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正说着,沈岚突然感到心口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微的灼痛,如同一点火星落入干草,瞬间引燃了潜伏的不安。她心中猛地一沉,像是坠入冰窟。诀明师父的药,效力维持的时间果然越来越短了……一股寒意沿着脊椎蔓延开来。
她必须立刻服药,却不能让众人知道。她不想让同门再为自己担心,更不想因为自己的毒,耽误大家的行程。
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依嫩身上,讨论着前往月牙寨的路线,沈岚缓缓站起身,神色尽量保持平静:“我去取水囊。”她轻声开口,语气极力维持着平稳,“你们先议。”
话音未落,她便起身离开,步伐看似从容,实则较平日急促了几分,径直朝着她们昨夜休憩的那座竹楼走去。
只是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并未逃过一直将部分心神系于她身的云裳。云裳注意到沈岚刚才微微蹙眉的神情,还有那身体一瞬间的僵硬。她的心立刻提了起来,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沈岚的身影没入竹楼后不过几息之间,便起身跟了上去,轻轻推开了虚掩的竹门。
晨光透过竹窗,勾勒出屋内沈岚略显仓促的背影。她正背对着门口,微弯着腰,肩膀因急促的呼吸而微微颤动,手中紧紧攥着她那个深色的行囊,似乎在慌乱地翻找着什么。
“沈岚!”云裳心头一紧,失声喊道,几步冲到她身边,“你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那毒又——”
沈岚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手一抖,她下意识地将行囊往身后一藏,动作慌乱地像做错事的孩子,身体僵硬地侧过身,避开了云裳的目光。
这个下意识的、充满了不信任的动作,像一根淬毒的针,狠狠扎进了云裳的心底。
连日来积压的所有情绪——娄山下发现她不告而别的委屈与愤怒,重逢后她依旧沉默隐忍的担忧,以及此刻亲眼所见她宁愿独自承受痛苦也要将自己推开的心痛,在这一瞬间轰然炸开!
“你又要瞒我!”云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丝愠怒和哭腔,“你为什么总是要一个人扛?你的毒,你的痛,你从来都不肯告诉我!沈岚,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把我们当作可以并肩同行、祸福与共的人?!还是说,在你眼里,我永远只是个需要被你护在身后、不配知晓你苦痛的累赘?”
她的质问如同疾风骤雨,砸在沈岚本就因毒素躁动而紧绷的神经上。情绪的巨大波动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冲垮了勉力维持的堤坝。沈岚只觉得那股灼痛骤然加剧,如同岩浆在经脉中奔涌炸裂,眼前猛地一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唔……”她闷哼一声,再也支撑不住,行囊脱手掉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蜷缩下去,另一只手死死按住灼痛难当的心口,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在晨光中变得惨白如纸。
“沈岚!”云裳所有的愤怒瞬间被这骇人的景象击得粉碎。
她立刻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扶住沈岚摇摇欲坠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却又能感受到那衣衫下剧烈的颤抖。之前的委屈和质问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恐惧与心疼,“你怎么样?药呢?药在哪里?!”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目光焦急地在地上的行囊中搜寻。
她的手触到一个冰凉的瓷瓶,立刻抓了出来,递到沈岚眼前,声音颤抖地问:“是不是这个?”
沈岚痛得视线模糊,勉强看清了那熟悉的青花瓷瓶,虚弱地点了点头。
云裳立刻拔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小心地喂入沈岚口中,又手忙脚乱地拿过一旁的水囊,托着她的后颈,助她将药咽下。做完这一切,她看着沈岚惨白的脸和额上不断渗出的冷汗,心像是被狠狠揪住,再也忍不住,伸出双臂,将这个看似坚强,实则已脆弱不堪的人紧紧拥入怀中,掌心贴着沈岚的后背轻轻摩挲,想替她缓解些痛苦。
沈岚靠在云裳单薄却温暖的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微微颤抖,以及那强忍着的、压抑的抽泣声。她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到云裳泛红的眼眶里盈满了泪水,那里面盛满了担忧、恐惧,还有一丝被她方才的隐瞒所刺伤的痛楚。一股前所未有的愧疚感,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不想隐瞒,只是习惯了独自承受,习惯了把所有的危险和痛苦都自己扛着 —— 在血薇楼的日子,她从未有过可以依靠的人,也从未有人这般为她担忧过。她忘了,或者说,她从未学会,如何去依靠。
而此刻,眼前这个姑娘,却用她瘦弱的身躯告诉自己,她痛苦无助的时候,可以依靠她,哪怕自己刚刚又一次推开了她,将她的关心拒之门外。
看着云裳的眼泪,沈岚心口像被堵住,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间的腥甜和经脉中残余的灼痛,缓缓伸出手想替她拂去泪水,却又在半空停住了,慢慢收回,声音沙哑:“云裳……对不起。”
然而,云裳却摇了摇头,别过脸去,快速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痕,打断了她:“别说了……你没有对不起我。”
她没有再看沈岚,只是用力地抿着唇,将所有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她想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三个字,她想要的是真正并肩的同伴,是能够同甘共苦之人,那种被排除在外、不被信任的感觉,像一根刺,依旧扎在她的心底。她可以暂时不问,却不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竹楼内再次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余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药力渐渐发挥作用,那股焚心蚀骨的灼痛感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云裳感觉到怀中身体的颤抖渐渐平复,这才小心翼翼地扶着沈岚,将她安置在竹楼内简陋的床铺上。
“你先休息。”云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她细心地替沈岚盖好薄被,动作依旧温柔,却少了往常那份自然而然的亲昵。做完这一切,她甚至没有多看沈岚一眼,便转身,沉默地离开了竹楼。
沈岚望着她的背影,心口的灼痛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空落落的酸涩。她终于明白,自己所谓的 “独自承受”,在在乎的人眼里,从来都不是坚强,而是拒人千里的冷漠。而自己把云裳推开的每一次,其实都在那姑娘心上划了一刀。刀口不流血,却会更难愈合。
云裳走出竹楼时,已勉强收拾好了情绪。姜晚和萧苒见只有她一人出来,神色似有些异常,都有点担心,方才她们都隐约听见竹楼内传来两人的争吵声,只是又不好进去打扰,这会儿没见沈岚的身影,便围了过去。姜晚性子急,压低声音问道:“云裳师妹,怎么回事?我们刚才好像听到你们……沈师妹呢?她没事吧?”
云裳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她……体内的毒素有些发作,方才我们在找药。”她顿了顿,补充道,“她现在已经服下药了,在里面休息。我们先别去打扰她,让她缓一缓吧。”
姜晚和萧苒闻言,脸色都是一变,眼中充满了担忧。
一旁的依嫩更是瞬间白了脸,内疚不已:“都怪我!是不是因为救我们,又因为寨子里的事耽搁了……岚她才会……”她的话语中充满了自责。
“别这么说,依嫩姑娘,不关你的事。”云裳打断了她,语气也缓和了些。
萧苒见云裳神色不对,又瞥了眼竹楼的方向,悄悄拉了拉姜晚的衣袖,递了个 “别多问” 的眼神。姜晚忙打圆场道:“是啊,依嫩姑娘别自责,沈师妹的毒本就……”她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轻轻拍了拍依嫩的肩膀。“让沈师妹先休息吧,咱们先看好山贼,等她醒了再商量去月牙寨的事。”
依嫩点了点头,又担忧地看了一眼沈岚的方向。
竹楼内,沈岚躺在床榻上,望着窗棂外晃动的树影。瓷瓶还放在枕边,药香残留,一如云裳留下的暖意。她抬手摸着心口,那里的灼痛已消,却有另一种柔软并酸涩的情愫在悄然蔓延。她知道,自己欠云裳一个解释,也欠自己一个坦诚 —— 若想真正靠近这个为她掉眼泪的姑娘,她必须卸下那层厚厚的铠甲。只是这铠甲戴了十年,要卸下,谈何容易?
沈岚在竹楼中歇了大半日,服下的药力逐渐化开,经脉中那灼人的刺痛感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她闭目调息,苍白的脸色总算恢复了一丝血色。众人知晓她需要静养,便一致决定在寨中多停留一日,待她元气稍复,次日清晨再启程。
依嫩与罕灵利用这半天时间,默默收拾着行装。她们带上的不多,无非是些便于携带的干粮、几件换洗衣物,以及象征着族裔身份的银饰与那截母亲留下的银镯。娜芦则抱着个布偶,那是她阿娘留给她的唯一念想,寸步不离。
当晚,姜晚与萧苒则将山贼们的朴刀、长矛尽数收拢,堆在广场中央,一把火焚烧殆尽,火星冲天而起,映得众人脸上明暗交错。
姜晚环视着那群面如土色的山贼,声如寒冰:“今日饶尔等狗命,若再敢为恶,天涯海角,必取首级!”萧苒接话,语气清冷却更显威严:“即便我等寻不到,举头三尺亦有神明。若不知悔改,雷彪之下场,便是尔等明日之结局!”
山贼们早已胆寒,只求活命,闻言磕头如捣蒜,连声发誓再不敢作恶。萧苒又点了他们的穴道,估算着大约半日之后方能自行解开,足以让队伍安然远离。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依嫩抱着娜芦,与罕灵一同来到寨心空地处,面向世代居住的竹楼与那株古老的榕树,眼中含泪,郑重地三叩首。依嫩低声祈祷,祈求上苍庇佑流散的族人平安,指引她们早日归家。
九华派四人牵马而立,静默地注视着这充满哀伤与决绝的仪式。沈岚虽仍有些虚弱,但已能自如行动,她的目光不经意间与云裳相遇,两人都迅速移开视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未曾说破的凝滞。
最终,由依嫩在前引路,一行人牵着马匹,沉默地走出了这座已然空寂的村寨。雾色深处,只余断刃残烟,与山风一起,目送这支小小队伍,奔向未知的澜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