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气太果决,痛恨中带着不可思议。她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极度狰狞,就好像是要把我千刀万剐,眼睛瞪得极大,一眨不眨,随后两行清泪就那么落下。
那泪水太清亮,从她蜡黄的脸颊上划过,在晨晖的映照下闪烁着彩光。
我硬起来的心一下子软下来。
我知道她在为什么哭泣,又是为什么疯狂,但是这背后的真相是什么,隐情又是什么?我本来想一个个细细去问,但现在却不忍再问。
春意暄给我也倒了一杯水。
我泪汪汪地看着他。他瞬间警觉,把杯子贴到我唇边,一脸疑问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干脆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喝完总算好多了,那一瞬的心软和同情仿佛都被我就着水吞了,现在我总算能正常地面对她。
所以,我为什么不能活着?
或者说……我难道应该死了吗?
这两个问题抛出来,屋内的空气一下子安静得像是要凝固。
肖姨看着我笑,边笑边点头,眼泪在脸上纵横。
你不是和肖飞出去玩了吗?她的泪水就那样滔滔不绝,飞机不是失事了吗?
我第一次见到一个人的泪水真的能流淌成河,悲哀的情绪像是万山奔涌。
她褪去了恶毒和尖锐的表象,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他为什么没回来?他为什么没回来……”
她像是一棵悲伤的枯木,骤然逢春又要骤然摧折。
她的悲伤压垮了我的悲伤。
我并不记得出去玩的事情,失事的飞机,也许我真的死过一遍,但是我现在活得好好的,以另一种形式。
我缓缓呼出一口气,叫春意暄给她松了绑。她获得自由的第一时间就是钻到桌子底下缩成一团,悲哀地号啕。
我只能看向春意暄,他像是终于等到了行动指令的大狗,把杯子往我手里一塞,走到厨房去给地方文法局打了通电话。
人来得很快,是个戴眼镜的小年轻,龙虎山的弟子,似乎还是春意暄的粉丝,为人很板正,要签名时耳朵红得像干闷了两斤二锅头。
“她跟我们目前跟进的一个重要事件有关,带回去看两天吧。”春意暄说完,看看我又看看肖姨,还是补了一句:“她状态不对,路上小心点。”
那小年轻连声答应,目送我们下楼离开。
走出单元门,又路过几棵桃树,我问:“你是怕她轻生吗?”
春意暄说:“路遇贫者当襄助,我生苦海,行善以消业。佛曰:真心想死的人是救不回来的。”
“你这算不算造口业?”
“我不过陈述事实。”他说:“一念一动,一言一笑皆成业孽,我若怕了,怎么见如来?行走世间当如是。”
“你竟然信这个。”我纳罕。
他笑:“我信因果循环,逻辑不死。”
这话倒像是我会说的,逻辑永远不死,物理永远年轻。
不过经历了一系列超自然事件以后,我也开始好奇:“世界上真的有神吗?”
“没人敢断言,我对文史方面的资料并不太了解。”他皱眉,随后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应该知道,我们能遇见鬼是因为共同的血源,但是你知道这个血脉的源头是谁吗?”
我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人类祖先就那几个,难道说是北京人?但北京人出现在这个话题里未免有些诡异。
我摇头,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他说:“我也是听说,神话地质学院的人总喜欢妄言。”
我从未见过他这么不确定的神色,一时间觉得有些新奇,就用肩膀撞他的手臂,表示催促。
正好绕过居民楼来到大路上,早点铺子还没收摊,我被香气攻击到,皱着鼻子绕到靠马路那边。
“所以是谁?”我借着他的身子遮挡美食的诱惑,高处似乎隐隐传来叫喊,但我没有在意。
“女娲。”
“嗵”!
我看着女人砸在人行道上,鲜血从她身下漫开,她似乎最后挣动了一两下,但很快就静止了。
她的最后一丝生息就这样飘走,整个人定格在了九点钟的阳光里。
春意暄脸色很难看,他没让我多看,搂过我的肩走得飞快,我们很快便离开了那条街,期间他的手机响了两次电话铃,不过都被他拒接了。
我才知道他那句“真心想死的人是救不回来的”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她一定会死,或早或晚,他当然也不希望看见这种事情发生,于是也谨慎地安排下级去接手,不过谁都没想到意外来得这么快,甚至都没有等到我们离开。
我能感觉到,他此刻是动了真火,那个戴眼镜的小年轻估计得挨一顿好骂了。
春意暄似乎没有目的地,只是单纯想以最快的速度把我带离那个现场,而我沉浸在那些纷繁的思绪里,也就任由他带着我没头苍蝇似的瞎逛。
直到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贴上我的脸颊,冰得我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哆嗦。我扭头,看见一包老冰棍,随后是他苍白的手,被西装包裹的手臂,还有他带着歉意的脸。
我拆开袋子,啃了一口,冰屑扎得口腔微微刺痛:“春部,你有没有觉得老冰棍有一种香蕉香精的味道?”
“好像没有。”他脸上的歉意变成了疑惑,之前的低气压仿佛是我精神受创后的幻觉。
“你怎么没给自己买一根?”我不喜欢那个香精味,于是直接把冰棍塞给他,假装是和他分享。
他老老实实地说:“我不喜欢吃甜食。”
然后把冰棍吃完了。
可见此人说话胡扯成分真的非常之高,从他嫌弃红豆派甜腻然后一下子吞了两个就可见一斑。
我问:“所以你尝出香精味了吗?”
他点头,脸侧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他的头发很长,都快到肩膀,油光水滑,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也许可以去剪个齐刘海,这样就能把他那种哥特式的神秘感发扬光大。
“我果然还是不喜欢吃甜食。”他皱着鼻子,一脸嫌弃。
好吧,现在春部到底喜不喜欢吃甜食成了未解之谜,也许我应该多投喂几次,看看他的反应。
我们同街道上的行人擦肩而过,绿化带里的矮木掩映着,两旁的小店都在阳光下明媚着,脚下的石砖上沉积着黑色的污渍,裂开的缝隙里卡着纸屑和垃圾。
“她会变成鬼吗?”我问。
春意暄把手搭在眼睛上方当凉棚:“有血缘关系才能成鬼,负责你的行动组之前调查过肖飞的亲属关系,他三代之内都是普通人。”
那就是真的没有以后了。
我到此时都无法把死去的那个蜡黄而瘦小的女人和记忆里的肖姨对号入座,她原本的位置像是被一只大手放入了一块错误的拼图,现在又这么突然地把那块拼图抠走。
于是只剩下了空虚的破洞。
她的音容笑貌在被颠覆一次之后变得格外模糊,记忆中的那张脸变成了陌生的样子,不是现在的,也不是以前的,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一直在变化,一直在消散。
最后,我只能想起初中的时候,我跟肖飞是同桌,那天大雨,天色灰中带黄,闷雷滚滚,我们等在校门口的保安室里。
雨哗啦一下子就砸下来,把天地间的郁气打进地里,但人心里的郁气却随着水汽升腾起来。
我和肖飞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现在也根本不记得是在讨论什么。一辆白色的奔驰停在校门口,肖姨把车窗降下来,一头小卷,烈焰红唇,大声招呼我们上车。
我们于是大笑着跑到车上,“砰”地关上门,微微喘气。
她那天喷了点香水,是很寻常的香气。
那种味道我也经常在一些路人身上闻到。
然后,现在,她死了,死得完全超乎了我的认知。
我仿佛失去了悲伤的能力,心里没有什么波动。
死又是什么呢?
没有人知道。
“李云白。”
春意暄扳过我的头,强迫我看着他的眼睛。他很喜欢和我对视。
“不要去想了。”他的神情带着悲伤。我并不能理解,明明死去的是我的亲朋,他为什么要悲伤?
“生死是一场轮回。”他说:“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出生而后入死,方能见大道如斯。”
我慢吞吞地点头,那些字一个一个蹦进脑子里,然后又成群结队地跳出来,然后我回神。
“你他妈在说什么?”
我露出了**一样的表情,感觉自己忽然退化成了草履虫,面对一些人话只能挥动鞭毛而无法理解。
他摸摸我的头。
“一些安慰的话。”
也许这就是他的方法,说一些用人类语言表达出来的非人之语,就能让一个人感觉自己像草履虫一样失去大脑。
草履虫有什么可伤心的呢?草履虫只要吃点营养微粒,挥动鞭毛就好了,但是做人需要考虑的可就多了。
我深呼吸一口气,对自己说三二一,然后把肖姨的死从脑子里驱逐出去。
我渐渐冷静下来,大脑也能正常思考了。我开始琢磨得到信息。
女人说我暑假和肖飞出去玩,结果飞机失事,肖飞死了,我们两理应都一去不回,但是我却好好地站在这里,而且还在渐渐展露鬼的特性。
还有我家里那个披着我妈皮的鬼,它的话也不能是无的放矢,我的原生爸妈因为窝藏鬼怪被击毙,这种事情地方文法局一定有记录。
这两件事情之间不知道隔了多久,是否又发生了其他的事情。
我把想法告诉春意暄,他则表示已经同步给行动组去查了。
“所以说你不要想那么多了。”他说:“这些事情交给大人去做,眼下最重要的应该是你的身体。”
“……”。这句话槽点太多,我都不想鸟他,干脆另起话题。
“所以我现在是死了一次,然后变成鬼了吗?”我问。
他摇摇头,并没有立即回答我,似乎在斟酌字句,或者是在思考怎么粉饰太平。
我问:“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飞机失事的事情了?”
“我不知道。”春意暄说:“飞机失事是大事,十几年都没有一次的,其中又有鬼怪作祟,文法部不可能没有动作。”
“你好像很了解我这些事情,你确实是才恢复两天对吧?”
他倒很坦荡:“我从鬼域出来,解决完那帮老不死的以后,第一件事就是空降到负责你的行动组跟进调查。”
这个组我知道,之前张书记和我提起过,现在看来调查进展得也不怎么样,不光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也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我还是很好奇,这个组到底查出了些什么,具体跟我有什么相关,人对于和自己强相关的事情总是有很强的好奇心,我更是不例外。
春意暄沉吟片刻,凑近了“咔咔”几声,要和我进行加密通话。天地良心,要不是他忽然来这一套,我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这个特异功能,无痛习得一门外语,要是科目可以让我自行选择就好了。
即使是C文法也要考四六级,想想就觉得人生一片灰暗。
我叹气也“咔咔”几声作为回应。
随后春部就和我简单对齐了一下颗粒度。
这个事件有个很诡异的二次元名字,叫“鬼王的贴身高手”,目前主要是以我为中心,根据我的人际关系网展开调查,评级是A。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第一反应就是“你们组里混进阿宅了?”,恕我直言,我不明白,从哪里开始是鬼王,又从哪里开始有贴身高手。当然也并没有直言。
这个大事件本来只限于我本人以及对那辆列车的调查,但是新的事件接踵而至,于是他们就只能把相关案件都接种到这个名字下面,包括“关河死亡案”以及“徐云开失踪案”,最新的还有“无名鬼域进校园”和“肖女士坠楼案”。
线索太多太杂,他们增补了一次人手,到现在也只是理清了所有事件涉事者的亲缘关系,但是除了我、关河,还有倒霉的徐云开以外,其他人都家世清白,我的社交关系也很简单,从小到大的密接没有几个,于是线索断掉。
徐云开。我上一次听见这个名字还是在薛莱口中,彼时他第一次给我展示了五鬼搬运术,并且分享了他对春意暄的怀疑。
随后我们几乎就无缝踏入鬼域跟鬼玩命去了,要不是春意暄提起那小子,我根本想不起来这回事。
“你知道徐云开?”我说着,下意识去掏他口袋,但结果很明显,自然是什么都没捞着。想想也是,没人会把别人的东西天天带在身上。
“我也才知道是他。”春意暄知道我在找什么,从西装内袋里摸出金属球给我,但不是徐云开的,我“哼”了一声,勉强收下。
“文法部不可能只给你安排一个观察员,我在明处,他在暗处。当时我刚上任几天,上面就临时发布任务,要我在监视你的同时留意他的踪迹。”他说到这里,一下子顿住,但很快便若无其事地讲下去:“我对蛛丝马迹向来敏感,很快就发现,不仅是他,周围山里的岗哨也被人清理替换了一遍。”
“薛莱也跟我说过,我们周围被清场了。”
春意暄摇头:“不只是清场,我当时的上级当时立即组织了清剿行动,结果在现场发现,那些人全被替换成了批皮的鬼。”
我难以置信。他跟在我身边以后,我的日子就顺风顺水,连老师课堂抽问都抽不到我,可谓是平淡而完美的大学生活,实在没想到背地里竟然还进行了如此大规模的围剿活动。
“那徐云开也被替换了?”我问。
“他失踪了。”他说:“目前还在搜寻。”
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但是你们之前调查肖飞,没有查到飞机失事吗?”我仔细一想,还是觉得奇怪,这都一个多月了,什么都没查出来,效率未免太低,难不成世界真的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人人都上班摸鱼打豆豆?
这必然不可能。文法部虽然不能是什么严肃到没人性的地方,但大家的业务能力多少还是在线的,更何况这些事情的出现往往关乎了生死,但凡有点良心的人都不会掉以轻心。
而且,这也不是我第一次发觉文法部的不对劲了。
薛莱和顾流朱都跟我提起过有关文法部被渗透的怀疑。不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虽说是被接回本家治疗,但是到现在也没个消息,有点让人担心。
一会儿有时间还是发消息问问吧。
春意暄听出我的怀疑,拍拍我的头,说:“没有,我们似乎被什么人遮蔽了视听。”
跟他说话就是很舒服,他不会刻意隐瞒或者欺骗,只要不是涉及绝对机密的事情,他都会直接告诉我。
虽然这家伙大部分时候油嘴滑舌的,爱说些怪话,还有些诡异的爸爸情结,喜欢往自己身上包揽责任,看见比自己年纪小的就开启青少年保护模式……但总体来说,还算个好脾气的绅士。
至于为什么是“绅士”,其主要原因在于此人实在太老式哥特了,黑长直大白脸,日常出镜率最高的打扮是西服,偶尔打扮得隆重一点还会戴礼帽,而且据我观察,他的西服基本上都有些不同的小设计,比如刺绣啊暗纹啊,衣摆的制式啊,别出心裁得狠。
所以说他要是去剪个齐刘海真的就能无痛变亚比。天赋使然自是要发扬光大。
想远了。
我看着他,觉得他不太想提起这个话题,显然是刻在DNA里的保护欲又蠢蠢欲动了,我不爽地“啧”他,伸手揪他头发。
笑死,天天在老子头上动土,总有一天要把你薅秃。
春意暄意外地宝贝他那头秀发,扭头躲过我的魔爪,震惊地看着我:“太岁爷,你讲点道理,我都说了,你还想怎样?”
“文法部真被渗透了?”我一击不成,只得悻悻地收手。
“两个有利益冲突的团体在交锋时,互相渗透是很常见的事情,我们不要跟坏人一般见识。”他说,带着我挪到树荫下面避避越来越大的太阳。
我真是服了。这句话跟“他们坏坏,我们乖乖”有什么区别?哄小孩的把戏套了件高端的外套就当我认不出来了?
“那就是确实有这种情况,而且你也对此感到苦恼。”我说。
“苦恼说不上,毕竟我才走马上任不到两天,事务都还没交接好。”他说:“我目前主要还是负责保护你,顺便观察你的身体情况。”
“你不会一直这样的。”他看着我的眼睛,我也看着他的。
说实话,我喜欢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不要多想了,好吗?”他微笑,但是那笑容在他极度苍白的脸上却显出非人的恐怖,就像是我熟悉的表情直接复制黏贴到怪物脸上一样,看起来莫名不自然。
我压下一闪而逝的恐惧,点点头,随后一把捉住他的头发,惹得他下意识地往后闪,反而扯到头皮。
“走吧,先带你去买墨镜。”我放手,看着他不爽的表情,心里划过一丝恶作剧得逞的喜悦:“春部,有什么地方不舒服要及时说。”
他挑挑眉,不置可否。
我作为此方地主,带着大春同志去了市中心的商场,最后选定了一副猫眼框。
“春部,相信我,你一身西装太死板,配这个眼睛会给你带来一个气质的提升,就像是往死水谭里放鲤鱼,整个人一下子就会鲜活很多。”我极力向春意暄推销这个猫眼框,他看起来很无奈,但并没有提出异议,直接扫码付款了。
早知如此,我直接把眼睛往他鼻子上一架就完事了,真是枉费我的口舌。
随后我开始真心实意地思考要不要让他去剪个刘海,但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他现在这样挺利落,剪了刘海未免就有些女气。
我这边心里遗憾,一扭头却发现春部正对着橱窗欣赏自己的脸——主要是墨镜。
“其实我觉得普通的就很好,最开始那个方框的带上像T-800。”他见我也看过来,低头对我说。
“其实你现在这样也像影星。”我说。
“谁?”
“刘玉玲。”
他摘了墨镜,看着我。我心虚地扭头。
人在心虚时总会显得很忙,我本意是四处看看消除尴尬,但刚一回头,竟看到一张灰白的脸,那人立在原地,在来来往往的行人中显得异常突兀。
我一把抓住春意暄的手,叫他往这边看,但来不及了,那人朝我露出一个冷笑,随后转身离开。
“站住!”
我大吼,弹射起步追上去。
“肖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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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