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止 第9章 剑名镜花

上午的课程结束，尽管陆不系不需要进食，她还是随弟子一起来到食堂。本以为修道之人要吃得清淡些，没想到清平门的伙食倒是不错。她津津有味地吃完，又打包了两块点心，悠哉游哉地回到了清诛阁。

她敲了敲房门，得到缘无寒应声后推开门，蹦蹦跳跳地进了房间，“师父，你吃过饭了吗？”

缘无寒还是坐在桌前，连姿势似乎都与早上一模一样，只是手边堆着的文书又厚了几分。他顿住笔，轻笑着转向陆不系，“我平常不大吃饭。现在还没到未时，你已经想练剑了么？”

“不是啦。”陆不系摸出油纸包，本想搁在桌上，可桌面摆满了各种纸张和笔墨，她只得拿在手上晃了晃，“今天食堂的杏仁酥特别好吃，我想着师父或许没空吃东西，就打包了两个过来。师父你要尝尝么？”

“好啊。”缘无寒当即撂下纸笔，接过油纸包，“阿系有心了。”

尽管缘无寒的语气很淡然，但陆不系还没习惯被这么称呼，默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正想着要不要点到为止，就此告辞，缘无寒却提着纸包起身，走到了飘窗处坐下。他在坐榻中央的方几上放下纸包，没急着拆开，而是拎起几上的陶壶，“喜欢喝茶么？这是上好的九曲红梅。我这里只有一些茶叶，你若是爱吃点心，我下次备一些糕点。”

虽然口中这么问着，但缘无寒已经倒好了两杯茶，显然恭敬不如从命。想着缘无寒大概不喜欢客气，陆不系干脆点了点头，也在飘窗的另一侧坐下，“好呀，我最喜欢荷花酥了，正好能配茶吃。”

缘无寒既然主动这么说了，她以后也能大大方方来这里蹭吃蹭喝了。这两块杏仁酥虽然是她作为徒儿的一点小小心意，但没料到能得到如此丰厚的回报。

茶香飘渺。陆不系捧着茶杯啜饮着，眼睛偷偷从杯子上方观察对面的缘无寒。他意外地没再说话，只是一口口吃着杏仁酥，似乎相当认真品尝着，只是表情没什么变化，看不出是否真的觉得好吃。

“师父觉得好吃么？”陆不系忍不住问道。

缘无寒没有立刻回答，继续慢慢咀嚼着，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才用丝帕擦着手开口：“对我来说有些太甜了。不过厨房这些年的手艺的确长进了不少。”

好吧……看来缘无寒绝非那种对徒弟送来的任何东西都满口称赞的师父。陆不系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杆笔，一边记着什么一边碎碎念，“我知道了，师父不喜欢太甜的……”

缘无寒一怔，大概有些不解她的行为，“这是什么？”

“是用来记录师父日常的喜恶和习惯的，你是我的第一个师父，所以我立志要当一个最好的徒弟。”陆不系一本正经，啪地合上本子，“那徒儿就先行告退了，待到未时再过来。”

缘无寒失笑，“慢着，我先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你的剑不是断了么？”缘无寒唇角微勾，“我带你去寻一把好剑。”

*

昨日跟着褚游览清平门时，陆不系就已知晓这座名为清凉轩的建筑实为剑阁。但跟着缘无寒爬了九层楼梯后，她还是不由感叹：“这里真的好大，全部都是用来放剑的么？”

“也存放了一些其他兵器，不过清平门无论剑修还是修习其他者，皆有随身佩剑，所以放的剑更多。”缘无寒登上最后一级台阶，并未直接开门，而是将手按在门上，霎时数道金色光芒流淌开来。

“这是阵术？”陆不系瞧着那几道金光。

“不错。清凉轩顶层只有清平门的掌门才能开启，防止贼人偷盗。”解开阵术，缘无寒指尖稍一用力推开门，墙壁上悬挂的几十柄剑映入陆不系的眼帘。

“这些不会是只有掌门能用的剑吧？话说其他弟子的剑是哪里来的？”陆不系很是新奇地仰头望着这些剑。她自己不会锻铸兵器，但对这些用于杀戮的东西还是很喜欢的。

“大多数弟子入门时会配发统一的佩剑，每年春试后，成绩优异的弟子可以来此求剑，师父也有权为徒弟请剑。当然，求请的剑必须符合那个人的实力，越好的剑也越难驾驭。”缘无寒淡淡道，“不过，自我担任掌门以来，还从未有弟子有资格来求顶层的这些剑。”

“那现在算我的师父为我请剑咯？”陆不系伸出胳膊画了一个大圆，“所有的剑都随我挑？”

“当然，随你的喜好挑就是。”缘无寒随意抚摸着一柄剑的剑鞘，“这些剑都是天下名剑，出自最好的铸剑师之手，没有好差之分，只在脾性上有所区别。”

陆不系捧场地接话：“脾性？”

“好的剑会有自己的灵性，就像人的脾气一般。即使是同一个铸剑师所铸的剑，个性也各不相同。要找到能和自己脾性相合的剑，有时候也不是容易的事。”缘无寒目光扫过陈列满墙的剑，“这些你若是都不满意，我可以找人专门铸一把。”

“师父你……出手真的好阔绰。”陆不系真心实意地说。若是换一个人来当缘无寒的徒弟，或许已经对他感恩戴德了。但她看得出，缘无寒的这些话虽然出自真心，却并不是因为对徒弟的宠溺，而只是认为她应该得到一把相配的剑。

不过也是，她跟缘无寒才“认识”两天，哪可能有什么师徒情。也不知相处几年后，缘无寒对她能不能产生一点情谊。

陆不系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一边打量起这琳琅满目的几十柄剑来。既有最常见的那种长剑，也有玉制的甚至骨制的形制特别的剑。正如缘无寒所说，这些看起来都是绝好的名兵。尽管还是比不上她自己的刀，但从里面挑把趁手的也不是不行。

她的注意很快被一柄无鞘的剑给吸引了。倒不是没有剑鞘遮掩的剑光太耀眼，而是她感受到了这把剑的“脾性”——暴烈，狂热，以至于挂在这里都显得不太恰当，理当拿两张符纸封存起来才是。

正常的仙门弟子应该都会对这把剑避而远之，但陆不系意识到已经来不及掩饰自己的兴趣了，只好指向它：“这柄剑怎么没有剑鞘？”

缘无寒似乎对这里的剑都很熟悉，井井有序地应答：“这是前朝的一位铸剑师为愍帝所铸的剑。当时叛军已经包围皇宫，剑鞘……既来不及铸造，也没必要铸造。愍帝取了这把剑，杀尽了率先冲进大殿的几十位叛军。”

“但是没有用吧？毕竟叛军有好几万人呢。”陆不系说。

“没错，愍帝最后力竭而亡，前朝也就此覆灭。世间动荡了十几年后，太祖皇帝才平定了天下。”缘无寒不疾不徐道，“太祖皇帝的随身佩剑被称作镇国之剑，而这把剑——被称作亡国之剑。”

“听着好不吉利啊。”陆不系咋舌。

“的确，许多人认为这是不祥的剑。”

陆不系想了想，摇摇头，“但我不觉得它是亡国之剑。这把剑生来是为了护国，只是无力回天罢了。”

“我也觉得，无论是一国的兴亡，还是个人的命运，哪是一柄剑决定的。决定这些的，是执剑的人而已。”缘无寒微微一笑，“你想要这把剑？”

这话就说错了，毕竟她的命运还真是被清平剑决定的。陆不系心底冷笑一声，话锋一转：“师父，历任清平门的掌门都居住在清诛阁么？”

缘无寒似乎看穿了她要说什么，悠悠道：“是，诛是诛凶讨逆之意。”

“既然如此，我这个掌门弟子，佩这把用来诛乱的剑，岂不是正合适。”陆不系取下剑仔细端详，见剑颚上刻着“镜花”两字，“剑名叫作……镜花？这么凶煞的剑，却有这么漂亮的名字。”

“跟你很相称。”缘无寒用那种一概的，含笑但平静的语气说。

陆不系不由抬头瞟了他一眼。缘无寒虽会掩饰心绪，但极少虚言巧语，不像某个术师张口就来。他说相称，是哪里相称？美丽……还是凶煞？

其实，她刚刚那些话不过是违心的辩白。她倒真希望这把剑是所谓的亡国之剑，这才跟她这个魔女最为相配。

陆不系退后到空旷处，试着挥动镜花剑。她使的力道很轻，一瞬间绽开的剑光却映耀满室，如火炽烈又转瞬熄灭。

峥嵘栋梁，一旦而摧。水月镜花，无心去来。

“师父，我就要这把剑了。”

说这句话时，陆不系感到收在心府中的见止刀似乎发出一阵不满的嗡鸣。她悄然抿了抿嘴。如果说脾性的话，她的这把刀大概就是最为小气善妒。

就算嫉妒也没用，反正现在用不了你。陆不系在心里恶狠狠道。

“好。”缘无寒点点头，“不过此剑无鞘，无法随身佩戴就是。”

“师父，你的剑有剑鞘，也没见随身佩着。”陆不系眼神亮晶晶地看向缘无寒，“对了师父，我能看看你的佩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