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在江州城的那只枭神,现在行踪如何?”陆不系开门见山。
白霜降沉吟片刻,“……三千金。”
“啊?”陆不系不禁愣了愣。
“本楼的任何消息标价都绝对公道,物有所值。”白霜降微笑道,“不过本楼买卖自由,若是客人您觉得不值,也可以放弃交易离开。”
“没事,我自然相信楼主你的出价。”陆不系果断地解开袋子往桌上倒钱。
她惊讶的不是白霜降要价太贵,反而是枭神的情报出乎意料地便宜。
第三世时,陆不系烧杀劫掠了几座城池,搜刮了近乎万两黄金,而后带着这一大笔钱来到销金楼,试图买下关于陆渊止的情报。
然而那时这个奸商吐出了一串长得不可思议的数字,足足上百万金——陆不系真怀疑当今大奉的皇帝能不能付得起这个价钱。最后她只能悻悻而返。
由于这只枭神与陆渊止有关,陆不系本以为白霜降会狮子大开口,没想到他的要价竟然当真十分公道——就是枭神这只妖怪本身的价值。至于能从情报中推断出什么,便全靠买家自己了。
不过三千金也绝不是什么小数目。陆不系抖搂着布袋,薄薄的金票成堆从袋子里倾倒出来,令她恍惚有种这些不过是普通纸片的错觉。
“够了。”白霜降精准地叫了停,随手把桌上散落的金票拨到一旁。似乎对陆不系这样出手大方的行为很满意,他脸上的笑容又亲切了一点:“那只枭神现在正在数历山山脚下的兴槐客栈里住着。”
数历山……正巧也在西境,离芙蓉郡不算远。还好那鸟妖没飞到什么三垣北天或者东海去,否则赶路都要多花些力气。
见白霜降迟迟没再开口,陆不系忍不住道:“它在那里干什么?”
“这是另一个问题。”白霜降似乎早有预料,不假思索道,“两千金。”
奸商!陆不系气得想要拍桌,只能无可奈何地继续往外拿钱。
就算知道了枭神现在的位置,但若是不知道它要干什么,万一去数历山扑了个空,就无从推测那妖怪的去向了。
不过……陆不系记起问渠剑宗就在数历山上,是个不大不小的仙门。那只枭神在数历山附近游荡,莫非是对问渠剑宗图谋不轨?
再度收下两千金的金票,白霜降立刻道:“它准备伺机抢夺问渠剑宗宗主贴身带着的一枚碧玉珏。”
果然如此。虽然不知道枭神为什么抢那枚碧玉珏,不过好歹是一宗之主,那妖怪应该不会轻易动手,现在赶去还来得及。
陆不系站起身,正欲告辞,忽然心念电转。
她抓着仍然鼓鼓囊囊的钱袋,重新坐了下来,“我还有一个问题。”
“请问。”白霜降客气道。
“怀氏一族……他们的瞳色为何异于常人?”陆不系缓缓问道。
*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到了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但她的确好奇了很久。此时既然来了销金楼,手头还有一大笔余钱,自然是不问白不问。
“一百金。”白霜降道。
“多少?”陆不系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漏听了一个“万”字。
但不等白霜降再重复一遍,她已经眼疾手快地拿出了十张金票拍在桌上,生怕对面反悔,“给,一百金。”
便宜固然是好事,但陆不系旋即不免有些失望——在销金楼中,价值区区一百金的情报,说明其中并没有什么重要之处。
白霜降也不嫌弃这一百金钱少,依然温文道:“自古以来,世上天赋太过出众的术师无不短寿。怀家的祖先于是向龙借寿,求得世世代代能够延年益岁。龙族皆为碧蓝眼瞳,怀氏族人因为身上混着一点龙血,故而瞳色也比常人偏蓝。”
这回白霜降虽然回答得颇为详尽,陆不系听来却像是听说书人讲话本——故事倒是有趣,但完全没有她所期待的惊世骇俗的秘闻。
龙乃循守天道的半神,就算跟龙有所牵连,也不是什么丑事恶行。哪怕得到这个情报,对怀家本身也不会产生半点影响。
难怪只值一百金……陆不系撇撇嘴,起身告辞。
*
红衣少女离开后,始终静静立在一旁的涂山绥才若有所思地开口:“这位姑娘,问的问题倒是寻常。”
遇到一些来历非凡的客人,涂山绥便会随之进入这间书房。看似陪侍,实则是防止交易不顺,这些客人一时情急,做出什么过火的举动来。
“嗯。”白霜降只是淡淡应了一声,重新拿起桌角看了一半的书。
涂山绥款款走到桌边,娴熟地整理好那一大堆散乱的金票,“她是谁?”
销金楼的经营运转等一应事务皆由她处置,但唯独情报系统由白霜降掌控,因此来客的身份有时甚至连她也不知道。
她平常只把这些登楼的人看作大同小异的摇钱树,但这回的红衣少女刻意将自己掩藏在极强的幻术下,不免令同样擅长幻术的狐妖产生了一点兴趣。
“十万金。”白霜降津津有味地看着书,头也不抬道。
涂山绥一怔,接着掩唇轻笑:“兔子,咱们都什么关系了,没必要连我的钱都坑吧?”
“关系好才要明算账。”白霜降慢条斯理道,“啊,这么说好像有点不对。毕竟我都没追究你私下贪了那么多销金楼的钱。”
“不愧是无所不知的楼主大人,真是瞒不过你。早知道就不费心做那些假账了。”涂山绥摇摇头,鲛泪耳坠微微晃动,折射出璀璨的光华。
白霜降叹了口气。
“怎么?”
“我只是在遗憾,来的不是那位姑娘的同伴。我还是对那个人更感兴趣。”
“那又是谁?”涂山绥眸光扫过白霜降正看的书,随口道,“莫不是你最喜欢的那位陆无求?”
看似文人雅士做派的兔妖,此刻手里捧着的却不是什么正经书籍,而是一部话本。
白霜降不答,忽然抬起了那部话本,目光烁亮,“这本《三山遇龙录》当真好看,我借你——不,免费赠你一本,你闲暇之时可以看看。”
“我忙着呢。”涂山绥摆摆手,忽又妩媚一笑,“这样吧,你付我一千金,我就去看,再附赠读后感。”
“成交。”
*
陆不系回到路上,却见原本垮塌的棚子在半个时辰内已经修缮一新,而且生意格外红火,天色尚早,却已经有了十几个排队的人。
卖的羊肉包子还挺香……陆不系闻着香气咽了口唾沫,绕过排着长龙的队伍,在一旁找到了坐在板凳上吃着包子的怀照月,“你倒挺悠闲。”
“人总要吃饭呀,我等**凡胎,不比诸位神仙妖魔。”怀照月嚼着包子,说话还有些费劲,“正好,陆姑娘现在可以跟我说说在销金楼问到了什么。”
“那只枭神在数历山脚下一家叫兴槐的客栈里,准备抢劫问渠剑宗宗主。就这样。”陆不系见板凳上还放着一个包子,顺手拿起吃了起来。可惜猫现在要闭目凝神施法,不能得了这个口福。
怀照月点点头,“知道了。陆姑娘把剩下的钱还我吧。”
“给了我还想要回去?”
“这些钱可都是我辛辛苦苦赚来的。”怀照月眼含热泪,“我上有老下有小,还要治病买药,这都是我的救命钱啊!”
“哎呀,还你还你,反正我要这些钱也没用。”陆不系懒得听他撒泼打滚,把钱袋丢给他,“这些钱都是你赚来的?里面少说也有一万金了吧。”
“小本生意,小本生意。”怀照月咬着包子,腾出手来解开钱袋,往里看了看,“你用了多少钱?”
“五千六百金。”
“除了刚刚那两件枭神的情报,陆姑娘是否还问了别的事?”
陆不系斜睨他一眼,“怎么这么问?”
“除了五百金登楼钱,共花了五千一百金。只是觉得那一百金的零头有点奇怪而已。”怀照月轻描淡写道。
陆不系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要隐瞒他的必要,于是直言不讳道:“我问了你的眼睛。”
“……”
怀照月低头又咬了一口包子。剩下的包子已经足够一口吃掉,但他只咬了一小块,慢慢咀嚼着,垂下的额发遮住了他眉眼间的神情。“然后呢?”
“无非是你们家老祖宗跟龙讨过寿。这么说来你们怀家人也不算是凡人吧。”陆不系抹了抹嘴。
“这种无聊的问题,何必花钱去问销金楼。”
“我问过你啊,但是你胡编乱造,惹得我好奇,才这次顺便问了一嘴。”陆不系理直气壮,“而且这消息才值区区一百金,也没有太浪费。”
“一百金,能买下的羊肉包子都够填满整个丰沮荒墟了。”怀照月终于痛心疾首地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从板凳上站了起来。
“小郎君,你要走啦?”旁边正忙着招呼顾客的郭大婶见怀照月起身,竟然抛下客人匆匆赶来,提着一盒刚蒸好的包子,笑逐颜开地往怀照月手里塞,“刚出笼的两个包子,拿着路上吃!”
怀照月自然是感激不尽地收下,又跟郭大婶客套了好一会,才委婉地催她回去照顾生意。
陆不系看得嘴角抽搐,“你给那大婶下降头了?你不会把自己许配给她闺女了吧?”
“不错,还有两个包子的聘礼呢,待会还能用来当给那只枭神的见面礼。”
“到时候可别被枭神连包子带人一起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