两人的笑声留在雪地上。
屋外冰天雪地,屋内却是暖意融融。弟子监舍东厢,姜晚从行囊中掏出一只布包,层层打开——银耳环、细银镯、蝶纹银簪,在火光下闪闪发亮。她献宝似的捧到苏吟月面前:“快看,这些都是我亲手挑的!”
苏吟月接过,唇角含笑。可她却只看了看,便放下首饰,抬眼看向姜晚:“你可知,这些在我眼中,都比不上你平安归来。”
姜晚心中一暖,顺势抱住她:“你瞧,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苏吟月不说话,只将脸埋在她肩头。好一会儿,才闷闷道:“柳镖头送信来说你们遇险时,我……我几夜没合眼。”
“怪我,”姜晚收紧了手臂,“以后再不让你这么担心了,对了,”姜晚轻轻扳过苏吟月的肩膀,小心问道:“你爹娘……可有再来信催你归家?可有再提那……成亲一事?”
苏吟月愣了一下,微微侧过头去,避开了她的目光,“……几月前,我托人寄去家信,后来,我爹便没有再来信了,这事,也没有再提过……”
姜晚悬着的一颗心终于稍稍落了地,“那就好……”复又将她抱在怀中。
数月分离让思念疯长,此刻终于落到实处,两人静静相拥着,不舍得分开。炭盆噼啪作响,窗外雪光映进来,将室内照得朦胧温馨。
气氛正温存,姜晚忽然想起什么,顿时来了精神。
“你笑什么?”
“我跟你说个秘密,”姜晚压低声音,眼里闪着促狭的光,“云裳师妹和岚师妹……”
苏吟月一怔:“她们怎么了?你这又是什么表情……”
“就是你想的那样,”姜晚挤眉弄眼,“这一路我和萧师妹看得分明。两人眉来眼去,生死相依,早就是情投意合了。”
“真的啊?”苏吟月惊讶片刻,随即也笑了,“师太果然没有看错人。沈师妹面冷心热,重情重义,和云裳师妹……倒是般配。”
“是吧!”姜晚得意洋洋,“这里头也有我和萧师妹的功劳呢!这一路上,我们俩可是又当红娘又当月老,没少给她们制造机会……”
“就你能耐。”苏吟月嗔她一眼,眼中却满是笑意。
九华派彻底沉入夜色。风雪暂歇,万籁俱寂,四人终于是再次睡上了一顿安稳觉,只觉这归家本身,已是最好的年礼。
除夕这日,晨光未透,九华派上下早已沉浸在一片欢快的忙碌中。
萧苒、姜晚、苏吟月已于昨日相继下山归家,留下的弟子和师父们早早开始洒扫庭除。青石板路被雪水冲刷得锃亮,廊柱窗棂一尘不染,红灯笼一盏接一盏挂起来。从山门到前殿,从回廊到弟子舍监,暖融融的红光连成一片,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鲜艳得夺目。山门两侧换上了新写的春联,墨迹酣畅,是一清师太亲自提笔:
上联:剑气藏春,阁映千山雪
下联:梅蕊初绽,心同万里春
横批:岁稔时和
大扫陈完毕,众弟子纷纷领了爆竹、窗花,便又涌去厨房。
李婶带着几个帮厨的弟子忙得脚不沾地,蒸笼摞得老高,白汽蒸腾里,年糕、团子、八宝饭陆续出笼。软糯香甜的年糕切得方方正正,红豆沙团子圆润可爱,炸春卷的油锅“滋啦”作响,蛋饺在平底锅里煎出金黄焦边。几个弟子踮脚偷揭一笼,被热气熏得眯眼,指尖刚碰到团子,就被李婶轻敲笑骂:“小馋猫,敬过神祇再动!”
申时正,一清师太领众人至“望舒殿”敬奉神祇。
九华派承道家一脉,且阁中只收女弟子,敬的是九天玄女,相传玄女曾授黄帝兵信神符,制伏蚩尤,司掌兵法战阵,亦护佑女子修持。同时九华山亦奉地藏菩萨为尊,所以殿内将地藏菩萨与九天玄女并列供奉。
正殿香案早已摆好,三牲五果,时令鲜蔬,清茶醇酒,井然有序。一清师太净手焚香,带领众人肃立案前。
“九华一脉,承玄女娘娘、地藏王菩萨庇佑,又度一岁寒暑。”一清师太声音清朗,回荡在静谧的殿中,“弟子等谨守道心,勤修武艺,不敢或忘济世本分。今岁将尽,新岁即临,祈地藏菩萨护佑苍生,少些兵戈,多些安宁;愿玄女娘娘,佑我九华弟子平安顺遂,武运昌隆,所求皆遂,所行化坦。”
香烟袅袅,盘旋上升。众弟子随着师太躬身行礼,神情恭敬。沈岚站在人群后排,学着旁人的模样合十躬身。她从前不信神佛——血薇楼里信奉的唯有快、狠、毒。可此刻,在肃穆的香火气中,看着前方一清师太挺直的背影,听着那些祈求平安的祷词,她忽然觉得,信些什么……也好。
至少,有所期盼。
暮色四合时,灶房的香气彻底漫开,李婶领着弟子陆续将年夜饭摆上桌。
南浦早抱着一大串红彤彤的爆竹兴冲冲跑进来:“先放爆竹,驱邪迎福!”
众人顿时欢笑着涌出殿外。爆竹挂在庭院的老梅枝上,南浦捏着火折子,回头朝挤在廊下的众人咧嘴笑:“要点啦——丫头们可捂好耳朵啦!”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爆响瞬间撕裂冬夜的寂静,红光四溅,硫磺的气味混着雪后的清冽扑面而来。几个年纪小的弟子又怕又兴奋,尖叫着往后退,又被响声吸引着探头看。
一片喧闹中,一清师太自然地伸手,将身旁的云裳揽进怀里,温热的手掌轻轻捂住她的耳朵。
云裳顺势偎着,眸光却穿过人群,落在沈岚身上——那人亦正望她,眼底映着烛火。隔着喧腾的人群、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可这一刻,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安静了,只剩下彼此眼中映出的那点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