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易柏舟话音刚起,温墨霖便截住话头,声音淡淡:“是偶然途经此地的…江湖客。”
易柏舟眼尾微挑,看向温墨霖——方才打斗时,温墨霖招里藏着的宗门心法残影还未完全收住,此刻说“江湖客”,倒也不算全错,只是刻意隐去了根脚。
他顺着话锋接话,指尖摩挲着剑柄上的暗纹,语气带了几分随性:“可不是么,赶路时听见这边动静不对,过来瞧瞧,倒碰巧救了苏先生一家。”
谢知奕笑起来补充道:“举手之劳,苏先生不必挂怀。我们还有要事在身,不便多留。” ——眼下对此处不了解,实在不宜将真名落在陌生人处。
苏文渊望着被砍的不成样子的两辆马车,剩下一辆也无法赶路,眉头微蹙——那女子抱着孩童站在一旁,望着满地散落的行李,眼底掠过几分焦灼。
苏文渊转头看向易柏舟几人,语气带着歉意:“实在唐突,方才打斗惊了马,车也毁了……怕是难再步行赶路。内子与小女体弱,怕是走不得远路。”
这话才算正式提及妻儿,他顺势侧身,引着褚氏和苏玉澈上前,拱手道:“啊,这是内子褚氏,犬子苏玉澈,小女清沅…”
话未说完,谢知奕易柏舟温墨霖三人对视一眼而后笑道,谢知奕收了枪:“苏先生莫客气,举手之劳罢了。” 温墨霖也颔首“让夫人与孩子先去马车上吧。”
褚氏有些局促,苏文渊却连忙拱手谢过:“那便多谢各位了。”他也深知此举唐突,但实在不敢保证那批人已经…他不敢拿妻儿的性命冒险。
说着便打算扶着褚氏上了马车入了厢座,掀开帘子,却发现车中还坐着二人。
温少虞看看洛砚雪,洛砚雪只是静静发着呆,他偏头转向苏文渊:“上来便可。”
苏文渊这才恢复动作,又将苏清沅抱至褚氏怀中,指尖递过一个小匣,低声嘱咐儿子:“澈儿,把这个抱好,莫要松手。” 方才马车翻倒时,他第一时间护住的便是这个。
易柏舟眼角余光瞥见那匣子,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没点破:“走了,早些到平阳城脚下,也能避开夜里的魔物。” 马背上的身影一前一后,朝着慈霞镇的方向行去。
车厢帘布落下,苏清沅从哥哥身后探出头,圆圆的眼睛直勾勾黏在洛砚雪身上——小丫头看呆了,好半天才小声问:“姐姐,你、你是不是天上的仙子呀?”
苏玉澈刚要拉妹妹,洛砚雪已看了过来,眸光清浅
“不是。” 其实自己早就发现了从上车开始这妹妹就老是偷偷看自己,刚才也应该下去,不过今天起的太早,还未有太清醒。
小丫头却不怯,把糖往她手边递:“那姐姐也是好人!吃糖,甜的。”
洛砚雪望着丫头掌心那颗裹着糖纸的糖,顿了顿,轻轻接了
“谢谢。”
洛砚雪垂眸看着糖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
谢知奕掀开车帘一角,刚要探头看车厢里动静,就见洛砚雪指尖捏着颗糖,而那小丫头围着洛雪搭话,他眼底瞬间漾开笑,没进去打扰,只转身对身旁的温墨霖挑眉:“瞧瞧,谁说洛雪不好相处的?” 温墨霖嗤笑一声,又往车厢方向瞥了眼,见苏玉澈正护着木匣,放轻声音:“路上多盯着点附近。”
谢知奕干脆靠在车壁上,单手撑着脸,既能留意车厢里的动静,又能照看周遭——
马车渐近平阳城,城楼的青砖黛瓦在暮色里渐显清晰,苏文渊望着城门口往来的行人,语气里带着感慨:“离城时,这城门口都少见人影。”
褚氏闻言掀开车帘,鬓边素银簪子映着微光,语气温婉:“是啊,约莫一月前,城内外突然就安稳了。先前夜里总听见城外有怪响,后来不知怎的,那声响就没了,街坊们才敢慢慢开铺子、走夜路。” 她垂眸拢了拢女儿的衣襟“就像是老天爷开恩,那些夜里出来害人的东西,忽然就少了大半。”说到这里,女人脸上洋溢着笑容。
苏玉澈从车厢里坐直身,指尖还护着膝上的匣子“哪有什么天神一说母亲,我还是认为事在人为,定是有修行的高人,跟今日一般看不下去所以出手相助了。“
小清沅立刻凑到哥哥身边,小奶音喊:“那么厉害的人怎么不算神仙呀?” 褚氏笑着拍了拍女儿的头,又对苏玉澈柔声道:“别瞎猜,只要城里太平就好。”
众人对视一眼,都默契地没接话——宗门那场大战刻意封锁了消息,当时大战全程掌门阵法原地化幻,不在区域内的人看向那片区域就只是晴空万里,除非修为与掌门不相上下才能看破那道屏障。
谢知奕笑着岔开话题:“不知城里可有清净些的客栈?”
苏文渊一听“各位打算在平阳呆多久?是只为山中魔物的事,还是尚有事须多盘桓几日?”
见谢知奕微顿,似是发觉不妥苏文洲赶忙接着道:“若是呆得久,住客栈实在不划算,也不自在。前些时候阿凝回来时早把府里西跨院的厢房收拾好了,既清净又安全,你们住进去,阿凝还能日日备些家常饭,比客栈舒心多了。”
褚凝鬓边银簪轻晃,语气诚挚:“是是,各位千万别见外,就当是到自家一样。”说罢叹了一口气,似是感慨方才的经历“若不是各位恩公,我们一家此刻还困在半路,能不能回到家都……如今不过是腾几间厢房,备些家常饭,这点心意,实在不算什么。”
洛砚雪捏着糖纸揣进袖袋,眼帘半垂,一语未发,只静静听着谢知奕婉拒苏家的好意。
谢知奕笑着拱手“苏先生与夫人盛情难却,只是我们此行行踪不定,怕叨扰府上,客栈落脚反倒便捷。”
温墨霖倚在车辕边,目光扫过远处平阳城楼青灰轮廓,淡淡补了句:“苏先生心意我们心领,住府里拘束,客栈自在得多。”这般说辞不必多言便足够了然,在未明的情况下这样反倒更好。
温少虞坐在另一侧,将众人谈话净收眼底。
苏文渊见此也不勉强,颔首唤苏玉澈取来纸笔,以车厢为案。
提笔时,指尖顿了顿,抬眸看向众人:“诸位若要在慈霞镇落脚,这清风客栈倒是绝佳去处。”
笔锋落纸时续道:“此栈在镇中中街,不算临街喧闹处,却也不僻静得难找。三层木楼,青瓦飞檐,匾额上‘清风’二字最是醒目。”
“掌柜姓秦,是个通透人,江湖客、宗门修士皆接待,却从不多问来路。
他顿了顿,笔尖蘸墨,补充道:“另,客栈后院有马厩,照料马匹细致,且有暗门通往后山小径,若遇急事,便于脱身——诸位此行查探魔物,多一份稳妥总是好的。”
说罢,他将写好的举荐字条递出,字迹清隽,末尾还落了个小小的私印:“持此条去,秦掌柜自会给诸位恩公安排妥当的上房。”
温墨霖双手接过。
褚氏抱着苏清沅,柔声说行囊里有亲手做的桂花糕,慌乱中没遗失,执意让苏玉澈取来。描金食盒打开,清甜桂香漫开“方才许多先前备好的都被打翻了,只剩这盒,恩公们拿去吧也好垫垫肚子。”
洛砚雪鼻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抬眸瞥了食盒一眼便迅速收回目光,神色依旧淡然。
谢知奕见状,笑着上前接过食盒,只对褚氏道谢:“多谢夫人费心” 转身时自然地将食盒往洛砚雪那边递了递。
不多时,一行人抵慈霞镇口作别,苏玉澈抱着木匣郑重行礼,盼众人日后去苏家做客。
易柏舟揉了揉他的头应下,目送苏家马车走远,易柏舟盯着食盒打趣:“那木匣定不简单,劫匪摆明了冲它来的。”又转头冲谢知奕挤眼,“你方才盯着食盒的样子,生怕洛雪没得吃似的。”
谢知奕只径直走到洛砚雪身边“是啊,这不防着你跟洛雪抢着吃?”
温墨霖收起字条“各有隐秘,不必深究,先去清风客栈落脚,明日再探魔物踪迹。”
谢知奕从食盒里捏出一块桂花糕,看向温少虞。
温少虞偏头看来,指尖绿光盈盈,片刻后“没毒。”
谢知奕满意的点点头,递给洛砚雪。
凌无意忽然驻足,视线凝向镇口牌坊的浓影处,沉声道:“跟了一路,是你自己出来,还是——”剑意隐透。
拐角处一道人影走出,是持宗门令牌的蓝衣剑修,拱手道:“各位师兄师姐,掌门令我在此等候,平阳魔物虽被压制,近日却有异动,切勿贸然入山;另,天策宗与九阳宗之人,也在清风客栈隔壁落脚。”
谢知奕画风突变递出余下一盒在温少虞面前,温少虞眉头抽动。
“一整盒都没毒。”
温墨霖接过令牌查验无误,颔首道:“知晓了。”蓝衣剑修躬身退去。
易柏舟挑眉:“倒省得我们去寻,说不定还能碰着你天策宗的同门,哎?这样我是不是能少跑几趟消息了?” 后半句是对着谢知奕说的。
“可别了吧”谢知奕连忙摆手“万一碰上我阿姐,我就完咯。”
夕阳将几人身影拉长,慈霞镇炊烟袅袅,市井烟火里人声渐沸。
温墨霖收起令牌,目光扫过镇里往来行人,语气平静道:“走吧?赶在天黑前安顿好。”
易柏舟嬉笑着撞了撞谢知奕的胳膊:“你也太夸张了,我觉得人枕月姐可好了~”
谢知奕翻了个白眼。
“不过天策不就在平阳吗,你个泡在天策的怎么还要别人推荐客栈?”易柏舟挑眉噎着谢知奕。
“我哪有什么机会往城镇跑啊?”谢知奕看着前方,没有什么波澜“我跑的地方与这方向相反,这是其他天策弟子负责的区域。”
慈霞镇虽是平阳第一站,但位置却是同其他地块链接的地方,离开平阳末尾的城镇后荒沙漫天毫无生机,不妨说,那一块是专门抵御外部势力侵入九鸿的战场。
“怎未听你提起过。”温墨霖不知何时放慢脚步到了三人身旁。
“这种事提了做甚,而且我在那挺好的,想出手就出手,打的那些不轨之徒屁滚尿流。”谢知奕说罢还在空中比划了两下。
凌无意不远不近跟在队伍外侧,目光扫过两旁檐角与巷弄阴影,神色沉静,不多言不多问,把周遭异动看在眼里。
几人循着苏文渊所说往中街走,没半刻便瞧见了清风客栈的青瓦木门,门楣上“清风”二字遒劲醒目,门口酒旗随风轻摆,倒真有几分清雅意趣。
店小二眼尖,连忙迎上来招呼,温墨霖递上举荐字条,对方一看落款私印,立刻满脸堆笑:“几位贵客里边请!秦掌柜早吩咐过,苏先生引荐的客官,给留着二楼连廊的好厢房呢!”
几人刚穿过前厅,就见一道灵动身影从二楼快步跑下来,扎着双麻花辫子,裙摆翻飞,嘴里还喊着:“砚雪!”
————正是聂未央。
她几步冲到近前,先对着谢知奕规规矩矩躬身行礼,语气满是尊敬:“谢师兄!”立马转向洛砚雪,一把拉过她的手腕,眉眼弯得像月牙,语气雀跃得很“没想到这么巧!”
见是聂未央,洛砚雪嘴角微微扬起,想来二人自从那次之后就未曾见过了。
“嗯,很巧。最近…可还好?”
聂未央太过开心,手竟拉着晃起来“好呀好呀!我与周序他们时常传信,大家都很记挂你呢!”
凌无意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聂未央早已见怪不怪————这算是凌无意的打招呼。
店小二领着众人往楼梯走,聂未央干脆挽着洛砚雪的胳膊并肩,絮絮叨叨跟她说着路上的见闻,洛砚雪虽话少,却听得认真,偶尔点头回应。
谢知奕默默走在二人身后,时不时看两眼。他们五个人跟在后头并肩走。
到了二楼连廊,厢房果然清净,临着内巷不闻喧闹,窗沿下还摆着几盆兰草。
谢知奕还想说什么被易柏舟拉着走了:“赶紧收拾了祖宗哟,熬夜可别带上小爷我啊。”
暮色渐浓,客栈掌起暖黄的灯,光线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洛砚雪和聂未央这下当然是一起住的。
聂未央随口念叨:“说起来好久没见周序和叶决明了,上次宗门传信,说他俩去采灵矿,顺带清了几窝小魔物,本以为完美收官,结果俩人差点把矿脉炸了。”
洛砚雪看向聂未央,听着周序和叶决明的近况:“还是一点没变啊。”
“可不是嘛,不过他俩还托人带了灵石给咱们,周序精的很,特意给你留了块最纯的水属性灵石呢。”聂未央笑得眉眼弯弯,随手拿起桌上的糖塞进口中:“嗯?这糖好吃你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