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山贼互相看了看,人群中,一个瘦高个的山贼似乎想起了什么,脱口而出:“有!有这么回事!”他见众人目光聚焦过来,连忙说道:“大概半年前,雷彪派我们兄弟几个去山下的杨家集和附近两个小村子‘借粮’。结果到了地方,镇上还好,人虽少,总还有些,可等我们摸到那两个叫……叫什么来着?”
一旁,一个刀疤脸的山贼似乎也回想了起来,忙接口道:“是那个‘靠山屯’和‘清水洼’!”
“哎对,就是这俩村子,”瘦高个继续说道,“那才叫一个邪门!整个村子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瞧不见!我们起初还以为是陷阱,吓得屁滚尿流跑了出来,可在村外林子里蹲守了一天一夜,硬是没见到半个人进出,那村子……就跟死了一样!”
先前那小头目也补充道:“所以今日雷彪带我们来到这傣家寨子,发现又是一个人影不见,他才气得破口大骂,说怎么又碰上这种邪门事儿,真是晦气!”
云裳、萧苒、姜晚三人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几人都意识到,这很有可能不是巧合。依嫩抱着娜芦的手不住发抖,原来不止她的族人失踪,半年来已有好几个村寨遭遇了同样的事。看来这此事早有先兆,且规模不小!
沈岚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问道:“那后来,你们可曾再回去看过那些空村?”
刀疤脸抢着回答:“去过一次!大概隔了两个月,雷彪不信邪,又派了一小队人去‘清水洼’“借粮”,可这一去看,更他妈邪门了,那村子原来在的地方居然不见了!”
“不见了?”云裳蹙眉,“什么意思?”
刀疤脸说到这里,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怖的事,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就是没了,那村子不仅人没啦,连屋子什么的也没啦,那里,那里居然变成了一片树林,还很茂密,就跟,就跟这村子从来没在过一样……”
话音刚落,一旁的罕灵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手紧紧抓住依嫩的衣袖,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罕灵,你怎么了?” 依嫩连忙按住她,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她死死地抓住依嫩的手,声音发颤:“阿姐,还记得‘勐巴拉神’的诅咒吗?冒犯神灵,全村消失,连房屋都被雨林吞掉,像从未存在过!是‘勐巴拉神’收走了那些村子!”
“勐巴拉神?” 众人齐齐看向依嫩。
依嫩闻言,俏脸也瞬间失去了血色,她缓缓回忆起儿时娘亲在火塘边讲的古老传说:“勐巴拉神……是守护这片雨林的神灵,娘亲说,很久很久以前,山外有个村寨,村民擅自进入竜林,砍倒了神树,树干中流出鲜红的汁液,如同鲜血一般;当他们锯倒第二棵树时,森林深处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
她顿了顿,眼中浮现出幼时听母亲讲述这个故事时的恐惧,声音也不自觉地带上了敬畏与恐惧:“当天夜里,村寨就刮起了怪风,雨林疯了似的往寨子里蔓延,藤蔓缠住房屋,树木顶破竹楼。等天亮后,那座村寨就彻底不见了,原地只剩密密麻麻的雨林,连一块瓦片、一根竹条都找不到,寨里的人也全没了踪迹,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后来再也没人敢靠近那里,老人们都说,是勐巴拉神发怒,把亵渎他的人永远留在了雨林里。” 依嫩说完,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娜芦,“我以前只当是吓唬小孩的故事,没想到……”
她的话语如同带着山涧的寒气,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脊背发凉。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感弥漫开来,山贼们也是听得头皮发麻,看向森林的方向,眼神里满是忌惮。
九华派几人听完,心中皆是一震,一股寒意悄然蔓延。
云裳心中惊疑,道:“竟然有这样的传说……可那些村民只是正常生活,怎么会亵渎神灵?”
依嫩听了,也只是摇摇头。
萧苒沉声道:“无论是传说中的诅咒,还是人力所为,此事都太过离奇。”
审问就此告一段落,可勐巴拉神的诅咒,却像一层迷雾,笼罩在每个人心头。众人只觉心中仿佛压上了一块巨石,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小娜芦早已支撑不住,在依嫩怀中沉沉睡去,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沈岚见大家神色倦怠,便提议今夜先到此为止,大家先休息,明日再议后续。姜晚、萧苒等人皆点头同意。几人商议,由她们四人轮流在寨中值守,以防不测。山贼们方才听了诅咒一事,皆是惊惶不定,连连跪地求饶,祈求几人放了他们,他们不想死在这寨中。姜晚厉声呵斥众人,萧苒又出手点了他们的穴道,令他们气血凝滞,四肢酸软无力,昏昏欲睡,再难生事。
依嫩强撑着精神,先将罕灵阿姨和娜芦安顿进一间相对完好的竹楼歇息。萧苒则道:“我尚不困,便由我先来值守,你们快去歇息片刻。”
众人未再推辞,在依嫩的指引下,进了旁边另一座竹楼临时落脚。依嫩找出一些族人们仓促离去时未能带走的被褥,虽然简薄,却带着一丝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寨中很快再度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空地上那些歪七扭八倒作一团的山贼们发出的沉重鼾声。
丑时刚过,夜凉如水,万籁俱寂。
沈岚悄然起身,准备出去换班。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云裳的方向,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她看到云裳侧卧着,呼吸均匀,似乎已沉入梦乡,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亦不得安宁。沈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屏住呼吸,极其小心地俯身,替云裳掖了掖有些滑落的被角,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然后才走出竹楼,同值守的萧苒无声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让她回去休息。
沈岚披了件外衣,寻了一处石阶坐下,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挺拔却清瘦的轮廓。她望着眼前沉睡的、空荡荡的村寨,心中思绪万千,离奇的诅咒、神秘失踪的族人、前路未卜的寻药之旅、血薇楼的阴影,以及……身边这些让她牵挂的人,种种思绪纷至沓来,剪不断,理还乱。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沈岚警觉回头,却见是依嫩走了过来。
“依嫩姑娘?你怎么起来了?”沈岚轻声问。
依嫩在她身旁坐下,双手环抱住膝盖,将下巴抵在膝头,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与沙哑:
“我……睡不着。”她抬起眼,望向黑暗中轮廓模糊的竹楼与远山,眸子里盛满了无处安放的痛苦与茫然,“一闭上眼睛,就是阿娘的身影,还有族人们……我不知道她们现在在哪里,是生是死……我们世代居住在这里,从未招惹过外人,也没有,触犯过神灵……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她的话语破碎,带着哽咽,这一日之内接连遭遇家园被毁、同伴惨死、亲人失踪的巨变,几乎将这个年轻少女的意志击垮。
沈岚沉默地听着,她能感受到身旁少女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绝望。可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少女,似乎无论什么话语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她于是只能笨拙解下自己的外衣,轻轻地给女孩披上,希望这一丝的温暖能够慰藉到她。
依嫩转过头,在朦胧的月色下凝视着沈岚清冷的侧脸,仿佛想从这份沉静中汲取一丝力量。她忽然轻声唤道:“岚。”
沈岚微微一怔,看向她。依嫩之前总叫她“女侠”,沈岚告诉她不必如此,唤她名字即可。依嫩此刻便省去了客套,只唤一个 “岚”字,像她们傣家人唤相熟的姐妹一般。
“如果没有你和你的姐妹们,”依嫩的声音无比真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自觉的依赖,“我和娜芦,还有……罕灵,早就死了。这份恩情,我依嫩,我们傣家寨,永远不会忘记。”
沈岚望着她泛红的眼眶,突然想起一清师太说过 “侠者仁心”,这时她才真切明白这个几个字的含义。
沈岚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无尽的夜色,语气平静却坚定:“不必如此。我只是做了,自己觉得应该做的事。”
然而,在她平静的外表下,心中却因这句感谢和那份隐晦的依赖,泛起更深的波澜。守护,意味着责任,也意味着……她必须变得更坚强,才能不辜负这些托付。可体内那蠢蠢欲动的毒素,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时刻提醒着她自身的脆弱与局限。
夜,还很长。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驱散了山林间的薄雾。几人陆续起身,用些干粮简单果腹后,便围坐在一起商议后续行止。
萧苒看向神色憔悴但已强打精神的依嫩,温和问道:“依嫩姑娘、罕灵姑娘,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剑川县衙是靠不住了,你们……可另有亲族可以投靠?”
一旁的罕灵搂着懵懂的娜芦,黯然摇头,低声道:“我们……已经没有别的亲人了。”她同依嫩年纪差不多,还未婚配,如今母寨情况不明,已是举目无亲。
依嫩紧握着母亲留下的那截银镯,眼中虽有迷茫,却更多了一份坚定:“我还有一个阿舅,在云岭北边的‘月牙寨’。我想,我们先去阿舅那里落脚,再……再想办法打听阿娘和族人们的消息。”她不能放弃任何一丝希望。
说完,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向沈岚,语气带着歉意:“岚,我记得你说过,你们要去澜沧江寻药引。是不是因为我们寨子里的事,耽误了你们的正事?”
沈岚正凝神听着,闻言立刻摇头:“不曾耽误。我们确要前往澜沧江,只是前日在山中迷了路,才偶然至此。”她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
“真的吗?”依嫩眼睛微亮,“我阿舅所在的月牙寨,就在澜沧江畔!你们要去江畔哪里寻药?我阿舅在月牙寨住了十几年,对澜沧江一带的山水、村寨都熟得很,或许能帮上忙!”
原来这傣族是母系氏族,自古便是女子招赘留在寨中,而男子需入赘至其他寨子,依嫩的阿舅便是入赘到了澜沧江畔的傣家村寨月牙寨。
姜晚和萧苒一听,相视一笑,都颇为惊喜。姜晚爽快道:“那真是再好不过!既能护送你们一程确保安全,又能请依嫩的舅舅做向导!”
“如此甚好。”萧苒也含笑点头,觉得这是眼下最稳妥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