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在想一些奇怪的东西?”
我抬头,对上薛莱的眼睛,他还是那样看着我,不辨喜怒。
“你是在看我眼色吗?”
我斜他一眼,戳戳桌子上的小圆球。
“所以呢,你拿这个出来是要说明什么?”我问:“春老师有这个也不稀奇吧?”
“这种前沿科技产品,都是一人一套,一一对应,不可多得的。”薛莱说着,把圆球的外壳挑开。
圆球内里是白色金属,不知道什么材质,铝合金?我把一些稀松的想法赶出大脑,集中注意力去观察薛莱想让我看见的东西。
那是一串阴刻的数字,后面跟着一个陌生的姓名。
徐云开,我咀嚼着这个名字,姓徐。春意暄随身携带这位徐云开的球这又说明了什么呢?
“徐云开,徐家当代嫡系大少。”薛莱说:“文法武装部第三行动组组员,冲击副组长中。”
他两句话把背景信息摆在明面上,但我依然没悟出他想说什么。刚刚我就发现了,他说话就像挤牙膏,非要人跟他一来一往,典型的被人巴结惯了,话得赶着他说。
“你背地里调查了那么多,不说有结论,应该也有一个简单的猜测吧?”我冷笑。他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惹到我,递来一个疑惑的眼神。
还是那句话,我们还没有熟悉到可以眼神交流的地步。
薛莱自讨没趣,抿了抿唇,往下说。
“以我的能力还无法了解到具体文件,但对于春老师目前在文法部的处境还是很了解的。”他说:“三年前,从他彻底无法与人交流开始,就被密切监控,同时控制行动,体内植入微型炸弹和定位器。”
毫不意外。我好像猜到薛莱在怀疑什么了。
“九月初,春老师被派到我们学校任迎新老师,兼军训教官。”
“我本来以为开学即军训,他很快就会回文法生物研究部,但事实上,他却在这里滞留了一个半月,并且期间因为关河学长的莫名死亡,以及你的事情,委任你的监察员。”
“但是,文法部真的会放任一个异端去监视另一个异端吗?”薛莱轻轻地说。
“我联系了徐家的朋友,发现徐云开已半个月没有回家。”
“说来惭愧。”薛莱笑:“我也观察过你和春意暄,但并未在你们身边发现任何监察人员。”
“你们身边被人清场了。”他说。
清场。
“你是想说,这一切都是春意暄做的?”我问。
“他一个人不可能做到。”薛莱摇头:“我怀疑他有同盟,事实上,虽然没有被验证,但他应该是现阶段唯一能和鬼交流的……人。”
“行。”我点头。
“那你和我说什么,你不应该直接上报文法部吗?”
我把球拿过来组装好,还给他。
薛莱看看球,又看看我,忽而叹气。
“我一直很疑惑。”他说:“你似乎不是很喜欢我。”
他真是太谦虚了。我何止不喜欢他,我讨厌他。
“为什么?”我不理他,他只能自言自语。
因为我记仇、小心眼,看人向来只看第一印象,而且永远都在怀疑,持续焦虑。但我是不可能承认的。
“算了。”他说。
我点点头,忽然反应过来,这个狗东西,趁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悄悄岔开话题!
“等等等等。”我敲桌:“不能就这么算了吧?你解释清楚,别整忧郁男娘那套。”
“我靠你再说一遍!?”薛莱罕见地爆了粗口,“你刚刚说什么!?我像男娘吗!!?”
小白脸。哈哈。
“没有没有。”我摆手,“继续继续,你为什么不直接上报文法部?”
薛莱悻悻地看我一眼,咬牙切齿道:“因为大学阶段组队处理突发事件,如果上报学院得到认证的话,会有额外加分。”
“加分是干什么的?”
“我们毕业都会先被分配到地方文法局,要是分数高,就能分到好一点的城市。”
“哦……”我沉吟片刻,“如果真是这么简单的理由,你一开始就说了。”
薛莱脸色难看。
“因为这次事件中我是密切接触者,你不好独自把分数昧下,所以干脆糊弄过去?”我笑,“算盘珠子拍我脸上了。”
“啊?”薛莱一脸空白,“哦,嗯,被你看穿了。”
“所以……合作吗?”他问。
这个反应有点奇怪。我看着他,感觉自己可能是猜错了,但如果真的猜错,他没有道理会承认啊,这又不是什么好事。
算了。
“好。”我倒要看看你想干什么。
他一如既往地微笑,把球攥进手心。
“你不是好奇五鬼搬运吗?”他冲我眨眨眼,“队友福利,我给你展示一遍。”
“请。”
他一笑,双手一合!
“啪。”
这么近的距离,足够让我把他手上的汗毛都看得分明,所以我很清楚,这小子的手指并没有动,也没有借位,可现在,他的掌心空了。
那个球就这么消失在他的掌心。
我眨眨眼。
薛莱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特别开心地笑出声,而他那双手,又开始在我眼前动作。
我根本没有跟上他的速度,只知道那是几个富有宗教意味的手势,很灵巧地变化,每个手势之间没有大动作,只是手指的微调,但看起来就是完全不同。
四周划过几道阴风,同时弥漫过一股潮湿的香气,像是木头香,但又混杂了霉味。
好熟悉的味道,从记忆里泛出来……好像很久以前在哪里闻到过?
“啪。”
我一惊,骤然回神!
眼睛缓了两秒才对上焦,正好看见薛莱的手停在我脸前,又打了个响指。
我:“……”
“刚刚那就是五鬼搬运?”我没好气道。
薛莱笑眯眯地点头。
“好吧。”我说,“我发现了,你们的术法能对付鬼,但是冷热兵器也可以,是这样吧?这样的话,鬼的形态是不是有点太多元了。”
“你这是什么鬼形容。”薛莱一脸无语:“我不是才说过吗?现代科学和古代玄学是同质的。”
“我以为你只是单纯在传教。”
“你好像误解了什么。”薛莱挑眉:“蓬莱不需要信徒,教书育人怎么可以有信仰?”
“是吗?”我说:“我以为你跟顾流朱都是道士,他信什么来着?老子还是玉帝?”
“不知道。西游记里面的牛鬼蛇神可能都信一点吧?他们还有请神上身的法术,蓬莱之前想偷师,结果被人请卯日星君打回来了。”薛莱说着,憋不住笑意,自己先捂着脸笑了半天。
我往后一靠,就着这个姿势打量他。
这件事本身并不好笑,能让他笑得那么开心的只能是一些亲密的记忆。是好友吗,还是家里长辈?比起长辈,好像同辈兄长的可能性更大。要是蓬莱也论资排辈,那应该是师兄?
“所以,是师兄吗?”我大概真的是脑子抽了,不知为什么,竟把心里猜测说出了口!
“什么?”薛莱没反应过来。
为了本公子岌岌可危的薄面,我干脆莞尔一笑,没坡也要下驴:“我在想,能让你这么开心的,是你师兄吗,还是其他朋友?我有点好奇。”
先发制人,这招灵验,他的笑容置换到我脸上。
“……是师兄。”薛莱皱眉:“你好无聊。”
“是谁让我这么无聊的?”我笑眯眯:“既然没打算解释,就不要在我面前控制不住发笑啊。”
“……”薛莱抿了抿唇,抬眼,跟我对视。
“你也很聪明。”他说。
“干嘛?”这下换我皱眉了:“你很喜欢给别人当爹?”
“我有这么说吗?”
“爹里爹气的。”
“……哈。”薛莱叹气。
“我是很认真地在夸赞你。”他说。
“嗯嗯,本王被夸得开心,封你为薛爹。”我点点头,“走了,顺便去验证一下你有没有驴我。”
“啊?”
我“呵”了一声,去前台装糖的盘子里抓了几个走。这种又大又圆的球形薄荷糖算是我最讨厌的品种,一口下去凉意直冲天灵盖。
我一边往外走一边剥了一个放在嘴里,果然是又苦又凉,事实证明,有些东西连时间都不能美化。我上次吃这个糖好像还是在初中。
“走吧。”我拍了拍春意暄的肩膀,含混不清道。
我现在能熟练运用这种像基因一样,自然存在于我身体里的语言。真是神奇。
他仰头看我。我有一瞬间恍惚。
因为体型的差距,如果挨得近一点,基本都是我在仰头看他,这种相似位置的视角转换总是让我思绪纷乱。
他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又想起在外面不能轻易说话,只能刹车,从喉咙里发出了类似“咕噜”的声音。
我把他拉起来。
不巧,今天他没穿那件几乎焊死在身上的卫衣,换了一件运动夹克,区别在于,卫衣只有一个口袋,夹克有两个。
我随手把糖揣进他的口袋。唔,这边没有。
“……”
“看我干嘛?”我说:“给你带的。”
“……”
“虽然不在你的食谱里,但吃还是能吃的吧?”
“……”
“旁边没有人,你也不必那么谨慎吧?”
我正走着,忽然被人拽着帽子往后一勾!
“!??”
我头皮一炸,重心不稳,直接往后倒去!
“是你太不谨慎了。”
有人接住我,在我耳边低语。
这是什么!?
我头皮发麻,耳朵颈侧那块皮肤凉凉地发痒,这一刻的感觉就像是被恶灵附身!
真是好久没有直面春意暄的压迫感,或者说,他从未在我面前显露过这一面。平日里温和的错觉甚至让我快忘了,他不仅是个组长,而且还是个鬼。
我皱眉,自己站稳,心有余悸地瞪他一眼,伸手去他口袋里掏薄荷糖,但摸了一圈,只摸出一个黑色球状物。
薛莱还真没骗我。
“这边。”春意暄拎着我的手去摸另一边口袋。
“我不吃了。”我举起那个球,明知故问,“这是什么?”
“检测生物信息素的装置。”他说。
“什么玩意儿?”专业就是不一样,脸介绍都听起来高大上一点,我假装听不懂。
“通俗来说就是检测鬼味。”他说:“浓度超过安全阈值就会响,可以探查周边的危险。”
“哦。”我说,“可以给我看看吗?”
他点头。
我走着,掰开外壳,果然在球身发现“徐云开”三个字,于是放心地把球放回他的口袋。
不过。所谓的五鬼搬运真的有那么神不知鬼不觉吗,当时在场连我都能明显察觉的阴寒气息,春意暄真的没察觉到吗?
还是得再问问薛莱。如果春意暄真的像他说的那般鬼模鬼样心怀鬼胎,那这个探测球就极有可能是他用来骗取我信任的武器。
我偏头看他。
你这个怪物,到底在想什么呢?
回到寝室,没等到薛莱,倒是等来了一条意想不到的消息。
徐唐:在干什么呢?
我皱眉,回了她个问号,思索片刻,才想起她是顾流朱女朋友。
徐唐:我找你是想问问顾流朱这几天在哪,这死崽子已经四天没回我消息了!!!
我脑袋里那根敏感的神经瞬间被挑动,直觉不好,但斟酌两秒,还是矜持地又回了个问号。
先看看她能说什么。
从阴谋论的角度,这女人出现得太快太突然,似乎是一瞬间就勾住了顾流朱的心,自从那天见面之后,我跟顾流朱就再没有消息往来了。
他也没有主动找我,甚至也没有来上课。
我还以为他是想再重修一次,现在看来,似乎是冤枉他了?
我冷笑一声。
驭兽师家,最近东窗事发得有点频繁啊。吉时已到么?怎么什么鸟都飞出来敲锣打鼓。
徐唐:姐姐现在很生气懂不懂?
徐唐:失联三天默认分手,分手就分手!
徐唐:这可是老娘的初恋!初恋懂吗!???
徐唐:弟弟你快把他交出来,看老娘不揍死这□□崽子!
我:实际上他也很久很久没有联系我了,而且绝对不止四天。
我:你确定他是四天前开始不回消息的吗?
徐唐:确定,聊天记录摆在那里啊。
我:姐姐,我先代你去顾流朱寝室看一看,找不到就直接上报学校。
徐唐:ok,谢谢啦。
我反手回了她一个线条小狗秀肌肉的表情包,起身就走,春意暄和我同步推开房门。我和他面面相觑。
虽然知道他的任务就是一直监视我,但这样生活轨迹完全透明,时时刻刻都隔墙有耳的感觉绝对不好受。
“顾流朱好像失踪了。”我说。
他“咔咔”两声,很低,我没听懂是在说什么。
“怎么了?”我问。
“有点惊讶。”他说,“青城山弟子在青城山地界上丢了。”
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顾流朱那小子看起来像个非主流肌肉男,实则还是个牛鼻子道士。
这么一来,事情就复杂了。先不说我这边,文法部和青城山就有的扯,双方扯皮的时间里,会有人暗度陈仓吗?
“先去他寝室看看。”我说。
“唔,我最近鼻子时灵时不灵的。”我敲了敲面前的木板门,“有时候能闻到鬼味,有时候不能。”
“人类的嗅觉本身并不灵敏,鬼味本就难以察觉,只有血缘相近,或者十分敏感的人才能通过嗅觉感知。”春意暄低声说。那种有频率的咔咔声本就含糊,他这一放低,就更听不清了。我干脆叫他别说话,打扰我闻味道。
我又敲门。
不会真的没人吧?
我抬头看了眼春意暄的脸,发现他似乎也在看我。
“开门。”我拍拍他。
他点点头,直接把门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