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忽闻一阵清脆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只见一标人马自官道转来,皆身着统一皂衣劲装,腰佩制式雁翎刀,举着火把,如旋风般驰到野店门前。
为首一女子,勒马停缰,动作干净利落。火光映照下,可见此人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姿挺拔,面容俊秀,眉宇间自带一股英气,正是镇抚司最年轻的缉云校尉——迟羽书。
迟羽书目光如电,扫过野店内外,清越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响起:“镇抚司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镇抚司的雁翎刀刚在门口亮出身形,周遭的绿林汉子顿时如同耗子见了猫,哪里还敢有半分劫镖的念头,瞬间便如惊弓之鸟般溃散。
而那一声“镇抚司办案!”亦如同惊雷炸响在小小的野店堂内。
方才那三名汉子闻声脸色骤变,立即夺窗而逃,借黑雾遁入山林,顷刻间便没了踪影。
原本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局势,瞬间冰消瓦解。
几乎同时,野店大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十余名镇抚司卫士鱼贯而入,动作迅捷,瞬间便控制了厅堂各处要道。
迟羽书目光迅速扫过全场,将场内情况尽收眼底——镖队众人兵器在手,严阵以待;几张桌椅翻倒在地,破损的后窗摇摇欲坠,显然有人刚刚逃窜。
“迟校尉?” 柳如眉眼睛一亮,连忙站起身迎上去,“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
“柳姑娘!别来无恙。”迟羽书见是柳如眉,也甚是惊喜。
身后赵刚、孙元亦跟着迎了上去,柳如眉拱手道:“多谢迟校尉解围!”
迟羽书笑意从容,拱手还礼道:“柳姑娘不必多礼,分内之事。途径此地,见有宵小窥伺,顺手驱散而已。”她与柳如眉显然是旧识,言语间颇为熟稔。
野店里的气氛瞬间轻松下来,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在这他乡僻壤幸遇故人,柳如眉显得十分惊喜:“迟校尉,若不是你,我们今晚怕是要麻烦了。”
迟羽书笑道:“举手之劳,方才在店外见到‘长风’镖旗,又见此间似有异动,不知可是有人劫镖?”
柳如眉便将方才之事说与迟羽书听,“那三名汉子方才从后窗跑了,还有店家——”她话音刚落,迟羽书就看见柜台后那两个簌簌发抖的身影,正是掌柜和那个年轻伙计。
两人见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迟羽书和柳如眉连连磕头,那掌柜的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官爷饶命!官爷饶命啊!小民……是被逼的!是他们逼我的啊!”
柳如眉及两位镖头方才都已看出这掌柜的和伙计是与那三人同路,但又似乎另有隐情。
迟羽书微微蹙眉,走过去,看向两人,目光如炬:“起来说话,究竟怎么回事?方才那三人是何来历?你们与此事又有何干系?”
那掌柜的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不敢有丝毫隐瞒:“回……回大人的话,方才那三人,是……是这附近岭上有名的强人,领头的叫‘疤面狼’,他们一伙有十几号人,平日里就在这一带劫道……小民这店,位置偏僻,不知怎地就被他们盯上了。”
他擦了把冷汗,继续哭诉:“他们逼着小民,在过往客商的酒食里下……下蒙汗药。等客人被麻翻了,他们就出来搜刮钱财,然后……然后把人事不省的客人扔到后山老林里……小民起初不肯,他们就打砸小店,还扬言要杀了我儿子!小民……实在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啊官爷!”
众人一听,这才明白,原来这年轻伙计正是他儿子。
迟羽书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追问道:“既受胁迫,为何不报官?”
掌柜听了,更是一肚子苦水:“小民报过官,建宁县的差役来了三次,每次都被他们提前探到风声,连个人影都没抓到,官兵反说我诬告,打了我二十板子。后来他们回来,又将我父子吊打一夜,说我再敢声张,便取我儿性命。小民……小民实在无路可走。”
镖队一行人皆大吃一惊,万没想到背后竟还有这般缘故。
迟羽书紧抿着唇,脸上寒霜密布,心中怒气翻涌。镇抚司虽掌江湖刑案,却无权直接干预地方治安;若越界拿人,反被扣以“擅权”之帽。只恨这些地方官兵办事不力,乃至姑息养奸,让百姓深受其苦。
她强压下心头怒火,沉吟片刻,果断下令:“眼下夜色已深,贸然行进易遭伏击。今夜暂且让大家在此宿下,派人加强戒备。”她转头又对一名副手吩咐道,“李卫,明日一早,你带两人,持我腰牌快马加鞭赶往最近的建宁县衙,将此地情况,尤其是匪患及这黑店之事,详细禀明知县,令他即刻派兵前来缉拿匪首,肃清地方!若其推诿,便言明我镇抚司会密切关注此事进展!”
卫士们齐声应喏,迅速分头布置。
迟羽书这才有机会将目光转向柳如眉,以及她身后的四人。她心中纳闷,不知镖队中为何多了几位女子,看其打扮却并不似镖师。
柳如眉见她眼中好奇,便笑着向她介绍道:“迟校尉,这四位是九华派的高徒,姜晚、萧苒、云裳、沈岚,此次是应我镖局之邀,一同护镖南下的,此行亦是多亏她们一路相助。”说完又对四人介绍道,“这位是镇抚司的缉云校尉,迟羽书。”
这迟羽书乃是将门之后,十六岁便凭战功升为缉云校尉,为人正直,且文武双全,是江湖上颇有名气的女捕。
迟羽书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掠过,当目光落到云裳身上时,不由自主地多停留了一瞬。眼前的少女娇小玲珑,肤光胜雪,在火把跃动的光晕下,宛如一颗明珠生辉,尤其那双清澈灵动的眼眸,带着些许好奇、些许紧张地望着自己。她心道:早听闻九华派只收女子,没想到竟有如此灵秀的人物。最后,她的视线落在始终沉默寡言的沈岚身上,只觉得此女气息内敛,眼神沉静得过分,与她那清秀年轻的面容有些不相称,却也没多想。
迟羽书收回心神,冲四人抱拳道:“久闻九华派之名,今日得见诸位女侠,果然名不虚传。”
姜晚率先回礼:“迟校尉年纪轻轻,便已身居要职,为民除害,才是令人敬佩呢。”
云裳和萧然亦跟着还礼。
云裳见迟羽书年纪与自己相仿,却已是威风凛凛的缉云校尉,且又是侠肝义胆,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不由得心生敬意。萧苒心中对迟羽书也颇有好感,其人英姿飒爽,年轻有为不说,为官亦心系百姓,在如今的世道着实难得。
沈岚也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她面上虽波澜不惊,心中却瞬间警醒。镇抚司……她虽常年身在血薇楼,江湖中的事却也是知晓的。她曾在楼中听闻过,几桩血薇楼经手的暗杀案子都是镇抚司在查办,虽未触及核心 ,但他们对楼中手段并非一无所知。沈岚心下暗想,此人眼神锐利,是官府中人,我如今身份虽是九华派弟子,但过往牵扯甚大,能不引起她注意最好,以免横生枝节,牵连师门和云裳她们。
说话间,众人已重新落座,柳如眉让几个镖师去后厨帮掌柜的张罗些简单的饭菜。经历方才一番变故,众人虽已无胃口,但为了补充体力,也都勉强用着。
“柳姑娘,一别半载,不知此趟走镖是要去往何处?”迟羽书与柳乘风也算旧识,此前长风镖局护送官镖时,曾得她相助,也是在柳乘风的介绍下结识了柳如眉。
“此行路途遥远,要去往那夜郎。”柳如眉给迟羽书倒了杯粗茶,好奇问道:“话说回来,迟校尉怎么会出现在这荒僻之地?今日真是多亏你们了,简直就是及时雨。”
迟羽书摆摆手笑道:“我等刚从郴州处理完一桩公案,正要赶回洛阳复命。没想到在此遇上你们,真是巧得很。”
“可不是嘛,这倒像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了。”柳如眉爽朗笑道。
众人都笑了,迟羽书亦眉目舒展,只是在听见这句话时目光却鬼使神差地落在了云裳身上,而后心中一怔,随即又轻轻地移开目光。
因迟羽书与柳如眉、九华派四人皆年龄相仿,且同为女子,几人话语也自然投机些。
席间,姜晚想起江湖传闻,她为人爽朗,便开口问道:“迟校尉,近日江湖上沸沸扬扬的血刀门郁门主遇害一案,不知镇抚司可有眉目?外界皆传是横刀门向天笑所为……”
迟羽书闻言,神色一正:“此事镇抚司早已介入调查。只是江湖传言多有谬误,事发之后,早有同僚第一时间赶往雁荡山询问向天笑门主。经查证,郁门主遇害之时,向门主正接待江南霹雳堂的堂主,有十余人作证,不在场证明确凿,其嫌疑已被排除。”
萧苒蹙眉:“凶手既非向门主,那刀法又为何带有‘横刀夺爱’的影子?”
迟羽书摇了摇头:“凶手极为狡猾,现场留下的线索很少,且那刀伤……虽有些类似‘横刀夺爱’,但细究之下,又有诸多不同,似是有人故意模仿,嫁祸江东。只是……”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无奈,“血刀门群情激愤,认定是向天笑所为,不顾我镇抚司的解释,正纠集人手,欲杀上雁荡山寻仇。都督大人已派人前往雁荡山,便是要赶在他们之前阻止,避免两派大规模火并,徒增伤亡。”
众人听闻,皆感唏嘘。江湖恩怨,往往便是如此,一旦被仇恨蒙蔽双眼,便难辨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