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裳嘴上说着硬话,眼圈却不自觉地微微泛红,显然这一路的担忧、委屈和气恼交织在一起,让她情绪一时仍难平复。
沈岚见她这般模样,心中更是酸涩难受,上前一步,看着云裳的眼睛,柔声道:“云裳,对不起,我……”
她的话还未说完,一旁的萧苒却突然轻呼一声,指着沈岚的左肋:“沈师妹,你的伤!”
众人望去,只见沈岚左肋处的衣衫已被鲜血浸湿了一片,颜色深暗,显然伤口一直在渗血。
沈岚这才想起来到伤口还没止住,忙道:“无事,只是皮肉伤,方才被刀锋划了一下。幸好……萧师姐你那记飞刀及时,将刀锋撞偏了寸许,否则恐怕真要伤及肋骨了。”
萧苒在阁中除了主修剑法之外,还辅修了暗器,虽然这飞刀的技法与血薇楼出身的沈岚无法相比,但亦算不俗,危急时刻也能派上用场。
姜晚和萧苒闻言,脸色都严肃起来。姜晚立刻道:“还说无事!流血这么多,赶紧包扎一下,敷上金疮药!这南疆之地气候湿热,万一伤口感染化脓可就麻烦了!”
萧苒也点头附和,随即目光在沈岚和云裳之间一转,拉了拉姜晚的衣袖,笑道:“姜师姐,沈师妹要处理伤口,自有人会帮忙照料。你我二人,还是先去将那些捆着的山贼看管妥当,再审问一番,免得再生枝节。”
姜晚立刻心领神会,连连点头:“对对对!审问山贼要紧!岚师妹你就安心处理伤口,云裳师妹,这里就交给你啦!”
说罢,还不等云裳反驳,两人便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极其默契地转身,几乎是溜也似的快步离开了。
“喂!谁要帮她呀!我——”云裳气急,反驳的话才喊出一半,那两人早已溜远,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空地上,转眼间便只剩下了沈岚和云裳两人。
酉时已过,暮色四合。
沈岚拿着金疮药,见云裳依旧抿着唇,侧身对着自己,便轻声开口道:“我自己来就好。”
说罢,她转身走进旁边一间还算完好的竹楼内。楼内昏暗,几乎看不清东西,只有模糊的轮廓。她借着门外透进的暗淡天光,摸索着解开腰间的束带,小心翼翼地褪下左侧的衣衫,露出受伤的肋部。冰凉的空气触及肌肤,让她微微瑟缩了一下。她正要将金疮药洒在伤口上,身后却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给我——”
云裳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明显赌气意味,却又不容拒绝。
话音刚落,一只温热的手便不由分说地伸了过来,轻轻夺走了她手中的药瓶。
沈岚动作一僵,不敢反驳,只能顺从地微微侧身,将伤处更清晰地展露出来。
云裳不再说话,借着微弱的光线,俯身靠近,指尖蘸取冰凉的药粉,小心翼翼地涂抹在沈岚左肋那道寸许长的伤口上。她的动作极其轻柔,生怕弄疼了对方。
沈岚却在她指尖触碰到肌肤的瞬间,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那金疮药带来的冰凉刺痛感,与云裳指尖的温热触感,形成了奇异的交织。想到自己此刻已褪去中衣,只着一件单薄的内衫,而云裳的指尖正游走在自已腰肋敏感的肌肤上,带来一阵阵酥麻,沈岚只觉得心跳骤然失序,砰砰作响,在这寂静的竹楼里显得格外清晰。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伤口处的疼痛似乎都感觉不到了。
云裳此刻却是心无旁骛,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处理伤口上。她仔细地将药粉均匀敷好,然后毫不犹豫地“刺啦”一声,从自己内衫干净的下摆处撕下一条长长的布帛,准备为沈岚包扎。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沈岚的背脊和腰侧,只见那白皙光滑的肌肤上,除了这道新添的红痕,竟还交错分布着几道颜色浅淡、却依旧能分辨出的旧疤——那是长年累月留下的痕迹,绝非寻常练武所能造成。
云裳的手瞬间顿住了,心中一揪。她立刻猜到,这些伤痕,定是沈岚在血薇楼那段黑暗岁月里留下的烙印。
先前因她不告而别而积攒的怨气,在这一刻,仿佛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泄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翻涌而上、密密麻麻的心疼。
“怎么了?”沈岚察觉到她的停顿,轻声询问,声音在黑暗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没……没什么。”云裳猛地回神,压下鼻尖的酸涩,连忙收敛心神,动作更加轻柔地将布条绕过沈岚的腰身,仔细地包扎好伤口。
直到打好最后一个结,云裳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沈岚此刻,几乎是半裸着上身站在自己面前!
热血“轰”的一下,涌上脸颊,烧得她耳根发烫。所幸竹楼内一片昏暗,沈岚根本看不见她通红的脸颊。她慌忙将搭在一旁的中衣塞进沈岚怀里,语气带着几分慌乱和强装的镇定:“快……快穿上吧!”
沈岚也意识到此刻的尴尬,脸颊微热,赶紧接过衣服,窸窸窣窣地迅速穿好。昏暗的空间里,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被无限放大,萦绕在两人之间,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云裳只觉得心跳快得厉害,空气仿佛都变得稀薄起来。她不敢再多待,转身就想逃离这令人心慌意乱的氛围。
就在她要走的瞬间,沈岚却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沈岚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力道不算重,却牢牢攥着她不肯松开。
“云裳……”,沈岚的声音比方才更沙哑了些,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缱绻。
云裳浑身一怔,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跳得飞快,脸上的热度更甚了。
两人皆一言不发,任由这旖旎的气息蔓延。
就在此时,竹楼外面突然传来了阵阵骚动。
云裳如蒙大赦,慌忙挣开沈岚的手,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先……先出去看看。”
云裳与沈岚一前一后走出竹楼,两人脸上那不自然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便被广场上的景象吸引了注意力。
只见姜晚和萧苒正厉声审问着那群被捆缚的山贼,山贼们磕头如捣蒜,一片哀嚎求饶之声。一旁的依嫩情绪激动,紧紧握着拳头,身体因愤怒和担忧而微微发抖。
“发生了何事?”沈岚快步上前,收敛心神,沉声问道。云裳也紧随其后。
萧苒转过身,向两人解释道:“这些山贼交代,他们是今日辰时左右来到寨子的,但一来就发现寨中空无一人。这帮家伙不死心,又把寨子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可还是连个人影都没找到。那匪首气急了,就逼问那几个被抓的族人。”
萧苒又指了指一旁惊魂未定的少女罕灵,继续道:“可那几位族人既听不懂汉话,也不会说,只能拼命摇头。匪首问不出所以然,恼怒之下,便将他们毒打了一顿泄愤。”
“他们猜测,寨民要么是逃进深山躲起来了,要么就是弃寨跑了。”姜晚抱着手臂,分析着山贼的供词,“所以他们就派人在附近山林搜索,结果还是一无所获。最后没办法,才想出这么个守株待兔的蠢法子,埋伏在寨子周围,想着如果寨民是暂时躲藏,等风头过了可能会偷偷回来,他们正好来个一网打尽。”
为了印证山贼的话,萧苒又让依嫩询问了那名幸存少女罕灵。罕灵虽然虚弱,但意识清醒,她磕磕绊绊地用傣语夹杂着简单的官话,证实了山贼的说法,过程与山贼的供述基本一致。
这时,依嫩眼里瞬间燃起光亮,急声道:“山洞……搜不到……他们一定还在!一定是在山洞里!”她激动地抓住沈岚的手臂,声音因急切而拔高,“阿娘一定是带着大家躲进后山的洞穴了!”
沈岚颔首,她亦早有此猜测,山贼既未找到人也未搜到粮,偏要埋伏在此,显然是笃定寨民会回来,而能让全寨人藏得如此彻底的,唯有隐秘的洞穴。
“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山洞查看。依嫩,你带路。”
依嫩眼中含泪,连连点头,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几人迅速商议了一下。由姜晚留下来看守这群山贼,萧苒、沈岚和云裳三人随依嫩前往溶洞探查,互相也能有个照应。
“姜师姐,这里就交给你了。”沈岚对姜晚说道。
“放心去吧,”姜晚挥了挥手,银枪杵地,目光扫过那群噤若寒蝉的山贼,“要是有什么动静,我放响箭为号。”
计议已定,依嫩立刻在前引路,沈岚、云裳、萧苒紧随其后,四人借着朦胧的月色,迅速离开了混乱的村寨,朝着后山洞穴方向疾行而去。
夜色渐浓,山风卷着凉意吹来。
由依嫩引路,四人沿着崎岖不平的山径,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寨子后山一处陡峭的崖壁前。
崖壁上覆盖着厚厚一层墨绿色的藤蔓,在夜色与火把跳跃的光芒下,仿佛一道天然的垂帘。
“就是这里了。”依嫩停下脚步,声音因紧张和期待而微微发颤。
她走上前,伸手拨开那些纠缠的藤蔓,露出了后面看似与其他岩壁无异的粗糙石面。然而,仔细看去,能发现某些石块的表面刻着一些极其细微、与岩石纹理融为一体的奇异纹路,若非熟知内情,绝难察觉。
依嫩屏住呼吸,回忆着母亲教导的开启方法,指尖依次在那几块带有纹路的石块上或轻或重地按了下去。
“咔嗒——”
一声轻微的、仿佛机括转动的脆响在寂静的崖壁前格外清晰。紧接着,面前那看似浑然一体的岩壁,竟缓缓向内移动,露出了一个黑黢黢、仅能容一人弯腰通行的洞口!一股带着湿土和凉意的微风从洞内涌出,吹得火把一阵摇曳。
洞口既开,希望似乎就在眼前。依嫩立刻举着火把,第一个钻了进去,口中焦急地用傣语呼喊着:“阿娘——!你们在里面吗?我是依嫩!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