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飞,昵称飞飞,是我竹马,在天意安排下,我俩从幼儿园到高中毕业一直同校同班同桌学号座位号相连,他成绩较我略高10分,录了D大的计算机专业。
原本我上C大,他上D大,这俩学校的老校区就隔一条马路,大门遥遥相对。
我跟他的缘分就这么深厚,我要是女的,估计都响应国家号召给他生三胎了。
可现在嘛,时过境迁,马路变银河,我俩虽说不是牛郎织女,却也是动若参与商了。
我想着想着,乐了。
乐着乐着,又哭了。
我本想低头拭泪,但刚把眼睛垂下去,嚯!
好大一条银河!
再一抬头,河对面立着一个瘦高的影子。
我的眼泪就止不住了。
那个瘦高人影也不说话,只是立着,河面上本就烟雾朦胧,我泪水盈眶更是看不清他模样。
说到底,我和他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仇恨。
若硬要说有什么,只是四个字:造化弄人!
银河边冷冷的,河面上波光粼粼,一江碎银在月华下翻成了彩缎。
我只是流泪,他也只是立着。
良久,他说:“我们一笔勾销了罢。”
我悚然,只觉得浑身寒毛倒竖,似有什么蝉翼般薄的东西从手里滑脱了。
但还是要故作欢笑:“哈哈,那好,一拍两散,一别两宽!”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了。
没想到他是真的要走,我登时便急了。
哪里有那么容易的事情?
我欠他一条命,他欠我两条命,我们还有那么多前缘旧事,无论如何,都讲不清的!
他怎么就走了?
我欲要渡河去追,可刚迈出半步,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怒喝,如雷贯耳,直教我一个哆嗦连退了几步!
等回过神来,再要追,结果定睛一看,哪里有银河?
浊黄的江水向西奔流,浩浩荡荡万里里忘川!
我一扭头,远远地瞧见肖飞上了望乡台,向东看,向西看,脸上一片茫然,最后大喊了三声“妈妈”。
天地寂静。
正当此时,一条大白鱼竟从河里跃出,落地便成了一个女人,精致小卷,烈焰红唇。
我看得呆了。
那边肖飞下来望乡台,牵上他鲤跃龙门立地化人的老妈,高高兴兴往奈何桥上去了。
我想去追,却被两旁冲出来的两个白面鬼拦住。
他们口中念念有词地说了很多,我却只能听懂一句。
“只能送到这里了”!
我越要冲,他们拦得越紧,到最后竟把我往反方向拖去!
我哭叫着让他们放我去追,说我杀了他,我还没有偿债消业,我要随他去,我要下地狱的!
那两鬼差却不近人情,只是说:“你人间劫难未竟,前世孽债未抵,百年之后再来,定教你去地狱里走一遭!”
我绝望了,便由他们拖去,呆呆地望着河对岸,肖飞消失的方向。
忽的,那边天空被金光照亮,呈一副祥瑞景象。
两鬼差放了我,满脸惊慌。
左鬼差:“坏了坏了。”
右鬼差:“不好不好。”
说罢,忽地同时扭头看我。
左鬼差:“往前三百里。”
右鬼差:“便是人间界。”
合:“速速离去,莫要再纠缠了!”
三百里,我就算是想走也走不了啊!
我欲哭无泪,正欲同鬼差大哥说几句好话,求他们要么干脆送佛送到西,直接给我送回人间,要么也让我跟着去看看,我那朋友也许还未走远。
哪知两鬼差齐齐哼了一声。
左鬼差:“冥顽不灵!”
右鬼差则出手如电,在我后颈上拍了一下,我便不省人事。
迷迷糊糊间,耳边忽地又传来一声厉喝!
我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
梦醒了。
我立在自己那张小床上,茫然四顾,才发觉已出了鬼域,此刻正在我原本的家里。
房门关着,窗帘没拉严实,漏进来几缕橙红色的阳光,有人在客厅里交谈,絮语隐隐约约漏进来。
我眯着眼睛感受片刻,忽觉不对,趴到窗边拉开窗帘一看,西边天烧金烧红飘紫飘蓝,好不热闹。
我心里“操”了一声,果然是傍晚了。
春意暄下手太黑,一下子竟让我睡了这么久。
当时鬼域里,我举刀要剁肖飞的头,他就立在我身后,往我脖子上一拍,手里的刀“咚”的一声落地。
那一刀原来终究是没有砍下去。
我心知他是对的,但还是觉得愤怒。
明摆着肖飞就是鬼域的核心,杀了他我们便能出来,也顺便报了我的血海深仇。
他既然必死,那么谁来操刀又有什么关系?
想到这,我的后脖颈子不禁疼痛起来。
疼着疼着,脑子也清醒了一点,愤怒在钝痛中消解,最后变成了一声叹息。
春意暄到底还是没有作壁上观。
可是,这一刀他尚能代劳,往后呢?我几乎能看见我的往后十年的人生,那里还有很多很多刀没有落下,也有很多很多血没有践行。
肖飞只是一个开始。
往后的大路举目无亲。
我叹气,掀被子准备下床,映入眼帘的是大腿上贴着的纱布。
我一拍脑袋,都快忘了还有道伤口,这两天如此上蹿下跳,它竟也识相地没有疼过,十分之教人安心。
但我看着那些纱布,心里又生出另一个想法:如果这些纱布下面其实并没伤口呢?那这两天没有感觉到疼痛也就不奇怪了。
这是一个猫箱问题。这道伤口现在处于有和无的叠加状态,在我的腿上展示着量子力学的神秘。
我把纱布揭开,颇为惊讶地发现伤口已经愈合得七七八八,只差拆线。
如果不是那条白色的疤痕,我都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错了,伤口其实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我想起了春意暄那恐怖的自愈能力,现在我也和他一样了。
从客观角度来说,这应该是好事,但我心里却莫名很凉。
这种变化会继续下去吗,我某一天也会变成一个黑色的鬼影吗?
不敢再想,我穿上裤子,推门出去,正对上春意暄。
“有哪里不舒服吗?”他问。
我没鸟他,越过他的肩膀去看同他吵架的人。
这一看,倒是让我一愣。
无他,此人绝帅耳。
虽然没有我帅,我在心里补了一句。看了看春意暄,也没有春意暄帅。
我还是更青睐浅色的眼睛。
那人冲我一笑,很柔和,像朵迎春花一样开在我家客厅。
我看了眼沙发和墙壁,发现早前的血渍已经被清理掉了。
这大概也是什么神通吧。
春意暄没得到我的回答,也不恼,牵过我的手腕,搭脉,几秒后摸了摸我的头。
我“啧”他一声。他就笑。
笑什么笑。笑不死你。
“这位便是李同学?”那人开口了。
我点点头:“你是?”
“关雪晴。”他说:“我跟你同岁,并没有进C文法,只是帮家里办事。我有个双胞胎哥哥,跟你一届的,你见过我,往后在学校里遇见,应该也能认出他。”
他的语气温和,说的话也很亲切,教人心生欢喜。
我奇道:“你哥哥在C文法,你就算不去,也应该找个大学上啊,怎么在工作?你们家厚此薄彼?”
他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这么说,面上显出一丝惊讶,不过很快就被温润的笑意取代了:“当然不是偏心,只是因为我体质特殊,要长时间待在家里。”
“这样。”我点点头。
需要长时间待在家里……话虽这么说,但这不也是赶过来了吗?
是有急事?
我把他的话在心里头过了一圈,感觉可能涉及人家工作和家庭的**,便没再多问。
春意暄跟我肩膀贴着肩膀,听着我们的寒暄,适时发声:“他是苏州关家的代理家主。”
我一愣,随后立即扭头看他。
倒不是因为家主是什么很特别的身份,而是因为“关”。
关家,什么关,谁的关?
春意暄见我看他,知道我在想什么,便同我解释:“关家主家这一辈有三子,关河是他大哥,这位是幺儿。”
关河。
说来说去,他的死跟我还有点关系。
虽然我并未见到真正的关河,但却是同披着他皮的鬼相处了几天,吃了几顿饭。
想到这里,我瞬间就不好了,看着那精致的小少年,感觉浑身不自在。
那小伙却还是那副笑脸,点点头:“是这样的,我听说春部长在此,特来拜访。”
我点点头,还真是为了工作来的。
关雪晴说完,又去看春意暄,似乎还有话没说完,但又不好直接请问离开,于是只能去征询他的意见。
就好像春意暄能全权代表我的决定一样。
话说回来,他之前是不是说过,他其实是我临时监护人来着?
我一寻思,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
“正事不是已经说完了吗?”春意暄没给他面子:“你还有什么其他的话,就当着他的面同我讲。”
我挑眉,听起来关雪晴此次拜访也不全为了公事。
倒更像是听说新官上任前来拉拢。
关雪晴倒也没纠结:“我来也是为了告诉春部长,徐家和蓬莱虽反对您上任,关家却是愿意看到这个变动的,日后如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您只要开口,我们关家必定义不容辞。”
春意暄显然不吃他这套:“是关家还是你,据我所知,你们内部也不怎么和谐,你最近压力应该挺大的吧?大哥被发现去世,二哥被发配去新疆培训,我这一上任,你们家里想必已经开了十几场会,怎样,那些老爷子是否有够磨人?”
关雪晴不愧是能当此大任的人,听见这般挖苦也面不改色,笑着恭维:“春部长真是明查秋毫。”
“副部而已。”春意暄浑不在意。
关雪晴看看他,又看看我,叹了口气:“看来不出点血还真不能说动关组长,是我天真了。”
我听着有趣,想发笑,却碍于两人的身份和面子,憋得很辛苦。
天真?从哪里开始是天真?
这是当春意暄年轻不经事,空手套白狼来了!
关雪晴说:“关部长是信佛的人,我便投您所好准备了些礼物,望您收下。”
说完当我们面发消息让人把东西送进来。
三个木盒子整整齐齐在桌上摆起来,搞得挺神秘。
“我不信佛,也并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春意暄摇头:“你不如拿出点诚意来,想必你也知道我在找什么。”
他不信佛我是知道的,但是他在找什么?
我越来越听不懂他说话了。
他不也才醒几天,位子还没坐稳,就大张旗鼓地找起东西来了。
他一发话,就必然有人趋之若鹜。
这大概就是明目张胆的拉拢。
啧啧,真是不堪啊。
关雪晴听了,却一愣,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一愣,便听他说:“您要的东西,关家虽没有,但是却可以为您引荐一人,他说不定知道一些。”
春意暄点头,态度缓和了一点:“你正是腹背受敌之境,我也不是全无爱才之心,就先这样吧,但是一分钱一分货,关先生提条件时可得好好掂量一下轻重。”
关雪晴不知是哪个朝代穿来的老古董,听了这话竟一拱手,看得我一愣一愣的。
“我自然知道分寸。”他说,呈上一张请帖:“后日关家家宴,您出席就好。”
春意暄点点头,算是答应下来。
“天色不早了,晚辈便告辞了,您也早些休息。”关雪晴走得到利索,没有半分拖泥带水,那三件礼物也没有带走。
他一走,我便松了口气,这两个人虽然都不是难相处的人,但打起机锋来还是让人感到压力。
春意暄拍拍我的背,让我去看看那小子送了些什么来。
我依次打开,一尊佛像,一颗珠子,一根棒子。
“他竟然是想坑你。”我感叹着,用指甲去弹弹那佛像,那佛目测二十公分高,盘坐着,满面怒容,左手拿索,右手持剑,看着真挺威风。
我皱眉:“这是镀金的,还是金包银?”
春意暄就笑:“你不要小看他,万一是纯金的呢?”
我靠,百万英镑。
我狐疑地看着那佛像。
春意暄依然笑盈盈的。
我就摇头:“你要说这是象牙的我都勉强信一信,黄金……我这辈子还真没见过这么多金子。”
说完就继续去看剩下两件。
那珠子白里透黄,也不很规则,看着就像河边的卵石,没什么特别的。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我问。
春意暄端起盒子左右看看,说:“大概是舍利子,你不要碰,这东西驱鬼很厉害,小心受伤。”
“那他是不安好心,给鬼送舍利?”我大惊。
他跟我解释:“我年少时跟着家里人念过两年佛,得过上师祝福,这些东西还伤不到我。”
好吧。
左右这东西也不是送给我的,还轮不到我来拿。
我点头,指指最后那根棍子,眼神询问,那又是什么?
说是棍子,其实有点折辱它。其制式更像是三叉戟,叉子下方连着三个脑袋,再下面绑着飘带,整体雕刻异常精致,好像有金银镶嵌。
春意暄说:“这是天杖,铁裹金银,做工不错。”
“也不能碰?”
他遗憾摇头:“不能。”
不是我的,还不能碰,我便不感兴趣了,问他关家的事情。
“关家这两年很乱,我也是才知道关雪晴成了代理家主。”他说:“看他单枪匹马来,出手这么抠搜,便知道他在家里立足不稳,需要我去撑撑场子。”
我又去看那三样东西,觉得它们虽相貌不扬,但说“抠搜”还是太折煞它们:“上一次见这些东西还是在博物馆。”
春意暄耸耸肩,过来端起那佛像掂量几下,问:“你要么?我要佛像也没什么用,杀孽造得太多,这东西估计要克我,影响我运道。”
我还是那个问题:“镀金的,还是金包银?”
他笑:“这要是不打开谁能知道?要我说,它可能还真是纯金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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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