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止 第7章 游园惊梦

夜空晴朗，月光静静地覆盖在残破不堪的石砖上。五百年前，在这深山长谷中曾经矗立着一座城池，但如今这座城池一半都已经化作了废墟，荒凉得仿佛一片巨大的坟场。

陆不系轻快地跳过一堵倒塌的墙壁，朝前面一座尚且完好的金殿走去。深夜正是山林中的野兽妖物活跃的时候，这里却万籁俱寂，只有她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她百无聊赖地仰头望向夜空，却意外瞥见金殿的屋顶上有个模糊的身影。

陆渊止平时不会这样攀高爬下，那就只能是猫跑到房顶上了。陆不系眯起眼睛，看清果然是一只黑猫蹲坐在屋脊上。她也纵身一跃，轻盈地落在屋顶，三两步在猫身边坐下，信手扯了一把柔顺的猫尾巴，“喂，你在这里干什么？”

兴许是她下手的力道重了点，猫痛得叫了一声，转头瞪着她，碧蓝的眼瞳在月色中莹莹发亮。

……怎么回事，她记得猫的眼睛应当是琥珀色的啊？陆不系愣了愣，就在这一瞬的动摇后，眼前的黑猫忽然变成了一个人，而她刚刚拽的也不是猫尾巴，而是这人的头发。

“怎么是你！”陆不系大惊，但在她脱口而出之前，已经本能地一脚把突然冒出的人给踹飞了开去。

嗵一声重响，怀照月仰面朝天倒在下方的瓦砾堆里，眼神涣散了片刻，才有气无力地开口：“我就是我啊，你把我认成谁了。”

“我刚刚看到的分明是猫。”陆不系狐疑地打量着他，对这个莫名其妙的状况有些混乱，“你用了变化术？”

“不是。”怀照月艰难地爬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灰，“这里是你的梦境，你心里想着什么，所见之物就容易变成什么。”

“我在做梦？”陆不系用力拧了一把自己的手臂，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没那么容易醒来啦。否则万一你忽然清醒，我这趟入梦不就白费了。”怀照月伸手扯下有些散开的发带，专心地重新扎起乱掉的头发。

“原来如此。那你呢？是实体，还是幻象？”陆不系揉揉胳膊，托腮望着他。

“既然是梦境，这里的一切都可以说是幻象。”怀照月叹了口气，下一刻身影自原地消失，又重新坐在了陆不系身侧，“再说如果我是实体，方才倒在那里的时候就已经看到黑白无常了。不过真是噩梦啊，明天醒来我肯定会头痛的。”

“那还真是对不起啊。所以呢，你跑到我梦里来是要干嘛？”

怀照月扭头露出一个笑容，“当然是来看看你——”

陆不系一巴掌拍在他头顶，强行将他那张笑脸转了回去，“不好意思，我现在不想看到这种笑眯眯的脸。”

“喂，我只是笑了一下而已。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可是我在这个险恶的世间的生存之道。”怀照月抗议道，“像我们这样行走江湖的人，要是不摆出一副笑脸，很容易被人看不顺眼随手砍了的。”

“那我现在就告诉你这句俗话彻头彻尾错了。”陆不系收回手。

“就算这句俗话错了，我刚刚也什么都没有做错吧。”怀照月拨弄着再次被弄乱的头发，“怎么了，因为那位缘掌门而落下什么心理阴影了？”

“呵呵，说得好像我怕他一样。我只是看到他那张笑脸就有种冲动，大概是有点恶心吧。你笑起来也是，让我感觉……”

陆不系停住话，一时间找不出词汇来形容那种怪异的悸动。但对于心魔来说，所谓心动无非两种而已，要么想吞噬对方，要么想杀掉对方。

怀照月倒没有追问下去，低声换了个话题：“那么，既然我现在能够进入你的梦中，说明计划应当一切顺利吧？至少还没被缘无寒砍掉脑袋什么的。”

“虽然中间遇到了一些意外，不过还是很顺利的。”陆不系耸耸肩，“你难道没有十分把握？这种时候你应该说句‘一切尽在我的掌握之中’才对。”

“就算我料事如神，也怕倒霉遇到什么变故。”怀照月顿了顿，“总而言之，你安全在浮浪山上住下来就好。”

他的声音依然很低，仿佛从中透出一点无端的哀伤。陆不系瞥了他一眼，却见怀照月板着脸，苦大仇深得像是要送亲朋好友去赴死，顿时有些无言以对，“你一脸死气沉沉的样子干什么？我都说计划顺利得很了。”

“我知道啊，这不是你刚才说不想看到我笑，我可是在尽力迁就你了。”怀照月晃晃脑袋，终于不再故作低沉地说话，“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在缘无寒面前一切言行都要谨慎，也不用太急功近利，那个人是不会一朝一夕就能向别人托付信任的。”

陆不系轻嗤一声，“你说我怕缘无寒，我怎么觉得你更怕他呢。你跟他之间真的没什么私仇？”

“我跟他素未谋面，只不过对他的行事风格有所了解而已。”怀照月话锋一转，“缘无寒对你态度怎样？”

“他应该很喜欢我吧，还直接安排我和他一同住在清诛阁里。”陆不系漫不经心地扒拉着手底下的瓦片，“其实对我这么个突然出现的人，应该多警戒一点才是——大概只是因为他目空一切吧。”

“你和他住在同一间楼里？”怀照月有些意外。

“是啊，这样不是更方便接近他么。”陆不系歪歪头，“怎么，难道有什么不妥？”

“那倒不是，只是觉得这是一步险棋。也许他并不是不把你放在眼里，而是也想要试探你。”怀照月忽然促狭地笑了笑，“你可千万不要在朝夕相处中对他心动了啊。”

“我就算动心也只会动杀心。”陆不系懒懒道，“话说你既然会算命，岂不是可以直接算出我能不能得手？”

“我当然是已经算过，才会来找你合作的。”怀照月两指弹起一枚铜钱，又轻巧地抓在手中，“唉，这个结果本不该跟你说的。天机不可泄露，我又要折寿几年啦。”

“……”

过了一会陆不系没有应声，怀照月有些疑惑地偏头看去，见魔女低着头似乎正在出神，“喂，也不用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吧，我姑且还是能再活几年的。”

陆不系没有理会他轻佻的玩笑话，沉默地抚过底下明黄的瓦片。历经千百年，琉璃瓦色彩依然绚丽如昔，残存着最后的豪华壮丽。她淡淡道：“你既然能算命，那就算算我为什么会离开呼星召鬼城吧。”

“我还以为魔女是不会有思乡之情的呢。而且你以为算命都是做慈善的么？要算这么大的事，至少给我五百两银子的卦金吧。”怀照月摊开手，“不过若让我猜，你必然是被另一位魔星给赶出来了。”

“猜错了。”陆不系勾起唇角，“我只是嫌魔域和人世都太无聊，才跑出来想要祸国殃民一番而已。”

陆不系自认并没有人类那么强烈的自尊心，但不知为何，她唯独不想承认被陆渊止拒之门外这件事。

“刚刚的话我就当没听见咯，否则我知情不报，岂不是也成了为祸天下的帮凶了。”怀照月并没有拆穿她的谎话，一边也随着她胡说八道，一边环视四周，“话说回来，这就是你家？好失望。”

“你失望什么？”

“我原来想着所谓的魔域有怎样诡异的景象，现在看来，只是一片平平无奇的废墟罢了。”

“没错，就是被结界困住的一片废墟而已。我刚化作人形的时候，地上还有些血迹白骨什么的，现在就只有看不见的魔气了。而且就算有什么绝景，天天看，看上个三百年也腻了。”陆不系夸张地打了个哈欠，“真不知道为什么我做梦还梦到这个破地方。”

“虽然我没活过三百岁，不过想来确实无聊得很。”怀照月赞同道，“令兄想必整天忙着写话本，那你平日都做些什么？”

“睡睡觉，逗逗猫，实在没事干就找陆渊止打一架。”陆不系扬扬下巴，“这些废墟，一半是当年血洗呼星召鬼城的那一战造成的，一半是我们打架时不小心弄塌的。”

不过与其说是在刀光剑影的打架时弄塌的，其实大部分时候是她先寻衅滋事，然后被陆渊止抓住扔出去，撞在墙上撞塌的。

“幸亏你起初没把我认作令兄，否则恐怕我就不止挨上一脚了。”怀照月稍一用力，撬开了一块瓦片，往屋里探头探脑，“你们应该就住在这座宫殿里吧，怎么不见令兄？我还挺想见见传说中的魔星呢。”

“或许当我知道这里只是梦境的时候，就不想见到那家伙了。而且陆渊止的性子可比我坏得多，我好心奉劝你，以后要是真见到了他，赶紧跑得越远越好。”陆不系转头朝他龇了龇牙，亮出一个凶神恶煞的表情，“不过，谁说我现在就不会对你动手了？反正梦里死不了人。在浮浪山上没法杀人，只能委屈你给我开开刀了。”

话音未落，她的视线忽然模糊起来，连天心的月光都迅速暗淡下去。青衣少年站在距离她几丈远的屋檐边沿，冲她摆摆手，“那可不行，说了我做噩梦会头痛的。”

陆不系对这个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家伙怒目而视，“你……”

怀照月满脸惋惜，声音似乎从更加遥远的彼端传来：“哎呀，入梦的时效好像快要结束了，后会有期啰。下次记得梦见个好看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