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那是我自己的选择。”沈岚打断她,她转过头看向云裳,清冷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柔软。
“不让你受伤,比隐藏过去更重要。”她顿了顿,侧首望向水中摇晃的月影,声音低沉下去,“而且,没有今晚,也会有明天,我与血薇楼,早晚有此一遭。”
云裳鼻尖发酸,心里软成一片,她顺着沈岚的视线看去,只见月色被水流揉碎,又慢慢聚拢。她突然想起冷浔师父的话“剑尖离喉三寸,仍能收势回鞘”。彼时她只觉高深,此刻却仿佛触摸到了其中的重量。既能出剑,也能控制;心存善念,但不乏决断。该出剑时,绝不犹豫。
她的初心是守护,此刻未曾改变,未来亦不会动摇。哪怕这条路上,有时需要沾染鲜血,背负沉重。
云裳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地将头靠在了沈岚的肩上,闭上了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沈岚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靠着。
月光清冷而静谧,水面上的影子交叠成一片,已然分不清彼此。
次日晌午,在“清灵丸”的助力下,昏迷的镖师们陆续苏醒过来,虽仍有些头重脚轻,但已无大碍。赵刚肩上的伤口也结了痂,不影响行动。柳如眉下令队伍休整半日,仔细检查了镖车和货物,确认那惹祸的箱子依旧锁得牢固,再无异常,这才重新上路。
一路之上,众人无不提心吊胆,生怕血薇楼的杀手再次发动袭击。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自辰州至沅州,再渡过湍急的沅水,进入湘黔交界的莽莽群山,沿途竟是再未见任何可疑人影。
“莫非……那五人只是前锋,后续人手未能及时跟上?”孙元捻着猜测。
“无论如何,平安就好。”柳如眉虽也疑惑,但紧绷的心弦总算稍稍放松。
一路倒也算风平浪静,众人只觉庆幸,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然而江湖却从未真正平静过。
镖队在沅水畔的一个大镇补给时,柳如眉领着众人到一家茶楼歇脚,刚上楼,便听见邻桌几名汉子正高声议论:
“……你们是没瞧见,雁荡山那段山路都给血浸透了!”
“不是说镇抚司的官差赶去了吗?没拦住?”
“拦?怎么拦!等镇抚司的人马到,两边早就杀红眼了!听说血刀门的首徒,带着人连夜突袭,见人就砍。向天笑也是狠角色,一招‘横刀夺爱’那是大杀四方啊!”
“造孽啊……这得结多大的仇。”
一行人闻之都是震惊不已,那日听迟羽书说镇抚司已赶往平息,却不料还是晚了一步,想到血刀门和横刀门也算江湖之上鼎鼎大名的两大刀派,如今却是两败俱伤,皆唏嘘不已。
队伍收拾妥当后,众人便再度启程,继续向西南行进。
镖队此时已进入黔地,行在苗岭山脉的余脉之间。此处名唤“青崖岭”,山势连绵,林木蓊郁,暑气蒸腾,连风都是热的。日头毒辣得像要将人烤化,蝉鸣声此起彼伏,聒噪得人心烦意乱。
柳如眉勒住缰绳,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又见众人个个面色潮红、汗流浃背,便扬声喊道:“大家原地歇息半个时辰!”这般酷暑,若中了暑气,反倒更不好了。
众镖师如蒙大赦,纷纷下马,瘫坐在树荫下,抓起水囊就往嘴里灌。
云裳和沈岚并肩坐在一棵大榕树下,树荫浓密,稍稍挡去了些许暑气。云裳靠着树干,用袖子扇着风。她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沈岚,只见沈岚额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已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云裳看在眼里,下意识地从怀中掏出一块素色手帕,抬手便替沈岚擦了擦额间的汗珠,嘴里还喃喃道,“怎的出了这么多汗……”那动作自然又轻柔,仿佛做过千百遍一般。
沈岚却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那方帕子柔软微凉,轻轻拂过她的额头、鬓角。她心跳骤然加速,原本就发烫的脸颊瞬间烧得更厉害,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谢、谢谢……”她声音极轻,带着几分慌乱和羞涩。
云裳擦汗的动作一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举动太过亲昵,手僵在半空,脸腾地红了。她忙收回手帕,胡乱给自己也擦了两下,欲盖弥彰地嘟囔道:“……这、这天气真是热……”
沈岚垂下眼,不敢再看她,慌乱地拧开水囊喝了一口。
云裳也飞快移开目光,耳根红得能滴血。
两人之间的空气,一时比这暑天还要炽热。
这时,一阵尖锐急促的哨音骤然划破了林间的寂静,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云裳脸色骤变:“是姜师姐她们!”方才歇息时,姜晚和萧苒便悄悄拉着她说要离队片刻,说是去林中僻静处解手。
而这声音,正是九华派特制的竹哨的声音,她们每人身上都有一枚,离开山门前一清师太特意嘱咐她们带上的,就是以备路途中遭遇紧急危险,好吹响以求救援。
“东边!”沈岚瞬间判断出方向,话音未落,两人已如离弦之箭疾掠而出。
柳如眉也意识到出了危险,立即吩咐赵刚和孙元看好镖车,自己飞快跟了上去。
约莫一刻前,姜晚和萧苒离开镖队,寻了个隐蔽处解手。待解决完毕,正准备返回时,两人透过层层枝叶,隐约看见不远处有一条山涧溪流,水光粼粼。
“方才我便隐约听见好像有流水声,果然有条小溪。”姜晚惊喜道。
两人正热得口干舌燥,顿时精神一振。
姜晚看了一眼镖队歇息的方向,估摸着众人刚歇下不久,应该不会立刻启程,便道,“走,去洗把脸。”
两人快步跑到溪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溪水送入口中。那水清凉甘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的暑气顿时消散了几分。她们又洗了把脸,将胳膊浸在冰凉的溪水中,浑身都清爽了不少。
“方才若是带着水囊就好了,这溪水又清凉又甜,解渴极了。”姜晚惋惜道。
萧苒正要答话,目光无意间扫向上游——
整个人瞬间僵住,双目圆睁:
“……熊、有一只……熊……”她的声音发颤,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啊?什么?”
姜晚顺着萧苒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上游约二十丈外,一块被溪水冲刷得光滑的巨石上,赫然躺着一头体型壮硕的棕熊!它似乎也被这边的动静惊扰,原本慵懒趴伏的身体已经抬起,那颗硕大的头颅正转向她们的方向,它四肢粗壮如柱,肩背隆起,目测足有五六百斤。
空气瞬间凝固!
跑,跑不及。打……必然打不过。
姜晚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紧:“回、回岸上……”
萧苒无声点头,心脏狂跳,两人强压下恐惧,放轻了脚步。萧苒右手悄无声息地按上腰间“青梧”剑剑柄,姜晚亦不动声色地拿起了一旁的银枪。两人目光死死锁定那头棕熊,一步一步,缓缓后退。
然而事与愿违。就在两人屏住呼吸,试图悄然后退上岸时,那棕熊突然缓缓站了起来。它抖了抖身上的水珠,突然低吼一声,竟从巨石上一跃而下,四足并用,带着一股腥风,朝着溪流边的两人猛冲过来!
“啊——”
姜晚和萧苒撒腿就跑!
然而不过几个呼吸间,那棕熊眼看就要跃至身前!
萧苒眼神一凛,“锃”的一声清鸣,青梧剑悍然出鞘!同时左手在腰间一抹,电光石火间,两把寒光闪闪的柳叶飞刀已激射而出!
然而危急关头,心绪难平。一把飞刀失了准头,擦着棕熊厚实的皮毛而过,“叮”的一声深深嵌入它身后的树干。
所幸另一把命中了棕熊左肩!
可这足以让常人丧失行动力的攻击,落在这皮糙肉厚的棕熊身上,却如同被蚊子叮咬了一口!它吃痛,发出一声咆哮,冲锋的势头仅仅一顿,眼里凶光更盛,显然已被彻底激怒!
另一边,姜晚一咬牙,丈八长枪如龙出海,从侧翼直刺熊腹。可棕熊浑然不惧,前掌猛地向前一冲,竟直接拍在枪杆上。姜晚只觉手臂一阵发麻,长枪脱手飞出,整个人被巨力甩向一旁的古树,“砰”的一声撞在树干上,闷哼着滑落在地。
萧苒心知单凭两人绝难抵挡这牲畜,指尖飞快地探入腰间——急救竹哨!
“哔——”
尖锐的哨音刺破密林,惊起一群飞鸟。
与此同时,那棕熊人立而起,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再次以更凶猛的气势扑来!腥臭的气息扑面而至。
萧苒足尖点地向后急退,同时运力于腕间,长剑斜指水面。内力灌注之下,溪面骤然激起半丈高的水花,剑气裹挟着水珠如箭雨般射向棕熊。
棕熊被水花打得连连后退,可厚实的皮毛如铠甲般挡住了大部分力道,只偶尔有几粒水珠钻进它的眼睛,让它暴躁地甩着脑袋。
“吼——”短暂的受阻更激起了棕熊的凶性,它四爪蹬地,庞大的身躯如小山般扑来,巨掌直取萧苒头顶。
萧苒横剑格挡,“当”的一声金铁交鸣震得人耳膜生疼,剑身被巨力压得弯成了月牙状。她只觉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胸口气血翻涌,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上湿滑的岩石,喉间泛起一丝腥甜。
棕熊吃痛,狂性大发,一掌拍向萧苒!萧苒闪避不及,眼看就要被击中——
就在这时,三道乌光快如闪电,破开林间晦暗,带着尖锐的厉啸,“噗嗤”三声,深深钉入棕熊相对柔软的侧腹!
是沈岚的飞刀!
两道身影紧随而至,从林中一跃而出。
“快退——”沈岚喝道。
那棕熊吃痛,胡乱挥掌拍掉身上的飞刀,鲜血顺着伤口汩汩涌出。它转头看向奔来的两道身影,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猛地从溪水中一跃上岸,带着满身水渍朝沈岚和云裳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