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止 第8章 火焰

陆不系睁开眼，从窗户透进的晨光照得一室清幽。看来尽管受到了怀照月的骚扰，她这一觉还是没睡得太过头。她刚掀开被子坐起身，就听见隐约有一个声音在叫她：“陆不系？”

“哎？”在这里会叫她的只有缘无寒，陆不系立即提起精神，有些不确定地朝门口望去。

然而那个声音又锲而不舍地唤了她两声，这次清晰了许多，“陆不系？陆不系！”

陆不系微微瞪大眼睛——她终于认出这是怀照月的声音！她环顾四周，房间内外一片清净，压根没有半个人影。陆不系忽然反应过来，那个幽幽的声音是直接回响在她的脑海里。

隔空传音？

她也径直传音回去，“你在浮浪山上？”

怀照月的声音听上去嬉皮笑脸，“怎么，迫不及待想见我了？”

陆不系冲空气翻了个白眼，“你不在附近是怎么传音给我的？就算是所谓的千里传音，也要借助依附了法术的媒介才行。”

“那你现在就见识到了，真正的千里传音。”怀照月故弄玄虚了一句，继而贴心地补充，“你若是想传音给我，心里默念我的名字就行。不过我很忙的，有时候你叫了也不一定能回。”

“你也是掌门么，有什么要忙的？”

“当然是忙着操心你我的生死大事咯。”

“行吧……所以这种事不能昨晚在梦里说么，非要大清早的来叫我？”

“还是这样直接演示比较简单吧？”怀照月轻飘飘道，“而且今早是来叫醒你的，怕入梦的法术有万一，你陷在里面出不来了。”

“身为邪魔，只有我们给别人带来梦魇，怎么可能自己被梦魇困住。”陆不系一点不领情，“还有别的事么？”

“还有……啊，对了，今日午后有雨，当心别被淋湿了。”怀照月似乎没话找话般丢下一句，陆不系突然感到冥冥中连着的一根线断开了，那个来去都莫名其妙的术师已经断开了传音的法术。

陆不系等了一会，在心里默念怀照月的名字。名字主人的声音很快再度出现：“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试试能不能用而已。”

“还能骗你不成？只要别忘了我的名字就行。”少年轻笑。

“那可未必。”这次换作陆不系果断切断了传音，算是小小扯平了刚才怀照月自顾自的断联。

如果昨晚怀照月说得没错，缘无寒安排她住在清诛阁是为了试探她甚至监视她，那便能看到她自醒来后一直发呆，而且脸上表情纷呈，一会无语一会偷笑。不过掌门大人应该没有变态到偷窥她的房间……大概吧。

陆不系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穿上清平门弟子统一的衣衫。虽然缘无寒说上不上课都随她便，但她还是打算姑且做出勤勉的样子。毕竟应该没有师父喜欢懒惰散漫的徒弟，更何况是缘无寒那种人。

整理好衣装，陆不系走下楼。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来到缘无寒房间前，抬手敲门，“师父？”

房间内的人没有立即应声，但门自行打开了。缘无寒正坐在桌案前，手边堆着各种纸张，大概是掌门要处理的事务。他偏头看向陆不系，脸上依然是清亮的微笑，“有事么？”

“呃……我就是想，早上是不是该向师父来请安……”陆不系偷眼瞧向桌面，正摊着的似乎是一张信纸。也不知道缘无寒是起了个大早开始工作，还是根本一宿没睡。

“嗯……也好。不过不必每次都这么早。”缘无寒思量片刻，点头道。

反倒是陆不系愣住了。她本来只是想来看缘无寒在干什么，随口找了句话罢了。她原以为缘无寒不是那种古板的性子，会免了请安这种虚礼，但听缘无寒的意思，她以后当真每日都要来请安？

若是之后她要偷偷摸摸干点什么，没来请安，被缘无寒发现就麻烦了。不过往好处想，如果她来的时候恰好撞上缘无寒不在，也有理由能呆在房间里探查一番。

或许缘无寒也跟她一样权衡过利弊，才作出的决定。陆不系不动声色地行了一礼，老老实实请安，“徒儿问师父好。”

“免礼。”缘无寒停顿了一下，继续用那种含笑的语气道，“你唤我师父，那我唤你阿系，如何？”

陆不系悚然。

陆渊止对她通常都是直呼其名，也就撒娇作戏时会喊她“妹妹”。阿系……这么亲昵的称呼，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而且还是出自她的死敌之口。

她堪堪控制住自己的表情，装出怔愣后高兴的样子：“好啊。”

不管怎样，能跟缘无寒亲近些总是好的……虽然不知道他是真的出于亲近的意思，还是单纯为了称呼的方便。

“你是要去上早课吧？昨天褚先生有好好带你认路么？”缘无寒微笑道。

陆不系拍了拍胸口，“师父放心啦，我都知道。”

“那就好，快去吧，别耽搁了时辰。”缘无寒轻轻挥了挥手，“下午……未时再来找我吧。”

*

然而这个早晨似乎注定没有那么平常。前往课室的途中，陆不系却见殿前广场上聚了几十位弟子。离上课还有些时候，陆不系忍不住好奇地凑过去，拍了拍其中一位弟子的肩膀，“这位师姐，这里是在做什么？”

被拍肩膀的少女回过头，看到陆不系，霎时张大了嘴巴。她捂住嘴，一双睁得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陆不系。过了一会她才放下手，难掩兴奋地小声道：“你你你……你就是那个陆不系？”

虽然她已经压低了声音，但还是吸引了附近几位弟子的注意。接着窃窃的私语声如风吹涟漪一般迅速扩散开去。

“快看，真的是她！”

“你知道吗？掌门已经收她为徒了。”

“听说昨天掌门没打过她……”

“那样她怎么会当掌门的徒弟？我听说她是掌门流落在外的女儿……”

看来她在清平门中已经声名远扬了。陆不系将这些越来越离谱的讨论声尽收耳中，朝少女笑了笑，“是的，师姐还请多多指教了。”

“啊，我叫游祈，不用叫我师姐，直接叫我名字就好。”少女连连摆手。

“那……阿祈，大家在这里是干什么？”陆不系有样学样，仿着缘无寒也取了个昵称。

游祈才想起自己还没回答这个问题，连忙道：“这里是丙班，今天是实践测验，所以不在课室里上课。”

五行课根据所教的五行术分班，其中丙指太阳之火，正是陆不系要去上的课。这也是正巧了，陆不系乘机道：“多谢游师姐，我也是这个班的。不知怎么个测验法？”

“这我也不清楚……待会司教先生会说的。不过应该跟那个东西有关。”游祈指向广场中央立着的五个台子。台上都放着一个石盆，盆中一块巨大的玄冰正冒着丝丝缕缕的寒气。

正说着，上课的时辰到了。立台旁的一位男子清了清喉咙，平息了四周的闲聊声：“诸位，都看到这块玄冰了吧？今日的测验内容就是驭火尽量让冰块融化，限时一炷香。”

这么简单？陆不系不免有些失望。但她环顾四周，却见不少弟子都苦恼地皱起了眉毛。

众人很快在司教的指示下排好队，五个一组轮流测验。第一组上台的弟子水平相差不多，都花了半刻钟左右才在玄冰上燃起火焰，一炷香过去，冰块几乎都仅仅融化了小半。

司教检查完五个石盆，并没有不满的神情，而是微微点头，在记录册上写了什么，接着挥袖将冰块恢复原样，令下一组开始测验。

大部分弟子跟第一组的水平相近，有些法力高强些的弟子能融化大半块冰，也有弟子连在寒气中燃起火焰都做不到。陆不系也皱起了眉——她过去只跟仙门的掌门长老甚至几位散仙交过手，听褚说门中弟子大多优秀，她对这些凡人的能力过分高估了。

她身为心魔，生来灵力便极为深厚，这样的测验连她闲暇时自娱自乐的戏法都比不上。

不过她这样的魔世间也仅有两位，因此能与她匹敌的人理当也寥寥无几才是。

正当陆不系有些没趣时，听到前边的游祈自言自语地感叹了一句：“不知道纾师姐能不能化掉整块冰……”

“谁是纾师姐？”陆不系探出脑袋。

游祈冲新上台的一组弟子扬了扬下巴，小声道：“中间那个就是。纾师姐是我们中修为最高深的，融化这块玄冰对她来说应该很轻松。”

陆不系抬眼望去，站在中间立台旁的是一位容貌二十岁上下的女子，肤色有些苍白，与眼眶下大大的黑眼圈形成鲜明的对比，满脸困倦，全无话本中通常描写的仙姿昳貌大师姐的风范。

不过……陆不系情不自禁地舔了舔牙齿。虽然自从上浮浪山以来，她的“嗅觉”就有点失灵，毕竟某人的欲念强横到几乎侵占了她的感知，但此刻她还是能感觉到，这位“纾师姐”的欲念比常人浓烈许多。

测验开始，纾师姐还是一幅似睡非睡的模样，指前却即刻燃起了明亮的火焰。不出半炷香，玄冰便融化殆尽。司教微微点头，终于露出赞许的表情。

陆不系摩挲着下巴，心想这个人再修炼个两百年也许能有一番作为，不过当下在她眼中还是不值一提。

“纾师姐果然很厉害……走吧不系，下一组就是我们啦。”游祈拉了拉陆不系的袖子。

自己要不要稍微藏拙呢？陆不系略微纠结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瞥向远处高高矗立的清诛阁。琉璃的屋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灿烂如传说中的白玉京。

那个缘无寒……会希望他的徒弟怎样呢？

*

司教点起新的一炷香。而一旁围观的弟子只见左侧台前的少女似乎抬了抬手，一道刺目的火光几乎逼得所有人闭上眼睛。而就在这眨眼间，她面前巨大的玄冰已然消失，化作尚在荡漾的半盆清水。

*

陆不系面不改色地在四周无声的惊异目光中重新走回人群。其余弟子们犹如避让怪物般，纷纷给她让开一条道。游祈还在立台边进行测验，陆不系只能有些无聊地站在一小片空地中央。

她不会做得太夸张了吧？缘无寒可是嘱咐她要跟其他人好好相处的。

这时，一个人却向陆不系走来。

“你很厉害。”一脸倦容的古怪师姐低声道，声音沙哑。

这是在夸她？陆不系没察觉到对方的恶意，于是笑了笑，“多谢师姐夸奖。”

“我知道你的名字。我叫十二纾。你是怎么修炼驭火之术的？”

面对这样突然而真挚的请教，陆不系无言以对，只得含糊道：“就是不停练习……而已。”

她天生擅长驭火，实在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挑个最不出错的天道酬勤的说法。十二纾默默地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了。

……有意思。

陆不系饶有兴趣地用余光观察着身旁似乎发着呆的女子，但魔女所看到的不是浮于表面的神情，而是对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