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镖箱在射出数枚夺命短矢后,竟又“砰”地一声自动阖上,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瞬间打破了战局的平衡。
余下的三名杀手显然方寸大乱,同伴的离奇死亡、目标镖箱的诡异,都超出了他们的预料。尤其是那名为首的黑衣人,在惊骇于机关的同时,更是死死盯住了沈岚,一连串的疑问如同毒刺般扎在他心中。
高手相争,岂容片刻分神?
柳如眉叱喝一声,鞭梢缠住那名与姜晚对打的杀手的足踝,猛地回拽,姜晚紧跟着封锁对方退路,一式“回马问心”,那杀手猝不及防,便被姜晚一□□穿肩胛,柳如眉鞭影紧随,卷住其颈,发力一抖,“咔嚓”骨裂声起,那人颈骨折断,当场气绝。
另一边,萧苒剑光如雨,笼罩对手周身大穴,那杀手在同伴接连殒命的冲击下已是胆寒,一个招架不及,被萧苒一剑削中手腕,兵刃脱手。萧苒径直割断对方手筋,欲留其活口。
谁知那名杀手竟猛地咬破齿间毒囊,黑血自嘴角溢出,身体缓缓滑倒,抽搐几下,亦气绝身亡。
几人见了,都大惊不已。
转眼之间,五名杀手只剩下那名为首者仍在沈岚与云裳的合击下苦苦支撑。他眼见大势已去,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决绝,竟完全放弃了防守,出手全是同归于尽的狠辣招式!他猛地探手入怀,接连掷出七八枚飞镖,如同漫天流星,罩向一众人等!
“小心暗器!”
众人纷纷或格挡或闪避,场中一时有些混乱。趁此间隙,那为首黑衣人反手一翻,掌中已多了一枚乌黑溜圆、鸽卵大小的弹丸,作势便要向脚下掷去!
是烟遁弹!
沈岚心中剧震。她太清楚血薇楼的手段了,此物一旦爆开,不仅能制造浓烟掩护遁走,其中往往还夹杂着迷药或毒粉。更重要的是,此人已经对她的身份产生了怀疑,若让他逃脱,将消息带回血薇楼,不仅自己将面临无休无止的追杀,连九华派都可能被卷入其中!
绝不能让此人离开!
一念及此,沈岚眼中寒芒大盛,“泣露”刀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带着一股凄厉决绝的杀意,不顾自身空门,全力攻向黑衣人持弹的右手!
黑衣人没料到沈岚攻势突然变得如此疯狂凌厉,被迫回手格挡,那烟遁弹一时无法掷出。
就在他完全被沈岚完全牵制的刹那——
一道清亮的剑光,自斜侧里掠至,“凤箫”剑精准地捕捉到了那稍纵即逝的破绽,悄无声息地穿透了黑衣人的防御,直没入其后心!
黑衣人身体猛地一僵,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前透出的那一截染血的剑尖。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鲜血,随即重重扑倒在地。那枚乌黑的烟遁弹,亦从他无力松开的手中滚落,静静躺在地上。
身后,云裳站立在原地,持剑的手微微发抖,她怔怔望着地上的尸体,脸色苍白——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见证死亡,而且,死于自己剑下。
沈岚见状,立即收刀,快步走到她身旁,声音低哑却温柔:“你没事吧?”
云裳抬眸,眼底的惊惧与迷茫还未褪去:“没……没事。”
沈岚伸手,握住她微颤的剑柄,连同她的手一起轻轻放下,她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能笨拙地用这种方式安抚眼前的少女。
云裳抬起头,望向她深的眼眸,两人都沉默不语,却从彼此的目光中明白了对方未尽的言语,在这生死一线的江湖,有时候,没有选择。
另一边,柳如眉和孙元已急忙赶到赵刚身边。
柳如眉熟练地检查了他的伤口,见飞镖虽入肉颇深,但幸运的是并未淬毒。她迅速拿出金疮药,小心地为赵刚敷上,又撕下衣襟替他包扎妥当。赵刚虽疼得龇牙咧嘴,但毕竟是硬汉,硬撑着道:“大小姐,俺没事,皮外伤!”
几人这才有机会环顾四周。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具黑衣人的尸体,篝火的光芒跳跃不定,映照着一张张诡异的面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衬得这幽谷愈发森然。而那只引发了这一切的镖箱,依旧沉默地立在镖车上,仿佛一个巨大的谜团。
柳如眉和孙元仔细查看了黑衣人的装扮和兵刃,脸色都变得极其凝重。
柳如眉沉声道:“是血薇楼的人……他们为何会盯上我们长风镖局的镖?”她心中既困惑又担忧。血薇楼行事诡秘,出手狠辣,且通常目标明确,被他们盯上,绝不是什么好事。
姜晚和萧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虑。
她们自然知晓沈岚的过往,方才那为首黑衣人的质问更是证实了她们的猜测。然而,方才那一番风波加上为首黑衣人的话语,都说明这几名杀手的目标明显是镖车,而非沈岚本人,这其中的蹊跷更让人不安。两人心照不宣,对沈岚的身份问题缄口不言,眼下最重要的是弄清楚镖物的来历。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在那只神秘的镖箱上。
“柳姐姐,”云裳稍稍平复了心情,忍不住开口,声音还带着一丝微颤,“这箱子里……究竟是何物?为何会引来血薇楼,还设有如此厉害的机关?”
柳如眉闻言,脸上却露出一丝苦笑,她摇了摇头,坦诚道:“不瞒诸位,我也不知道。”
“什么?”此言一出,沈岚、云裳、姜晚、萧苒四人都是一惊。
柳如眉解释道:“此行接镖,雇主有严令,实行‘三不知’:镖师不知何物,脚夫不知价值,掌柜不知路径。我们只负责将箱子安全送达夜郎指定地点,至于里面是什么,雇主不说,我们按规矩也绝不能打听。”
孙元在一旁补充道:“诸位不必诧异,这在走镖行当里不算稀奇,尤其是一些涉及隐秘或极高价值的镖物,雇主为防消息走漏,往往会采用这种方式。我们长风镖局讲究信誉,既然接了镖,就必须遵守规矩。”
四人面面相觑,没想到竟是如此。本以为柳如眉至少知晓内情,如今却连她也蒙在鼓里。
无奈之下,柳如眉只得让孙元找来备用的大锁,重新将那镖箱牢牢锁住。那冰冷的锁头“咔哒”一声合上,仿佛也将所有的疑问与不安暂时封存了起来。
众人开始清理战场,将黑衣人的尸体拖到远处林中简单掩埋,以免引来野兽或不必要的麻烦。随后,他们又去查看那些依旧昏迷不醒的镖师。
孙元蹲下身,探了探一名镖师的鼻息和脉搏,柳如眉看着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弟兄,眉头紧锁,询问道:“沈姑娘,你们可知这迷药是否致命?该如何解?”
沈岚从怀中取出那个青色瓷瓶,倒出一些“清灵丸”递给柳如眉:“这迷香药性虽烈,但应不会致命,只是会昏迷较长时日,“清灵丸”虽不能完全化解,但或许能提前几个时辰醒来。”
柳如眉和孙元连忙接过,依言给众镖师喂药。忙活间,柳如眉想起沈岚之前的警觉,不禁感叹道:“沈姑娘,你这直觉当真准,竟然真有人暗中跟踪,多亏了你之前的提醒。”
沈岚沉默地摇了摇头,没有接话。她望着幽深的林莽,心中并无半分庆幸,反而沉甸甸的。血薇楼的出现,神秘的镖物,以及自己身份可能暴露的风险……只觉前路之上,迷雾似乎愈发浓重了。
山谷中的喧嚣终于彻底平息。众人只觉疲惫不堪,姜晚和萧苒靠坐在一棵树下,很快就相倚着睡去。柳如眉与孙元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也先各自歇下休息。
云裳却毫无睡意。
她独自一人坐在不远处的溪流边,怔怔地望着黑暗中潺潺流动的溪水。月光稀薄,勾勒出她娇小孤单的轮廓。
身后,沈岚无声地走近,在她身侧坐下,没有说话,只是同样望着黑暗中的溪流,静静地陪着她。
良久,云裳才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迷茫:“从前,师太和师父们便告诉我们……剑是守护之器,武是行侠之本。可我从未想过,这‘守护’二字的背后,竟是要付出人命的代价。”她顿了顿,喉间有些发紧,“这便是江湖吗?只有你死,我才能活?”
沈岚的目光落在虚空处,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我杀的第一个人,年纪同我一般大。十几个孩子,只能活下一个。”
云裳猛地一颤,她转头看向沈岚。月光下,沈岚的侧脸依旧清冷,但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似乎有某种深藏的痛楚一闪而逝。
她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炼狱。
“我赢了,也死了。”沈岚用简短的几个字结束了回忆,“可是后来我才明白,江湖很大,不止黑白。但有的时候——”她顿了顿,声音低哑,“我们别无选择。”
云裳怔怔地看着沈岚,好似忽然看清了她眼底那片幽暗——她并非天生冷酷。她从那样的尸山血海里挣扎出来的,每一步都踏着绝望。而即便如此,她依然相信“江湖并非你死我活”。
云裳心底忽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在此之前,沈岚来自血薇楼的过去对于她而言,可能更像一个“故事”。可就在今晚,她亲眼见到了血薇楼杀手的冷酷,亲身经历了生死搏杀,她似乎沈岚的过去和挣扎多了一丝更深的理解,哪怕这多一丝的理解依旧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云裳鼻尖发酸,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曾经每天都过着这样的生活吗?而如今她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方才却为了救自己,甘愿冒着身份暴露的巨大风险……原来,真正的“守护”,并非只有春风化雨的温柔,有时更需要雷霆一击的果断,甚至是背负罪孽的冷酷。
“沈岚……这一路,你是怎么走过来的……”云裳心疼地看着她的侧脸,“对不起……”她的声音带着哽咽,“若不是我犹豫……你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