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多,余春自己在街上吃了晚饭,回到奶茶店之后问江惟寒假要不要陪他去旅游。
“去哪儿啊?去多久?”江惟问。
“还没想好。”余春“嘿嘿”笑了笑,“大概是去南边吧,去暖和点的地方,然后应该待个两三天。”
“可以呀。”江惟想也没想便答应了,“那我得存一下假,要不然时间不够。”
“那是不是得等到下周?”余春问。
江惟想了想:“也不一定,我可以把下周的假提前一点。”
“那你来决定吧。”说完,余春看了眼白琴,又压低声音问,“提前放假的话她会不会说你?”
白琴挑眉:“我听见了哦?”
江惟傻傻地笑起来,余春张大嘴问白琴:“你耳朵怎么那么好!”
“她不会说我的。”江惟笑着说,“我们这都是商量好的事情。”
余春点点头,说了声好。两人用解下来的时间研究了一番,最后决定去南方的凉城。凉城虽然叫凉城,但其实特别热,夏天气温有三四十度。不过时下是冬天,凉城没那么热了,又比其他大多数地方要暖和,居住起来还是很惬意的。
他们在旅游app里比了比价,选定了下周一早上和下周三傍晚的机票。也就是说江惟这个周末得继续上班,攒一攒假期,到时候在凉城那边待三天两夜。
江惟下班之后,余春跟着他去了饭店里。舒月和江长青见到他,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去给江惟盛饭。
江惟环顾一圈,按了按余春的肩膀,说:“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去跟他们说点事。”
“嗯嗯,好。”余春乖巧地点点头。
江惟走进后厨,小声问妈妈:“你们怎么不叫余春一起吃饭啊?”
虽然余春已经吃过了,但他把余春带来店里,爸妈却表现得这么不热情,他有些怕余春受伤。
“他刚刚来吃过了呀?你不知道吗?”舒月有些疑惑地回江惟,“还跟我们说等你下班了他还会来。”
“哦哦。”江惟尴尬地挠了挠脸,便若无其事地端起两碗饭,走出后厨,到余春身边坐下。坐下之后,他越想越觉得可笑,便伸出手在余春肩膀上佯装用力地一拍。
“打我干什么?”余春大概猜到了经过,但还是也故作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江惟用鼻子哼哼了两声,不理他,等爸妈也坐下之后便拿起筷子,专心吃饭。
“余春你要是想吃也吃点哈,别客气。”江长青说。
“嗯嗯,谢谢叔叔。”
江惟把嘴里的肉咽下去,跟爸妈说:“我们下周一应该要出去旅游。”
“去哪里?”舒月问。
“去凉城。”余春抢着回答,“大概待个三天两夜,周三就回来了。”
“行啊,多出去玩玩。”舒月点点头,又问余春,“你们寒假有多少天?”
余春说:“差不多五十天吧,三月才开学。”
“这么长?”江长青惊讶道,“那这学期学的东西不都忘了吗?”
余春“哈哈”笑了两声,江惟略带不满地看了他爸一眼,温和地说:“忘了就忘了呗,反正以后也不会考。”
“叔叔阿姨。”余春在江惟话音落下的瞬间立马开口,还在桌子底下轻轻按了按江惟的腿,“星期天晚上可以让江惟到我家去住吗?”
江惟微微睁大眼睛,偏头看过去。这件事余春并没有跟他商量过,眼下余春突然提起,给他的感觉就像是突然被通知要见家长一样,这使得没做任何心理准备的他有些诧异和畏惧。
“你爸妈会不会嫌麻烦?”舒月问。
“不会的不会的,我以前就会带同学去家里,只要跟他们说一声就好了。”余春连忙摇头,“主要是我家那边离机场近二三十公里,到时候过去会更方便。”
舒月看了江长青一眼,然后说:“那可以啊。”
“嘻嘻。”余春露出开心的虎牙,“谢谢阿姨。”
饭间,江惟的父母又主动地提出了很多其他话题,比如问余春老家在哪,得知他跟自己家一样老家就在青城相邻的平河市后对余春发出了年前一起回老家的邀请;再比如问余春寒假除了旅游还有什么打算,有没有去找实习。
“实习……这么早吗?”余春挂着略显尴尬的笑回答,“不都是大三大四才开始干这些?”
江惟想说些什么,但他还没开口,余春就看了过来,还轻轻抬起一根手指,在他的碗边左右摇摆,告诉他没有关系,不要说话。江惟只好抿抿唇,把话咽回去。
“就是。”舒月对提出这个问题的江长青说,“急什么,这才刚上寒假。”
江长青喝了口汤:“我看网上很多985的大学生都是从大一就开始忙的。”
“网上还说大一就是用来玩的呢。”舒月转过头来,“对吧余春?”
“啊?哦,是,哈哈。”余春笑着说。
江长青又喝了口汤,不说话了。
吃完饭,余春跟江惟一家人告别。余春走后,江惟本来也打算先骑单车回去,但这时候苗小草走进了他家店里,他看到苗小草,又重新坐下了。
“怎么了小妹妹?”门口的舒月看到她,和善地问。
“阿姨好,我,呃……我找江惟有点事。”苗小草糯糯地说。
舒月身高一六零左右,而苗小草身高在女生里偏高,有一六八,两人又隔得近,所以她跟舒月说话时低着头。但她并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强势,相反,气场还有些怯懦。
江惟听到自己的名字,走到苗小草身边。苗小草抬头看着他,低声道:“我们出去说可以吗?”
江惟不明就里,但还是点点头,跟着苗小草走了出去。走出店门,苗小草并没有立刻出声,而是继续朝旁边走,一直走到江惟家停三轮车的地方才停下。江惟一路上都没言语,安静地看着苗小草,等她先开口。
“坐一下没事吧?”苗小草拍着三轮车车沿问。江惟摇摇头,于是她撑着车沿坐了上去,然后抬起头看向星光璀璨的夜空,叹了一口气。
江惟走近了一些,看着苗小草晃动的双腿,还是没说话。
苗小草低头看过来。在江惟的视野里,远处的一盏路灯正于她头顶发着灰白的光,就像她头上顶着一朵阴天的云。
“我问问你啊,你……”苗小草顿了顿,“你退学之前是怎么跟你爸妈说的?”
江惟对这个问题没有多惊讶,他站在苗小草身前,说:“你确定你要退学了吗?”
“确定吧。”苗小草的回答有些弱,“你觉得我不该退学吗?”
“不是啦,我只是想说,退学是很严肃的事情——我坐你旁边可以吗?”江惟问。得到苗小草肯定的答复后,他也坐上了车沿,继续开口道:“你现在成绩怎么样?真的考不上中专吗?”
“真的考不上。”苗小草笑起来,“我生地中考一百分只拿了三十,现在剩下七科也没一个学得好的,还不如早点退学呢,反正现在都跟那个老板说好了以后要去工作。”
“你这次请假请了多久?”江惟问她。
苗小草低着头,继续晃动她的脚:“半个月,其实就是这学期不用再去上课了,寒假前回去考个试就行。”
“那也快了是吧。”江惟温柔地开口,声音像流动的月光,“你现在上学会觉得痛苦吗?”
“也不会很痛苦,就是有些迷茫。”苗小草小声说,“不知道为什么还要上学。”
“那我跟你不太一样,我还在上大学的时候真的很痛苦,每天都想哭,还哭不出来,心理也出了问题,想过干脆自杀算了。”
风刮得有些冷,江惟往自己的双手吹了一口气,再把手塞进羽绒服口袋里,继续说道:“我一直在跟爸妈说我不想上学了,就是直接说。他们一开始很不同意,后来可能是我说多了,他们决定到学校来看看,跟我们老师聊了聊,才同意的。”
苗小草说:“那我之前也没跟他们说过啊……”
“你爸妈是怎么看你读书的事情的?”江惟问。
“他们?他们感觉挺无所谓的吧,说考不上中专就找工作,找不到工作就回老家。”苗小草又笑了笑。
“那其实。”江惟思考了一会儿,“我觉得啊,我觉得,他们是给了你选择的权利的。就像现在,你如果跟他们说自己找到工作了想退学,我觉得他们应该会同意,虽然这样听上去有些急了。”
“关键是他们又想让我读完初三再工作。”苗小草有些郁闷,鞋跟踢到轮胎上,发出“咚咚”的响,“我是实在不想读了,因为在学校真的一点用都没有,感觉就是……就是在浪费我的人生。”
“那个超市的老板很急着用人吗?”江惟问。
“不知道啊,我只知道超市明天就要装修好了,他说等我有空就去工作。”苗小草摇摇头。
江惟扭头看着苗小草的眼睛,在心里斗争了一番,才开口:“我是这样想的,首先,我们都不知道那家新超市的前景怎么样,如果新超市情况好,能一直开下去,那还不错。如果新超市生意差,没多久就倒闭了,那你就需要再找一个地方。但你又是个童工,很难找到一份正规的工作。或许你可以在不正规的地方干到成年,但成年之后,肯定是要往更好的方向发展的。所以其实我觉得……”
说到这,他停了下来,端详着苗小草的表情。苗小草转过头看他,疑惑地挑眉,问:“说啊?怎么了?”
江惟于是继续道:“我觉得,如果你能坚持读的话,最好是读完下个学期。因为那样你手里就能有一个初中的文凭,靠这个文凭找工作,肯定会比没有文凭轻松一些。”
江惟说完了。苗小草低下头沉默着,半晌,她抬起头问:“那我现在的工作怎么办?”
“呃……其实有一个方法。”江惟想了想,“就是你可以尝试去跟家长和老师商量,办一学期的休学。休学的时候就在超市打工,等休学结束,再回去参加中考。”
苗小草听完,回应道:“好麻烦啊。”
“这种事都是很麻烦的。”江惟笑着说,“我当时也搞了很久。”
苗小草拍拍手,跳下三轮车,转头说:“行吧,那我回去跟他们说一下。”
江惟挥了挥手,跟苗小草告别,目送苗小草拐出这个漆黑的角落。苗小草走后,江惟松了一口气。其实在说那些话的时候,他很有负罪感。因为他觉得,他自己都有很多事情看不清楚,根本不配去当一个为别人的人生作出重大决定的导师。他认为自己话里的想法和态度尚且稚嫩,如果苗小草因为他的言语踏错了步子,他会很愧疚。
而且,苗小草走后他才反应过来,他还有很重要的话没说。他想告诉苗小草,虽然退学是一件大事,但跟人生的尺度比起来,其实算不了什么。他希望苗小草身上的压力能小一些,为自己的人生掌舵的勇气能大一些。
前几天跟余春聊微信,看到余春担心成绩的时候,他也想说类似的话:希望余春身上的压力能小一些,这样人生的美好才能多一些。
他抬头望了望天,然后下车,走回店里,跟爸妈说:“我先回家了?”
“等下。”舒月叫住他,手里拿着装药的塑料袋,“先把这餐药吃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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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月亮多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