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初,薄雾未散,三名镇抚司卫士已快马加鞭,飞奔向建宁,镖队与镇抚司其余人则暂时留在野店休整。
晌午刚过,建宁县衙的几名捕快便随同赶来此地。
为首的捕头对迟羽书甚是恭敬,言明县令大人已调拨官兵,随后便会前来清剿匪巢,定会全力肃清地方。
迟羽书便将匪徒把野店作为窝点的情况一一向捕头做了交代。
随后她又询问掌柜今后打算,父子二人一心欲离开这是非之地,前往那衡阳投奔旧亲。迟羽书见二人确有悔改之意,且是受匪徒胁迫,便取了些银两赠与二人,嘱咐其一路小心,莫要再与匪类有所牵连。店家父子感激涕零,连连叩首,收拾了些细软,便匆忙离开了。
柳如眉和九华派几人见迟羽书虽年纪轻轻,但调度有方,既能秉持律法肃清地方,又兼顾情理处理善后,且行事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心中皆是赞叹不已。
事毕,众人再度启程。因迟羽书要回洛阳复命,亦途径潭州,便与镖队结伴同行。
镇抚司的卫士虽不多,但个个精干,骑马走在镖队两侧,无形中增加了不少威慑力。沿途遇到几拨探头探脑的汉子,一见镇抚司的大旗,都吓得躲进了树林,再也不敢出来,故而这前往潭州的路上倒是平安无事。
一路上,迟羽书不时与柳如眉谈些江湖轶事,亦同九华派几人闲话。
云裳只觉得这位迟校尉虽身份不凡,却毫无架子,言谈有趣,见识广博,心中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言笑间便少了些许拘谨,多了几分少女的烂漫。
“云裳姑娘,久闻九华山清幽绝俗,不知是何等光景?与这尘世尘嚣想必大不相同吧?”迟羽书看向云裳,语气温和道。
云裳声音清脆,笑道:"九华山确实美,阁中推开窗便能看到云海和竹林,仿佛仙境一般。"她嘴里说着,心中便隐隐有些想念,想念九华山,想念师太,想念师父和师姐妹们。
迟羽书听得心驰神往,又见云裳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心中更喜,不禁畅想,日后可否有机会一睹那无限风光。
忍不住赞道:“果真是一处清修宝地,难怪能培养出诸位这般灵秀的人物。”
云裳眉梢带笑:“迟校尉说笑了,日后若有闲暇,欢迎来我们九华派做客。”
迟羽书自是开怀:“多谢云裳姑娘,若有机会,迟某一定拜会。”说着又看向云裳背上的佩剑,好奇道:“我见几位姑娘所佩武器皆为不同,只是素闻一清师太剑法当世卓绝,莫非诸位除了剑法,还修习其他武艺?”
姜晚笑答:“迟校尉有所不知,我们九华派讲究博采众长,门派中有多位师父,刀、剑、棍、拳掌、暗器、轻功乃至医理、音律皆有涉猎,弟子们各择所长。”
“原来如此。”迟羽书恍然大悟,只觉九华山当真是广纳英杰之地,更想亲自领略一番。说话间,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一直落在身侧后沉默的沈岚,尤其是她腰间那柄形制特别的横刀,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这几日同行,沈岚几乎不言不语,气息收敛得极好,但迟羽书身为武者,能隐约感觉到那平静外表下蕴藏的不凡。
她勒缓缰绳,与沈岚并肩,温和问道:“沈姑娘,你这佩刀形制颇为独特,似是前朝军中横刀演变而来,却又更为精巧。想必在刀法上,定有独到见解吧?”
沈岚心中微怔,握着缰绳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神色却依旧平静。她抬眼,对上迟羽书清澈坦荡的目光,似乎对方只是纯粹出于对兵器的兴趣。
她略一沉吟,避重就轻道:“偶得之物,不足挂齿。至于刀法,不敢妄言见解。”她声音依旧清冷,但并未拒人千里。
迟羽书见她不愿多谈,也不勉强,只是颔首道:“刀乃百兵之胆,练到极处,威力无穷。沈姑娘气质沉静,正合刀法‘藏锋’之要义。”她这话倒是发自内心,觉得沈岚与寻常使刀者的霸烈之气截然不同。
一旁的云裳方才听见迟羽书突然问起沈岚的刀,也悄悄竖起了耳朵,不声不响地听着两人的对话。她见迟羽书神色如常,只是寻常交流武学,沈岚亦自然应对,这才暗暗松了口气。迟羽书虽为人正直坦荡,温和有礼,但毕竟是官府之人,沈岚的身份可不能暴露在她面前。
沈岚见迟羽书言语真诚,并无试探之意,心中那份因对方身份而起的忌惮,也随着这番平淡的交谈消散了不少。她微微颔首:“迟校尉过誉。”
又过一日,行至官道岔口。迟羽书要北上回洛阳,镖队则继续西行。
临别前,迟羽书冲柳如眉一行人抱拳道:“诸位,前方路途遥远,多加小心。”
柳如眉连忙道:“多谢迟校尉一路护送,日后若有需要长风镖局的地方,尽管开口!”
迟羽书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几人,最后落在云裳身上,停留了片刻,声音似乎比刚才更柔和了些:
“诸位,一路保重,后会有期。”
“迟校尉也请保重!”几人皆微笑着回应。
目送着那队玄衣人马消失在官道尽头,镖队再次启程。
云裳收回目光,又望向前方,只见云雾缭绕,山峦叠嶂。
官道渐渐变得崎岖,两旁的山势愈发陡峭,林木也更为幽深。有时赶路至黄昏,仍身处荒山野岭之中,前不见村,后不着店,便只得寻一处相对平坦避风之所,露天宿营。
连日来的晓行夜宿,虽未遭遇大的变故,但沈岚总有一种若有似无的被窥视感,她几次不动声色地留意四周,却只见风吹草动,林鸟惊飞,并无确切人影。
一次歇脚时,柳如眉注意到她近日似乎十分谨慎,便开口询问,沈岚起初尚无实据,本不想扰了众人,只打算暗自提防。见柳如眉觉察到,便照实说出猜测:
“许是我多虑了,我总觉得……这一路似乎有人隐隐跟随。”
柳如眉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立刻召来赵刚、孙元两位镖头,加派了暗哨,扩大了警戒范围。然而接连两日,风平浪静,连寻常的剪径毛贼都未曾遇到。几位镖师连日紧绷神经,不免有些疲惫,私下里嘀咕,这位沈姑娘是不是有些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
沈岚见状,便不再多言,只是心中那丝不安并未消散,反而随着深入辰州而愈发清晰。她相信自己的直觉,那是无数次生死边缘挣扎练就的本能。
这日,天色向晚,镖队行至一处两山夹峙的幽深山谷。
柳如眉举目前望,唯见山脊剪影错落,前后并无村落,便决定在此扎营过夜。
这谷地背倚陡壁,前临溪水,左右坡地可布暗哨。镖师们便解辔卸车,燃起篝火,将骡马围于内圈,货箱紧挨石壁,外面以辎重车列作简易壁垒。
众人简单用了干粮,安排了值守顺序后,便各自歇下。
镖师两人一班,轮值守夜,九华派四人亦分出上半夜与下半夜。
沈岚主动请值下半夜,她素来眠浅,又心怀警兆,正好借静夜细察四周。
连日奔波,加上山林间夜晚的寒意,大多数镖师很快便沉入梦乡,鼾声渐起。山谷中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巡夜镖师轻微的脚步声,以及不知名虫豸的窸窣鸣叫。
亥时已过,篝火渐弱,山谷陷入墨色一般的黑寂。
云裳与沈岚一组,她原本紧裹着外袍依偎着树干,此刻打起盹来,渐渐垂到了沈岚肩上,发丝被夜风吹得拂在沈岚颈侧,带来淡淡的皂角清香。沈岚身子微僵,并未挪开,只将脊背挺得更直些,为少女挡住风口。
约莫子时前后,万籁俱寂,连虫鸣都稀疏下去。沈岚盘膝闭目,吐纳绵长,内力沿经脉缓缓流转,感知尽数外放。
忽然,一丝极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息随风飘来。
这气味……沈岚心头猛地一缩!
血薇楼!
她太熟悉这味道了,在楼中每次外出执行任务前与完成任务返回时,她都闻到过这种味道。专破内家真气,闻之四肢绵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会被此香放倒。
血薇楼!他们竟然真的追来了!
莫非是他们识破了自己的假死,发现了踪迹!
电光火石间,沈岚立即摸出临走前叶清尘交给她的那个青色瓷瓶,迅速倒出几粒丸药。
她曾将迷香之事说与诀明师父,诀明听她描述,便道此类迷药江湖中并不少见,虽不能知晓各类迷香实际配比,但若提前服用一些丸药,亦可抵抗一些。此次叶清尘交给她们的药物中,便有诀明特制的“清灵丸”。
她自己先服下一粒,随即轻拍身侧的云裳,在她惊醒的瞬间,轻轻捂住她的口鼻,将药丸塞入她手中,低不可闻地道:“迷药,快服下!”
云裳瞬间清醒,随即会意,毫不迟疑地吞下药丸,暗暗屏住呼吸。
沈岚随即指向柳如眉的方向,云裳会意,立刻悄声过去唤醒柳如眉。
沈岚则是如法炮制,迅速推醒了对面的姜晚、萧苒,示意两人闭气。姜晚和萧苒亦是反应极快,瞬间清醒,服药后立刻屏住呼吸。
柳如眉服药后便快步走向不远处和衣而卧的赵刚与孙元,唤醒两人并给予丸药后,几人又去看周围的镖师,然而一干人等面上皆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东倒西歪,沉睡如死,任凭三人如何推搡,竟毫无反应!就连本该在营地边缘巡夜的两名镖师,也早已软倒在地,不省人事。
“好厉害的迷香!”柳如眉倒吸一口凉气,若不是沈岚警觉且身怀解药,此刻他们几人恐怕也已着了道。
敌暗我明,对方用了迷药,显然意在悄无声息地解决他们,目标极可能就是镖车!此刻若贸然行动或发出警报,必然打草惊蛇。
沈岚目光锐利地扫过漆黑一片的林地,压低声音对几人道:
“装晕,等他们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