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跑出两步,身边拂过一阵凉风,一道黑色的身影跃进我的视野,朝着“肖姨”消失的方向追去,几秒钟就不见了身影。
我本来是想追上去,但前面的两人跑得太快,我用尽全力跑了一段路,就跟丢了人,胃里也适时烧起来,只能慢慢往他们消失的方向走。
手机忽然狂震,我赶紧拿出来,本来以为是春部抓到人了要跟我联络,结果来电显示却是“肖飞”。
我一下子就不好了。
这个名字现在几乎成了灾祸来临前的预兆,我“啪”地一下挂断,给春意暄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对面接起来:“李云白。”
我“啪”地又挂断。
那是肖飞的声音。
我几乎立即明白,自己大概率是陷入了鬼域,春意暄消失在我视野里的时候估计也是进来了。
我环顾四周,逛商场的人依旧有说有笑,这个鬼域还挺贴近生活,也不像前两个那么恐怖。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在我脑海里,周围忽然响起无数个电话铃声!
“F**k!”
我忍不住低骂一声,随后惊恐地发现周围的所有人都看着我,掏出手机,接通。
肖飞的声音通过无数个手机的扬声器,汇聚成了一道。不同手机的信号处理情况不同,那些声音也有微妙的差别,导致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杂糅,却又奇怪地统一,就像不同的人用同一张嘴发出不同的声音。
“李云白。”
“你还记得我吗?”
“你独自离开,却把我留在地狱。”
接着是一阵啜泣,那哭声像是从嗓子眼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指甲刮玻璃一般,尖细而僵硬。
我全身毛发都要呲开了。
“我妈刚刚来看我,她好苦啊,瘦成那么一把,好苦啊……”
包围圈在缩小,陌生人们脸色灰败,阴冷地注视让我毛骨悚然。
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了,没人知道他们贴上来以后会发生什么。
我是不会给机会让他们把我碎尸万段的。
我环视一圈,挑着人墙最薄弱的地方,卯足了劲要冲出去,结果刚绕过两三个人,就被七手八脚地拉回来,丢进包围圈中心,皮肉撞击地面带来一阵钝痛。
我龇牙咧嘴地爬起来,耳边还是肖飞诡异的哭声。
我怒了:“冤有头债有主,谁他妈让飞机失事你找谁去啊,你抓着我有什么用!”
我再一次试图突破防线,但未果,气喘吁吁地退回包围圈中心。
“李云白,是你,就是你啊,害得我不能往生……”
肖飞还在反复吟唱。
这就是神经病!
先不说有没有往生,就算它有,那他能不能往生也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毕竟我如果真的在飞机事故中丧生,现在成了鬼,那老子也没法往生,也是无辜的受害人。
话又说回来。
往生这种事情,必然是没有的。
物理人就是要坚定,要是谁都像牛老师一样,遇到不明白的事情就朝唯心主义倒戈,说地球是上帝拿鞭子抽着转的,那人类就完蛋了!
“肖飞,你好歹是D大高材生,相信点科学行不行。”我实在没力气了,胃里也烧得慌,只能原地跟他扯皮。
“我早就死在了报道之前……”
我没心思去同情他,谁还不是死在报道前呢?我他妈一个高考640分的人被人换了资料录到C文法,我说一句话了吗!
真操淡啊。
春意暄你个死人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我缩在人群里,仰面朝天。
你再不来我真的要死了春意暄你个不守信用的东西说好了保护我呢!?
也许是春部冥冥之中听见了我内心的召唤,下一刻,包围圈外围忽然传来巨响!
“砰”!
我第一时间朝声源处望去,只见几个人直接飞起来了。
他们在空中飞行了几秒,又掉进更远处的人群里。
春意暄撂倒了几个外围群众,可能是嫌这么一个一个打速度太慢,于是借着一个人的肩膀弹射起步,直接踩在众人的头肩上朝我这里飞扑过来,落地的一瞬如同神兵天降,撞飞了一大片人,吓得我赶紧抱头躲避。
我一睁眼,他却还好好地站着,一把捞起我的腰,把我挎在胳膊上,就要带我杀出重围。
“大大大恩大大德德德无以为报报。”我被颠得上下两排牙打架。
“抱抱得出去再说了。”春意暄已读乱回:“不过你要是急的话现在也勉强可以。”
说完他直接把我抛起来。
我一声惊呼,头皮一凉。
我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是完全腾空的,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接住。
他单手托着我的屁股,而我的脸朝后,整个上半身完全是悬空的,他可能爽到了,但我就必须紧紧捞住他的脖子,免得他一个手滑让我摔出去。
我头皮发麻地看着后面的人如丧尸般朝我们汹涌过来,直接化身尖叫鸡让春意暄再他妈快点他们要追上来了!
于是我们就肉眼可见地快了亿点,因为这死人直接踏着栏杆纵身一跃,抓着上朝中心挂着的长条广告纸就滑了下去,秒速三百四,瞬间落地!
我真的快哭出来了。
一楼也有人追杀,不过跑动起来乒乒乓乓的,四周嘈杂一片,我也听不见肖飞的声音了。
倒也算好事一桩。
春意暄带着我冲出了商场。
“去哪儿!”我大声问。
“回你家!”
“怎么回,跑吗!”
“你有车钥匙?”
我操,我反应过来,还真没有,那就真得辛苦他老人家的双腿了。
感谢他老人家。
我在心里为他点线香。
幸好商场离我家也就十分钟的路,春意暄简直是体能怪物,一直保持着高速,没有降下来过,后面的追兵也不遑多让,虽然速度不高,但胜在源源不断地有路人加入追赶之列。
春意暄带着我冲进楼道,他简直是在飞,几秒钟就爬到了三楼,抄出牛奶箱里的钥匙,开门进屋锁门,一气呵成。
然后我们就看见一个黑乎乎的人坐在沙发上,见我们看过去,还弯了弯它猩红的眼睛。
我认得它。
那个列车上闹鬼的“迎新老师”。
给我发消息问我下铺如何的鬼。
肖飞。
“你回来了。”他说。
仿佛他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我还是第一次好好注视这双眼睛。
正常应该是眼白的地方全因充血而猩红,配上黑色的瞳孔,就显得格外诡异。
文法常识课上,老师给我们讲鬼的特征,说鬼是没有五官的,它们没有五感,不能说话,靠着饥饿驱动作乱,渴望鲜血。
但是根据我这段时间的经历来看,现在也存在着人类转化成的鬼,它们就多种多样一些,通常也留存部分感官。
虽然春意暄不能跟我说,但我也略有猜测,鬼怪那边似乎在搞一些人鬼转化实验,有很多实验体,有成功的如春意暄,但大多数都失败了,如披着我老妈皮的饶舌鬼,又如眼前的肖飞。
肖飞看着我们,笑。
“你还记得我们本来要去哪里吗?”
他一开口,竟然是叙旧,全然没有电话里的神经质。我却依然不敢掉以轻心,毕竟之前也是他一次又一次地把我引入险境。
不过这个问题我还真答不上来。
本来我还没有察觉,但现在一想,高考后将近一个月的记忆都不甚清晰,完全没有了印象。
“不记得,你要干什么?”我说。
他遗憾地眨眨眼,揭晓答案:“是拉萨。”
我一愣。
这是我们高考前夕的约定。
原来我们真的踏上了去拉萨的飞机。
那时离高考还有两个月不到,大家都很焦虑,晚饭时间我们两个都没动,趴在桌子上看晚霞。
那时候早七晚十一,累得只剩下幻想了,就说起高考后要去哪,要做什么。
拉萨。听起来真是一个远离世俗争端的地方,那个时候我们都以为它是我们必然要去的地方,是一个既定计划的目的地,是我们希望的来源。
我以为我们都会在尘世中获得幸福。
“然后呢?”我从回忆里抽离,觉得这小子是不大可能直接把目的告诉我了,干脆和他聊几句,听听他想表达什么。
“一开始一切正常,飞机是在四川地界出事的。”他说,眼睛死死盯着我:“因为一只怪鸟。”
我本来还没觉得什么,但春意暄立即反应过来。
“C文法里到底有多少鬼,你们跟驭兽师家也有勾结?”他冷声说。
我一愣,立即明白,四川是C文法的地界,也是文法局总部所在。
要是四川地界发生的事故,文法局没有记录,甚至也没有消息传出,那就真有鬼了。
但是驭兽师是什么意思,这事跟徐家有关?那怪鸟也会是诡异生物的一种吗?
“春副部,您的性子也太急了一点。”肖飞八风不动。
我瞟了眼春意暄的侧脸。
我就知道。
C文法被渗透的事情完全就不是他说的那样轻飘飘的,他心里头绝对急惨了。
啧。嘴巴里没一句实话的死鬼。
“闭嘴!”春意暄忽然暴起发难,我的眼睛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肖飞就已经被他掐着脖子提在半空了。
“这里有你废话的余地吗?”
他冷笑。
我第一次听见他用这么冰冷的语调说话,也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么咄咄逼人的一面,至此,才有了一点他是一个副部级人物的实感。
“现在能好好回答了吗?”春意暄说:“你们跟徐家有勾结?”
肖飞显然很难受,挣扎几下,发现自己在力量上完全被人碾压,只得屈辱认命,脸侧慢慢裂开几道口子,站在我这个角度能看见里面的一些粉红色肌理。
那是鬼的腮。
之前在鬼域的小火车上见过,我现在已经见怪不怪。
不就是腮吗?谁没有啊。
只是有的人不愿意给我看而已。
春意暄冷眼看着肖飞挣扎,见他缓过来点,就紧了紧手上的桎梏,引来一阵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咳嗽。
“刚刚不是很能说吗?”春意暄嘲讽。
我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感到一阵心惊肉跳,明明被掐着吊在那里的不是我,但我还是为此感受到恐惧。
我知道他其实已经很照顾我。
上一次他把我请到门外自己单独审讯就是今天清早的事,短短十几分钟,就已经把那鬼折磨得不成人形。
那厢,肖飞终于发话了,从嗓子里颤颤巍巍地挤出一个“是”来,惹得春意暄一笑。
“还有呢?”
他把肖飞左右晃了晃,不出意外地又招来一阵咳嗽。
“徐家……还有生化部的副部……研究员……武装部……几个组长。”
肖飞的声音听起来像快死了一样,我在一旁听着,忽然想起一句诗来。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就这些吗?”春意暄继续问。
肖飞说他只知道这些。
“好吧。”春意暄的语气有些遗憾,随后骤然发力,把肖飞砸在地上!
我看见瓷砖的裂纹从他身下蔓延出来。
“……”。
“你继续说吧。”春意暄拍拍手:“我没什么要问的了,之后也请你好好说话,挺懂说是。”
肖飞奄奄一息:“是。”
春意暄就冷笑:“别装柔弱,我知道你很好,连擦伤都没有。再磨叽就不要跟李云白说了,我们两个一对一说,反正我事后转述也是一样的。”
肖飞到底是怕了,倒豆子似的把事情和盘托出。
他死后侥幸复生,但是变成了这幅鬼样子,还只能在夜间活动,阳光的炙烤会让他的皮肤瞬间焦烂。
“而且我一直很饥饿。”他说:“那群黑色的怪物给我吃……肉,也用食物牵制我,我就是他们的伥鬼。”
“我在它们中间战战兢兢地生活了一周多,然后见到了你。”
“你和我完全不一样,还是人类的样子,和以前没有变化,只是我能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一种奇怪的香气。”
我原本以为那味道应当是鬼味,但肖飞却又强调了一遍:“那种香气,很香很香,香得仿佛能引人坠入幻境。”
这下事情就大条了,难道我还是什么新品种的杂交鬼?
看来回去还得做一遍血检,没准真得进C文法的生物实验室。
我皱眉,看向春意暄。
他摇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示意我继续听。
“它们后来给你打了两剂针剂,那味道就消散了,随后……它们让我把你送回家。”
“然后报警。”
那四个字就这样鲜血淋漓地从他嘴里流淌出来,狠狠地将我穿透。
春意暄在听到“回家”二字时就察觉不对,当即出手,想卸掉肖飞的下巴,但还是晚了。
他听见那句话,手上顿了一下,随后干脆利落地动了手。
他扑过来抱住我,力道大得让我想流泪。
但我没有流泪。
我的心也在烧,胃也在烧,眼底也一片火辣,但大脑却出了奇的冷静。
就是他,我的发小,我十二年的同桌、邻居、哥哥,用亲情设下陷阱,害死了我的爸妈。
我拍拍春意暄的背,让他放开我。
“让他说下去。”我说。
春意暄于是又把肖飞的下巴接上。
“后来我知道那种针剂可以抑制你身体里的某些细胞,让你能和正常人类一样生活。”肖飞下巴被卸了一回,说话明显口齿不清起来:“他们要让你干干净净进入C文法,你就是他们的王牌。”
“之后的事情……”他顿了顿:“我顶替了关河,披着他的皮,把你引向C文法。”
“你杀了他?”我问。
“不是我。”他说:“这件事情参与者众多,我只是穿了他的皮衣。”
我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他却摇摇头,说后面的事情他也不清楚了。
“列车上那个红眼鬼不是你?”我奇道。
“不是,红眼睛的鬼也不止我一个。”
我想想,好像也是,列车上那红眼睛早已被顾流朱开膛破肚,五脏六腑作天女散花了,肖飞却还好好的。
看来给我发消息的,也不只是肖飞。
我说:“好吧,还有什么话,一起说了吧。”
他沉默片刻,说:“无论你现在怎么想,但是你最后一定会选择他们那边。”
肖飞看着我:“它们没有说原因,但是很坚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没有了?”我问。
“没了。”
我去厨房拿了菜刀,蹲在他脑袋边上,看着那双猩红的眼睛。
肖飞说:“不要害怕。”
我全身都不受控制地颤抖。我看着自己握刀的手,心里说不清在想什么。
我瞄准他的脖颈,心一横,剁了下去。
“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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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