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里无所事事、整天瞎玩的时间过得很快,军训的事一直没有消息,忽然有一天,辅导员在群里通知军校就在下周,让人措手不及。
不过,十月中旬,也算是好天气,不热就都还行。
薛莱去领衣服竟然也帮我带了一套,反观顾流朱那见色忘友的小子,整天谈恋爱谈得连个人影都没有,英语课也没见过他了,那小子考勤真得挂。
我跟春意暄倒是越来越熟,因为他天天带我吃饭。虽然我跟他强调过我自己有生活费,但这人乃是装聋一把好手,选择性失聪,永远我行我素,左右我不吃亏,也就随他去了。
我没意见,但薛莱那小白脸不知吃错什么药了,天天阴阳我跟春意暄简直要成连体婴儿,身上的鬼味隔十里地都能闻见。
我闻不到。我嗤之以鼻。
“你最近没跟顾流朱一起了。”薛莱说。
这小子总是这样,明明是想询问,却用那种什么都知道的语气说出来,然后等着人去肯定或反驳。
整天拽得二五八万的,让人忍不住想抽他。
但我也就只能心里想想了。那个小白脸表明看不出来,背地里竟然还是一个铁血男大,暴力狂,约架约得飞起,天天回寝要么就是一身灰,要么就是脸上多了两块淤青。
但我心里门儿清,他都这样了,挑拨他的狗崽子们肯定被揍到爬都爬不起来。
这哥们儿飞天遁地的身手我还是见识过的。
“想什么呢?”薛莱不耐烦。
“哦。”我回过神来,慢吞吞地瞟他一眼,说:“在想你最近负伤次数有点多。”
他脸颊上现在还贴了两张消肿贴,看得人很不痛快。
“确实。”薛莱说。他能承认这一点真是在我意料之外。
“怎么回事?”我问。
“顾流朱最近也没有跟我在一起,一个人对那么多人还是有点吃力。”他说。
“很正常吧,人家还在热恋期,肯定是要拿出大把时间陪女朋友啊。”我说:“你就一个人的话就别理那些来挑衅的白痴啦,杂草就是生生不息的,下次干脆跑快一点。”
薛莱看傻子似的白我一眼。
哦莫。自取其辱了。
这位哥哪轮得到我来安慰,我这只小菜鸡人家根本没有放在眼里。
“哈哈哈是我多虑了哥你那么厉害怎么会打不过呢哈哈哈哈哈……”
我“哈哈哈”地去拍他的肩膀,结果被那小子躲开了。
我:“……”
我痛心疾首:“你能不能给我一点面子?”
薛莱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我:“?”
“你嘲笑我?!”我不可置信:“薛莱你良心呢,你良心喂狗了吧,老子在关心你!”
“呵。”狼心狗肺的崽子冷笑。
“薛莱。”我顺过气来,指着他的鼻子:“再有下次,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他直接上手,包住我的手指,把它压回去。
“没大没小,没有礼貌。”他蛋蛋地说。
“去你妈的。”我另一只手比出中指。
他皱眉,依法炮制,把我两只手都钳制得死死的。
“要上课了。”我威胁他松手。
“还有三分钟。”他瞥了眼挂钟。
“你要抓满三分钟?”
“有何不可?”
我瞪着他。
时间一秒一秒跳,我渐渐觉得不是滋味。
是我说错话了吗?是吧?
薛莱还是那幅死样子,也看不出生气,但我们之间的氛围就那么沉默下来,噎在喉咙里,教人难受。
有些人有一张脸,还不如别人没有脸。我垂下眼帘。
“算了。”我败下阵来:“哥,松手松手,殃及令堂是我无心之失,没有教养,下次不会了。”
“……”
薛莱没有松手。
“哥,行了吧。”我说。
“我没有生气的意思。”薛莱说:“我以为我们在开玩笑?”
“也许是吧?”我牙疼似的,咧嘴笑了一下。
薛莱触电般地松手,也不知道是我哪个字触动了这位爷敏感骄傲的内心。
“你的手好凉。”隔了快半分钟,他把头扭回来。
“还好吧。”我说,低头去看自己的掌心。掌纹清晰,普普通通,平平凡凡。
薛莱却摇头。
“不是那种一般的凉。”他说:“你还记得我上次说的吗?要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比起文法部,跟我说也许可以有不同的方法。”
我笑了:“我能有什么事情?你在瞎猜什么?”
“走了。”我一下课就直奔后排,拍拍春意暄的肩膀,准备拉着他去吃饭,刚准备走,却被拽回去。
“?”我眼神询问。那个鬼根本没看我。
我顺着他脸的朝向回望身后,一扭头正对上薛莱那张小白脸。
我真情实感地“……”了下。
“怎么了?”我问。
“中午一起吃吗?”薛莱说:“我有点事情想问你。”
虽然我一直不太愿意和他深交,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俩压根八字就不合,但面子工程还是要搞,遂批准了他的邀请。
“吃什么?”我低头扣着手机,随口问。
“面吧。”薛莱说。
我点点头。
我好久没有吃面了。学校食堂的面吃一口还好,因为肚子里没东西,第二口吃下去能把第一口吐出来,难吃到反呕。
商业街的兰州拉面二十一碗三片牛肉他怎么不去抢。
薛莱带着我上商业街二楼,找了家日式料理馆子,吃豚骨拉面。
味道不错。
我收回之前二十块钱兰州拉面抢钱的话,他妈的四十块钱的日式拉面才是真他妈的在抢,抢了还要立牌坊。
虽然我不缺钱吧,但钱也不是大风刮过来的啊。薛莱那小子眼都不眨,他才是真富二代,不把钱当钱。
爸妈累死累活赚来的钱,就让我一碗面四十吃掉。
我又哼了一声,惹得薛莱抬头看我一眼。
“怎么了?”他问。
“有点烦。”我说完咂摸咂摸,又补了一句:“上大学还是不适应。”
他用眼神询问。
可我们并不是有默契到能用眼神交流的关系。我没鸟他。
我爸妈是富一代,创业熬坏了身体,也熬坏了感情。有时候想着,要是他们不去创业,就普普通通地打工,现在是不是就能好一点。但再一琢磨就知道,该来的躲不掉,它会在每一条路上等你,不是因为这个,也会因为那个。
厄运的种子都是早早种下,厚积薄发。
我三两口吃完放筷子,抱臂看着吃相斯文的薛莱。
这么一看,跟我这种半路出家的富二代比起来,他更像是名门望族衣冠世家的公子。
我毕业以后也许会去自家酒庄干活,把生意做大,再传给我的小孩,子子孙孙这样下去,我们李家也可以是豪门世家。
真是想多了。望山跑死马。
“你不是有事要跟我说吗?”我盯着一根一根吃面的薛莱,敲敲桌子。
小白脸抬头,看了一眼坐在邻桌的春意暄,说:“有外人在让我怎么说?”
“他不是外人。”我老神在在:“他是我们军训的教官。”
“你又知道了。”薛莱没好气道。
“哼哼。”我笑着挑眉。
“让他走开一会。”薛莱说。
这很奇怪。小白脸不知为什么,一直对春意暄抱有敌意,就像对刚来C文法的我一样。
“他听不懂我们说话,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皱眉。
薛莱放下筷子,冷笑一声:“他看得见,估计看我们表情就能猜到七七八八,说不准还会在脑子里加戏。”
“那你就不要现在说。”我说:“晚上回寝说。”
“从你回来那一天我们寝室就装了监听设备,二十四小时亮灯,你不会不知道吧。”薛莱一脸不可置信。
我皱眉思索,想起窗台上好像是挂了个闪红光的挂件。
难怪这小子最近回寝一句话都不说,我还以为是他看我愈发不爽,准备换个方式冷暴力我。
“我以为那是你的高科技产品什么的。”我说。
“我脑子有问题在寝室里搞那些黑科技。”薛莱说。
“所以确实有黑科技。”
“……”从表情上看,小白脸是想骂脏话,但忍了又忍,最后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我不否认我曾经想过,只是想过好吧!”他说:“也不是黑科技,都是人家玩剩下的东西……”
我翻他一个白眼:“我去跟他说,让他出去,你最好是真有什么重要的事。”
薛莱比了个“OK”。
春意暄一直很听话,几乎到了一令一动的地步,做了几个手势就去门外边蹲着了。
我有时候都怀疑,五年无法跟人交流的生活让他的智力退化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说吧。”
我“哐当”拉开椅子,直接往座位里一摔。
薛莱皱眉:“谁又惹你了?”
“不要搞得好像我天天莫名其妙发脾气一样。”我嗤笑。
他仔细打量我片刻,不知脑子里又搭上哪根弦了,用哄小孩的口吻说:“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妈的。我气笑了,挑着眉敲桌子。
“有事说事。”我说:“别光顾着那些有的没的。”
“好吧。”薛莱一摊手,一个黑色球状物滚在桌面。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攥在掌心的。
“这什么?”我持续挑眉。
“春老师口袋里的。”他说。
“你做贼不带心虚的?”
“干什么,今天吃炮仗了?”薛莱说:“五鬼搬运,童叟无欺。”
难怪要支开春意暄。
“还真有这种法术?”我奇道:“你还不如说是从他口袋里顺的,那样更有可信度。”
“啧。”这回换成薛莱挑眉了。
“你没见过就当开眼了,别随便质疑。”他敲碗:“蓬莱不教这个,还是顾流朱教我的,你要是当着他的面说那些话,会直接被他把脑浆子打出来。”
“行吧。”我皱眉,不理解但尊重,抬手示意他继续往下说,那个球是什么东西?
“这是检测鬼味的装置。”薛莱说。
“?”我惊讶:“我还以为那是你的错觉。”
“……”薛莱扶额:“我不知道你一直都是怎么看我的,但是我真的没有那么闲,也没有那么大少爷脾气……也没有针对你。”
不不不,你不但针对我现在还在针对春意暄,我和我那可怜的大狗狗同样无辜,虽然你很无力地辩解了,但这事显然不能就这么过去,等老子找到机会一定会搞死你丫的,懂?
“哦哦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微笑。
薛莱拿起筷子隔空点我:“不跟你计较了,小心眼的白眼狼。”
就诬蔑我吧,你个小白脸,以后走夜路最好别遇上我。
“你这次既然来找我,就干干脆脆地把话说清楚。”我迅速浏览菜单,发现这家日料店还有饮料,于是又叫了杯蓝色果汁,顶上放棉花的那种,二十二块钱。
“什么是你所谓的鬼味,开始吧。”我说。
然后薛莱就开始了长达一个小时的科普,并且夹带了很多他对我的世界观的怀疑。
鬼是一种真实存在的生物,喜阴,文法部和那帮道士对它们的存在各执一词,一说是基因突变,一说是神秘学,没有人知道它们是怎么形成的。鬼味则是鬼身上特有的一种潮湿的香味,是一种类似虫子信息素的东西,但却能被人类感知。
“没有人知道世界的真实。”薛莱说:“传说、信仰和道法都有它们存在的意义,我们以为的科学社会其实才只是一个七十多岁的孩子,何况,没有人能界定真正科学的范围。”
“你是神棍你当然会这么说。”
薛莱被我逗笑了:“我不是神棍,你也不要说顾流朱是神棍。”
“你没否认他是神棍。”我说:“道士还有鄙视链呢。”
薛莱被我戳穿,当场噎住,似乎再无话说,想让我速速动手。
我嘲笑他,然后叫他继续。
“物理学现在也开始向着不可理喻的方向进展了。”他憋了半天,吐出这么一句话:“我们只是从不同角度看杨桃的人而已。”
他的话其实没有问题,但我绝对不会当面承认。
“我们的文献出现了多次断代,很多东西都已不可考,物理学只是胜在它的年轻和资料丰富。”薛莱说到他熟悉的领域,终于把往日的自信找回来。
“我从以前就想问了,比起顾流朱他们,你似乎对鬼神的历史很有研究?”我说:“你怎么来学物理了,我记得C文法是有历史学院的吧?”
“是。”薛莱点头:“我在蓬莱的十二年,看了足够多的书,并没有找到答案,于是,我想从你们的角度去看看,杨桃为什么会这样,所有人都会这么想的。”他微笑着。
他说对了。
所有人都想知道杨桃在别人眼里为什么会是那样。
人是为好奇心活着的,谁都不能免俗。
人形动物是鬼的衍生物,没人知道它们是怎么形成的,明明是动物,却有人类的形态特征,明明不是人,却渴望成为人。它们身上没有味道,它们最懂得伪装。
“我知道你见过狼。”薛莱神色流露几分得意:“它们是最狡猾的生物。”
这小子惯会装谦逊,我一点都不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对我的事情了如指掌。
“怎么说?”
薛莱看着我的眼睛:“你听说过狼外婆的故事吗?它们会伪装成你认识的人,让你自取灭亡。”
“真假?”我奇怪地问:“一定是认识的人吗?”
薛莱静静地微笑。
“一定是认识的人。”他说:“在每个人眼里,它们都不一样的,每个人看到的都是他们仅见的。”
那就奇怪了。我咬着吸管,我在火车上看到的是谁?我敢保证没有见过那张脸,在五官极度扭曲的情况下,勉强能看出是一个年轻男人,高个子。
其实张书记和文法部都问过我,是否认识那个男人,我的回答都是:不是。
我压下疑惑,看着薛莱。
“你有什么问题吗?”他善解人意地问。
我摇头。
要告诉他吗?或者说,我要相信他吗?
“话说。”我望了门外的春意暄一眼,他依然一条黑乎乎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蓬莱是个什么地方?”我问,压下了本来要出口的问题。
薛莱完全没有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毫不掩饰他的惊讶。
“是读书的地方。”他说。
“你之前说在蓬莱读了十二年的书。”我说:“我对这个数字比较敏感,礼貌询问一下,蓬莱是你们的小初高一体化学校吗?”
薛莱笑了。
“你说话真有意思。”他说:“算是吧,大多数人都是从蓬莱升入C文法的,血缘浅一点,无法被蓬莱招收的就通过高考进来。”
我点点头。
真是失礼,原来是强基爷。
不管到哪里,通过全国高等学校统一招生考试上大学的,都是食物链底层啊。
幸好C文法在住宿条件上至少做到了一视同仁,不然真的是没处说理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