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在说什么暗语?”
顾流朱此人显然皮厚至极。
他如果真的把我刚刚的威胁听进去了,那就会假装自己间歇性耳聋。
我和春意暄齐齐扭头看他。
顾流朱:“……”
“哎!”他一拍大腿:“李云白,人不能这样的,你说对吧?就算你们两个真的是鬼,我也不能置兄弟情于不顾啊!”
我:“……”
我:“您老还是继续死着比较好。”
顾流朱于是“啪叽”一下,把自己拍在座位上,不动了。
这片森林仿佛无穷无尽,万千树枝不断后退,夜幕中的几点星光一直向前,风声叶语不绝于耳。
以往,这种环境会让我安静下来,大发文青病,但现在,我只觉得紧张。
在火车与铁轨碰撞的杂音,风声叶语之外,似乎还有什么东西。
我无法分辨,只能看向春意暄。
怎么办?我眼神示意。
春组长依然老神在在,冲我们做个个“噤声”的手势。
顾流朱的目光在我们两之间游移,最终两眼一闭,关机了。
依旧是火车轮撞击铁轨的咣当声,春意暄扒着敞开的车窗,以一个常人无法理解的扭曲姿势,闪电般地翻上车顶。
脱去那身遮掩性的外衣,他就完全跟人类分割开了,动作间好似一只巨型的蜥蜴,虽然不像康纳博士那样强壮,但是我能看见他的肌肉隆起。
“这到底是什么……”顾流朱不知什么时候睁的眼,正扒在窗口往外看。
“你偶像。”我说。
他扭头,意义不明地看我一眼,又瘫回去了。
“偶像是一回事,朋友是一回事,种族又是另一回事。”
他的声音几乎要被周围的杂音盖住。
我冷冷地看着他。
春意暄上去以后就没动静了,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姑且将这种平静理解为安全。
那么,顾流朱,到我收拾你的时候了。
“顾流朱,很多东西学校里不会教,你们也不会说,是这样吧?”
比如鬼到底是怎么来的,又要干什么,你们杀鬼是为了什么,鬼又想对你们做什么?
他偏头看我,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对视。
车厢里很暗,窗外夜幕很黑,只有微弱的天光洒进来,衬得气氛暧昧。
他的目光也是,晦暗不明。
我讨厌这种藏着秘密的眼神,也讨厌心绪幽微的涌动。
“你不说,我就想办法让你说。”我冷静地说。
他的身家性命暂且都在我手里,机会难得,我管不了那么多。
也许以前的我会挑一个平和的方式,一点一点从他嘴里套话,但我现在更想快刀斩乱麻。
恐惧会催生暴力。
暴力。这是C文法至今教给我的唯一有用的东西。
我紧紧盯着顾流朱,用眼神告诉他,我是真的会杀人。
“你以前真的只是普通人吗?”顾流朱先败下阵来。
“薛莱说,吸引鬼的是血缘,那么也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普通人。”
顾流朱说:“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
顾流朱:“有些东西,不能说给不该听的人听,我得起卦,要是你不该知道,那我便死也不能说。”
“你这么迷信?”
他反问:“你真觉得这是迷信?”
我观察他的表情,企图捕捉说谎的痕迹,但很显然,骗人他是专业的,微表情这块我是不专业的。
我们又沉默下来。
就在这时,我忽然发现了一件一开始忽略的事情。
春意暄一开始没动静可以说是姑且安全,但一直没动静是怎么回事?
要是车顶真没东西他难道不会回来吗?
以他心思缜密的程度,无论是否有东西都应该会想方法告诉我们。
所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冷静。
我对自己说,把目光从窗口挪回顾流朱脸上,强行压下心底一股股涌出的不安。
“算好了吗?”
顾流朱翻开掌心,给我看他那三枚山鬼花钱,随后起卦,娴熟地摇了六下,最后一爻一背两字,刘海戏金蟾纹样夹在两个字面中间,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莫名诡异。
“天地否。”
略带惊讶的声音在小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流朱脸色一变,我们同时扭头看向窗外。
一个鬼影在窗口静静地倒挂着,不知看了我们多久。
火车还在飞驰,但巨大的撞轨声不知何时消失了,只剩下树叶的沙沙声,但少了撞轨声的掩饰,就很容易发现,那叶子的响声其实并不单纯,更深处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吱呀吱呀”地响。
“叮”。
是消息提示。
我看向顾流朱,他摆摆手,示意自己身上根本没有电子设备。
“叮”。
我讨厌噪音,所以手机常年静音,连闹钟都是振动模式。
我掏出手机,屏幕亮着,微信提示“肖飞”发来两条新消息。
又是你。
肖飞。
第一次我还觉得是鬼怪的戏法,第二次也可以理解为是鬼专挑我亲近的人伪装,第三次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混过去了。
我冷笑一声,一把抓住顾流朱怀里那把刀的刀柄,“呛啷”一声宝刀出鞘,跨步前冲,反手刀刺向倒吊鬼面中!
“啪嗒啪嗒”。
耳边传来几声脆响。
是山鬼钱落地的声音。
倒吊鬼空手接白刃,格挡住了我的刀势,惊得我抽刀回撤,却恰好让它借力探进来半个身子,跟我脸对脸。
冰冷的吐息喷洒在我的脸上,轻微的瘙痒带来一阵颤栗,像是地府的阴风,不带一丝生气。
“咔咔咔咔。”
我瞪大眼睛。
那鬼东西的脸忽然张开了,脸侧一片片的类似息肉的东西全部翻开,露出里面鲜红中泛着粉的肌肉。
那是腮。春意暄不久前才开玩笑般跟我说过:他有腮。
我想着想着,忽然笑了。
“顾流朱你他妈要看到什么时候!?”
我大吼,直接扭身全力撞向倒吊鬼,直接连人带鬼一起撞出车窗!
电光火石间,余光里闪过一道红光,紧接着是一股烟味。
衣领忽然收紧,勒得人脖子几乎断掉,但也成功阻止了我继续向前扑的趋势。
顾流朱那小子的力气不是一般的大,我迅速与鬼拉开距离,正好看见一个燃烧的纸团砸到它漆黑的面上,“噗”地一声炸开,火星四溅。
那鬼明显收了重创,弹簧一般缩回了车顶,快得看不清动作。
“刚刚在想什么心事,嗯?”我反手一刀插顾流朱。
他小臂格挡,下盘亏空,我正好一个扫腿补上,尼玛,没踢动。
这死崽子的下盘坚如磐石。
“反应很快,动作慢些,力量没有。”顾流朱缴了刀,拍拍我的肩:“钱落地了,不能算,也不能说。”
我直接气笑了。
“不是天地否?”我抓住他拍我肩的手,反手一拧,他立即扭身想卸我的劲,我直接原地起跳,借着前冲的惯性把他撞得后仰,直接抱死。
但尴尬的是,我那三脚猫功夫关键时刻掉链子,没能锁住他的动作,等我反应过来,才发现他两条胳膊还是好好的乱动,而我整个人像一只挂在他身上的巨型树懒。
我:“……”
这下换顾流朱冷笑了。
这个阴险歹毒不要脸的男人狞笑着,用刀背“啪”地抽了一下朕的龙臀。
“顾流朱!”我大怒,直接用体重压他,企图把他带得侧翻,但无果。
他的力量和下盘简直恐怖如斯。
“天地否,就算是看卦象,那也不能说啊。”他换了副吊儿郎当的嘴脸,把我从自己身上扒下来,摁在座位上。
“不能说就是不能说,你杀了我都不能说。”
我不懂六爻,当然无法判断他是否是在糊弄我,但无奈人轻言微,也不好跟他争执。
他妈的我倒没看出顾流朱哪怕有一点符合否卦的样子,反而是我在这里否来否去,一条死路一直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头。
“你再算一次。”我看着他,用上了我毕生是演技,企图用可怜的眼神打动他。
顾流朱跟我对视,顿了两秒,挪开眼睛,一只手压着我,另一只手往我裤带里塞了什么东西。
“我不算。”他说:“窥探天意是要折寿的,要算你自己算,六爻很简单,自己去网上查。”
听他语气,应该是真的不会再算了,我现在也是受制于人,只得点点头同意了。
“放手。”我踢他小腿。
他皱了皱眉,忽然抬手去摸自己头顶,这个动作很突然,完全没有逻辑,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落在他头顶上一样。
我顺着他的动作抬头。
对上了一双猩红的眼。
“我操快把我放开——”
我直接应激,那一瞬间爆发了无比强大的潜力,竟然挣脱了顾流朱的压制,从椅子上翻身滚下,往后爬了两步,忽然脑子一热想起顾流朱还在原地,于是转身反手捞起顾流朱的腿想带着他一起跑。
“他妈的放开!”顾流朱没想到我这一手,直接往后一倒,栽进那红眼鬼的怀里,被抓住了脖子。
离得几步远都能听见他颈椎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我本来都快冷静下来了,被他一吼,吓得直接松手,失去了拉力,那小子只能从鬼身上借力,他反应是真快,反手一刀插进那鬼的身子,眼见着那鬼吃痛泄力,便将身一扭,借着体重下坠,直接给它从胸到胯开了个口子,他也就顺势跳起身,刀身一绞,便见那些紫黑的下水哗啦啦涌出来,瀑布似的。
一股难闻的腥气在空气里弥漫开。
我又吐了。
好在胃里的东西早就吐干净,此刻只是吐了一点苦水。但是腿软了,这下换成我有气无力地爬到椅子上躺尸。
那厢顾流朱没穿上衣,又被溅了一身,直面恐惧了。
他果真心理素质过硬,脱了挂着大小肠的外裤,带着一身血腥和内脏碎块,不要脸地来扒我衣服。
我没力气了,只能给他,麻木地看他用我的T恤擦身,不出两分钟,好好的衣服就变成了抹布。
他把衣服团吧团吧要往车窗外扔,我拦住他:“还有一面呢,一会儿你再搞一身我可不能把裤子脱给你。”
“怎么不能?”顾流朱嘴上依然死不正经,不过真的没扔了,估计也觉得两个大老爷们就穿个裤衩面面相觑实在诡异。
我们两都有点肌肉,看上去还算赏心悦目,想起之前春意暄也是光着膀子爬出去的,这下子我们就凑齐三个裸身肌肉男了。
这算什么,男模特工队吗?
顾流朱抬起刀,忽然爆出一句响亮的国骂。
我抬眼看他。
他把刀递到我脸前。
卷刃了。
仔细想想,刚刚场面混乱,依稀是有听见类似兵刃碰撞的巨响。
这鬼是长了一身铠甲么?
我站起来,活动活动四肢,绕过顾流朱去检查尸体。
正如我所料,那鬼简直跟钢铁侠一样,表皮可以跟钢板比硬度。
顾流朱刚刚那一下估计也是发狠了,竟能一刀穿透它的胸腔。
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也算是积累生物知识了,这只鬼表皮坚硬,有腮有肺,身长两米多,脸上有烧伤,估计就是刚刚被一张符打回车顶的那只。
说起车顶,我们在里面打斗了两波,出了这么大动静,春意暄也没有出现,要么就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要么就是抛下我们自个走了。
这时候就要指望春组长所剩无几的良心了,我们两个基本都没有什么战斗力了,再来一只鬼估计得团灭。
我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
“你在下面看着,我上去。”
我直接爬上窗子,扭身扒上车厢外壁。
顾流朱倒是没阻拦,只是过来把刀挂在我裤腰上。
他那刀拿手里就沉甸甸的,这么一挂差点把老子裤子扯下去,我咬咬牙,爆了句粗,夹着腿尝试往上发力。
幸好我那些引体向上也不是白做的,费了一番力气,好歹是爬上去了。
一抬头,我愣了。
车顶上靠近车尾的位置坐了尊同体漆黑的不知名造像。
非儒非道非佛,眉目带笑,嘴巴很大,裂到耳根,看着十分邪性。
怎么着,春意暄翻上车顶立地成神了?
我给它磕几个能不能把春组长换回来?
那造像看着就凶邪,我暂时不敢靠近,在车顶地毯式搜索一圈,发现这里干净得就像刚从制造厂拉出来一样,唯一的污点就是我的脚印。
这就奇怪了,我明明是看着春意暄翻上车顶的,而且刚刚那只鬼很显然也是从车顶爬下来的,两者都没有在这里留下任何痕迹。
正想间,一根树枝忽然从我脸上擦过,打得有点疼。
我扭头,对上了不知何时竟已近在咫尺的黑暗森林。
“草。”
我呆呆地骂了一句。
这林子是活的,它感受到了生人的存在,迫不及待地向我靠近。
我努力维持着平衡,往车顶中间挪了挪,结果后背撞上了一个凉凉的硬物。
心脏狂跳,我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余光里,车尾的造像已经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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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