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真的有必要这么暴力吗?”
我先往里面望了一眼,确定没人,这才拍拍小春同志,叫他把门装回去。
“我没有钥匙。”他继续跟我耳语。
这个人太讨厌了,跟我熟起来之后就开始失去距离感。
算了算了算了。
我揉揉颈侧的皮肤,决定不跟这个非人之物计较。
“嗯?”
站在门外只见寻常,但一踏入门内,潮湿暗香便扑面而来,冷意森森入骨!
“又是障眼法?”我奇道,“是把门内外分成了两个空间?”
春意暄把门框摸了一遍,又蹲下去把门口地板探了一番,最后是在木地板下面发现一张鬼画黄符。
“你倒是熟练。”我接过符想要细瞧。
一扯,没扯动。
“干嘛?”我说。
“怎么凶巴巴的。”他还是那幅波澜不惊面不改色的样子,让我拿他简直没辙。
“你仔细看。”他说着,点点符面:“这是最基础的符文之一,障目符,能产生一些微小错觉,改自青城山的障眼法咒。”
“文法部改的?”我目前在学的一门课叫文法部史纲要,是以对这些东西也算了解一二。
春意暄点头。
“这张符画得很清晰,你可以记一下,画符其实不是难事。”
我接受他的建议,把符文拍下来,便于日后研究。
“人不在。”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整个房间都快被腌入味了,你有什么看法吗?”
春意暄在屋内地毯式搜索一圈,就差把地板掀起来了,依旧什么都没找到。
“对方很谨慎。”他说:“溯痕吧。”
“溯痕?”又是一个没听说过的词,也许以后的专业课上会讲,但我对这些复杂的玄学术法完全提不起兴趣。
“是蓬莱的咒诀。”春意暄实话实说:“文法部有改良的符纸,但需要申请才能持有。”
“你不会?”我随口问。
“我的感知在渐渐消失。”他说:“能做的事情很少。”
“上个月好像还没有这样吧?”我意外地看着他,忽然感觉命运有时候真的很残忍,将所有的权利逐一地从一个人身上剥夺,像是一场慢性死亡。
春意暄看了我一会儿,我开始觉得他在悲哀的时候,他忽然笑了,低低地“咔咔”几声,说:“别那么看着我,把怜悯留给期末周的自己去。”
说完,给我塞了颗薄荷糖。
我一时不备,竟让他得手,苦中有辣、辣中有甜、甜后返酸的味道直冲天灵盖。
“哎!”我一皱眉,刚要发作,抬眼却对上他的脸。
没有五官,像黑洞一样正对着我的脸。
妈的,被发现了。
“你不吃?”我勉强笑道。
他慢悠悠地捋捋我的顶发,像是在欣赏我难得的狼狈,满意地说:“我不喜欢的东西,就不会吃。”
这是在讽刺谁?我差点气笑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太拙劣了,李云白。”
操!
我低下头,不愿意看他的脸,那张空白的脸虽说不上恐怖,但看久了总会有后背发毛的感觉。
每当这种时候,我总是会产生自己跟他不是一个物种的不适感。
“好吧好吧好吧。”我伸手把他的脸推开。
“喂。”他不舒服地扭头,含糊不清:“不要随便碰我的脸,妨碍呼吸了。”
很新奇,我从未思考过他的生理需求,毕竟没有五官,不是人,自然容易被忽略。
“你用什么地方呼吸?”我挑眉,伸手去摸他的脸,却反被他捉住。
“不要乱动。”他往前凑了凑,但不知为什么又改了主意,反而退了一步:“你想看吗?”
用这种沙哑的低语说这种话,就是纯引诱了。他像个恶魔,虽然目前人畜无害,但散发的气息就足以让人退避三舍了。
我当然一向没什么定力,斩钉截铁道:“看。”
他低笑两声,拨开脸侧的头发。
我屏住呼吸。
这种东西虽说没什么特殊的,但我此时的心情却不知为何,与十岁出头时看片的心情重叠了,像是触动了某种不能说的禁忌,激起隐秘的兴奋。
会是什么样呢……我不自觉地往前蹭。
“啪。”
我的脸被毫不留情地推开了,他的手和我的脸相触时发出清脆的响声,虽然不疼,但是侮辱性极强!
“春意暄!”我大叫。
“干什么干什么?嗯?”春意暄那小子退远了,还杵在那里笑!
“别想了,没什么可看的。”他说。
妈的,被耍了。
但是我拿他完全没办法。
“干什么干什么?!”我恶声恶气地说:“别分心,你不是要溯痕吗,赶快啊!”
“不是说了要申请吗?”春意暄挑眉。
“那快申请啊!”我都服了他了,现在谁要是可以把我从这种尴尬场景中带离,我可以当场认他为父!
“春组长。”一个声音忽然从我背后响起,春意暄则应激一般飞快地从我面前退开两步。
“你们是在说悄悄话吗?”
我回头,发现薛莱面带微笑地看着我们。
对不起,小白脸!我之前不应该对你这么没礼貌,你可是我十八年素未谋面的亲生父亲啊!
我刚要热泪盈眶地扑过去,想给我的二十四孝好室友一个爱的抱抱,却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薛莱,他是不是听见我们说话了?
我几乎很难控制自己脸色的变化,只感觉热血在往脑门上涌。
“我跟他有什么可说的?”我几乎调动全部力量去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企图让自己的表情能显出真实的烦躁:“互相扯头发吗?我真是服了,你不知道有多难跟他沟通!”
薛莱点点头,把我们两个都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也不知信没信,先把我拉到他那边,随后跟春意喧相对无言。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薛莱说着,往屋内瞥了一眼:“顾流朱呢?你们又闹了什么不愉快?”
“顾流朱不知道。”我摇头:“徐唐拜托我来看看他有没有事,敲不开门,春老师就直接把门给卸了。”
“是吗?”薛莱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竟然轻轻笑起来:“好吧,我刚刚在对面看见你们似乎有争执,就赶过来看一看。”
“春组长。”他扭头对上春意喧的脸:“我申请了任务,李同学是我的队友,我们这边也有校方开的搜查令,虽然您目前是李同学的检察员,但有些事情还是请您尽量回避。”
春意喧当然听不懂,这么一个小小的试探自然落空。
薛莱的态度显而易见。
他不会这么轻易放下这件事,也许等此次任务结束后,我和春意喧就是为他提供综测分的下一个任务,这小子迟早要把我们一锅端了炼成保研丹。
啧。
“行了,左右我们说什么他也听不懂。”我干脆和稀泥:“现在更重要的应该是顾流朱吧?”
“这屋子都被鬼腌入味了,学霸哥你有什么看法吗?”
薛莱瞥我一眼,似乎对我的站队问题隐有不满。
抱歉啊,学霸哥,万一你哪天给我俩装个监听器,我们就真的只能跳进黄河投胎做人啦!
“我们的账回头跟你算。”薛莱进了宿舍,环顾一圈道:“溯痕吧,这应该是目前最简单的办法。”
“我们之间可没什么烂账。”我嘟哝着,得了薛莱一记眼刀子。
溯痕真的很简单,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从我的角度看,薛莱只是比了几个手决,又说了一句长而晦涩的咒语,至于背后花了多少时间练习,就不得而知了。
念完咒诀,薛大学霸往地上一拍,将无数晶亮的浮尘震到半空。
“显影!”他低喝。
随后我就看见一个白色光团和灰色光团出现在面前,蹦蹦跳跳的,往窗外去了。
薛莱先人一步翻窗而出!我赶紧扑过去扒在窗口看他的走向,发现那小子蜘蛛侠一样,轻飘飘地就落地了,甚至没有翻滚缓冲。
我:“……”。他妈的这是什么超英电影吗?
“追吗?”我扭头问春意喧。
黑色鬼影摇摇头,点点我忽然亮起的手机。
我低头,发现薛蜘蛛侠百忙之中还有空发消息给我。
小白脸:我先去探探路,你跟辅导员报备一下。
小白脸:可以慢慢来。
我:你刚刚怎么不报备?
我:你就是懒得跟学院那边交接对吧?
小白脸:……
他不说话了,估计是快跟丢了。
我从QQ聊天列表里把辅导员挖出来,先发了个“您好”,然后打了一篇小作文,报告了顾流朱失踪的事情,以及我和薛莱的动向,点击发送,结果弹出一条“您和对方还不是好友,请等对方回复后再发消息”。
啊草哦。
我点了个好友申请,打开云上C大,试图找到辅导员的电话号码,无果。
我:“……”。
算了,还是交给薛莱吧,那小子一入学就在班干部团队和学生会里面混得很开,应该有辅导员的联系方式。
我:我没有辅导员的联系方式,还是得你去说。
小白脸:……
小白脸:直接来。
小白脸:[定位]
“好了。”我收起手机,拍拍春意喧的胳膊:“走吧皮卡丘!”
春组长果然大人有大量,没跟我计较皮卡丘的事情,直接把我一抱,从窗口跳下去。
就跟蹦极似的,我头皮一凉,膀胱一紧,接着就落地了。
“没受伤吧。”春意暄先是低头看我,又侧脸看了看我挂在他脖子上的手。
“失礼失礼。”我讪笑着把手缩回来。
他点点头,零帧起手,弹射起步,唰地向前飞奔。
不得不说,这人的身体素质逆天了,从五楼抱着我一个将近一百四十斤的大男人一跃而下,在双手被占用的情况下,不做任何缓冲稳稳落地,这下盘真是稳得可以,说是钢铁下盘都不为过。
有时候我感觉他就像一只巨型蜥蜴人,类似康纳博士那种,但是比他长得好看一点。
或者是八尺大人?
体型和身体素质都能对上,就差标志性的礼服和绅士帽了。
但是春意暄似乎没有想把自己往神秘学方向打扮的意思,他的穿搭一直很休闲,还一直戴着口罩鸭舌帽。
也许是因为正装没有合适的尺码?他给我的感觉明明像是会装成熟的类型。
正想着,我忽然发现我们的定位和薛莱的已经重叠了。
但是,他人呢?
我拍拍春意暄让他放我下来。
环顾一圈,没找到人。
真是活久见了,明明还在学校里,这么个大活人怎么能说没就没?
“早知道让他开个位置共享了。”我郁闷地踢了一脚地上的树叶:“溯痕的显影也消失了。”
“等等。”
我烦躁地原地转了几圈,忽然发现身边实在是太安静了,顿时扭头看纯意暄。
他没看我,只是望向与这片小森林相连的校外的深山。
怎么了?
我灵光一闪,掏出手机看指南针。
这招还是薛莱教我的,说是鬼通常会把人拉进一个异常的空间里慢慢折磨后杀死,判断自己处境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看罗盘或者指南针。
“如果是被不正常的磁场影响呢?比如地下正好有矿什么的。”我当时并不放在心上。
“那种情况应该不会很常见,从开国到现在,大部分的矿产已经被挖空了。”薛莱说:“而且跟被外来磁场影响不一样,你见到就知道了。”
好嘛,卖关子。
我冷笑一声,死盯着指南针APP的界面。
指南针疯狂地转啊。
所以,现在消失的是我们,还是薛莱?
还是说……我望向一动不动的春意暄,只有我呢?
“喂。”
我没跟他咔咔咔,现在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做什么都得先想一想是不是隔墙有耳。
好在春意暄扭头来看我。
虽然没有眼神交流,但我还是莫名安心。
至少没有突然变鬼咔嚓一下把我吓死在这里。
我缓缓出了口气,过去拍拍他的肩膀,他也摸摸我的头。
我把他的手打掉。他笑。
这人除了出门在外必须闭嘴的时候,在其他与我独处的时间里通常并不沉默,我甚至能从一些语气的细节里感觉出,他过去应该是一个开朗健谈的人,但是他却明显有观察别人脸色的习惯,对别人的情绪和微表情都十分敏感。
我不知道这是他性格使然还是别的什么,也许那五年无法跟别人交流的生活确实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记?他从未跟我说过,就算我们有共同的秘密。
也许是他认为我们还没有那么熟。
现在想来,他对于一些无关紧要的常识性问题确实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一到有关他自己,有关我的问题,就开始含糊其辞,各种岔开话题,而我不幸也是个傻的,真的没去在意。
等这次结束,一定要问问他关于“鬼化”的问题。
对,就是“鬼化”。
薛莱没有顾流朱那么敏锐,在一些放松的场景里被我套出只言片语。
春意喧拍拍我,他觉得我在想一些不好的东西。
他的敏感程度偶尔也会让我害怕。
我想叹气,结果一口气刚出了一半,腰上忽然传来巨力,把我整个人带得往旁边一倒!
“喀喀喀喀喀喀”!
一条苍白的大蛇从我刚刚站的地方飞驰而过!
“那那、那是……是什么?!”我感觉自己的大脑在颅骨外面飞:“复、复兴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