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喧在数历山下已经等了十天。
彼时她询问守山的弟子能否求见宗主,弟子却告诉她宗主外出,不知何日方归。她也想不到怎样去寻这位剑宗宗主,干脆就在这里守株待兔。反正就算等上十天半个月,那个宗主总会回自家老巢的。
第十日的上午,逾喧仍旧精神抖擞地蹲在客栈旁的槐树枝头,手里捧着一包刚炒好的瓜子,一边咔嚓咔嚓地嗑,一边仰头望着数历山。
问渠剑宗的楼阁隐没在层层苍翠之间,偶尔有几名弟子御剑来去,仿佛从云间掠过的白鸟。
可惜都不是她要等的那个人。
逾喧把最后一粒瓜子丢进嘴里,伸手在纸包里摸了摸,只摸到一小把瓜子皮。
她咂咂嘴,正准备跳下树再买一包,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道清越剑鸣。
山间云气被无形的力量一分为二。
一柄宽阔长剑自远处破空而来,剑上站着一名中年男子。此人身量高大,面容端正,两鬓已有几缕霜白,背后负着一只古朴剑匣。
御剑而行时,他身形纹丝不动,衣袂也只被山风轻轻吹起一角,远远便透出一派沉稳持重的气度。
正是问渠剑宗宗主,项平安。
逾喧眼睛倏地一亮,从树枝上一跃而起。
槐树被踩得猛然一晃,无数槐花簌簌落下。下一刻,彩衣女子已经腾空而起,身后妖风一卷,托着她直冲云霄。
项平安才刚进入数历山地界,便察觉身后风声有异。
他毕竟是一宗之主,心念微动,脚下飞剑便向旁横移数丈。几乎就在同时,一只尖锐漆黑的利爪擦着他的肩膀掠过,五根爪尖泛着幽冷寒光,险些连肩头的衣料与血肉一同撕下。
项平安蓦然回首,一名彩衣女子正悬立在数丈之外。
女子乌发高束,衣裙由数种鲜艳颜色拼接而成,乍看如同将整片春花披在身上。唯一不寻常的是,她原本纤细白皙的双手已经化为一双漆黑鸟爪,指骨修长,爪尖锋利。
她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本来显出几分呆憨,但此刻她盯着项平安的眼神格外专注,直让人毛骨悚然。
项平安眉头一沉,厉声喝问:“何方妖物,胆敢擅闯数历山!”
逾喧没有回答,身形一闪,再度欺近。
项平安并指向前一点,背后剑匣铮然开启,三柄长剑同时出鞘。剑光首尾相接,瞬间在身前结成一道屏障。
逾喧却根本没有与剑锋正面相撞的意思。她在空中灵巧地一折,几乎贴着剑光绕到项平安侧面。右爪猛地探出,准确勾住了他腰间佩囊。
项平安只觉得腰侧一轻,那只佩囊已经落到了逾喧手里,紧接着便被纳入心府消失不见。
“放肆!”
项平安眼角一跳,三柄长剑齐齐调转方向,从不同方位刺向逾喧。剑光所过之处,山间薄雾都被割出几道笔直裂痕。
逾喧挥爪挡开不断袭来的飞剑,逐渐逼近项平安,然后突然探爪,却没有袭向心口肚腹这些脆弱要害之处,而是勾住了项平安的衣带,用力一扯。
刺啦一声,项平安的外袍被整件扒下,眨眼间又被逾喧吞入心府。
项平安尚未反应过来,忽然感到身上一凉——他的中衣和里衣也转瞬被剥去!
他终于意识到,这妖怪不是来取他性命,而是专程来……脱他的衣服?
短暂的错愕之后,颇感遭受羞辱的项平安勃然大怒。
“妖孽!”
剑光纵横交错,几乎封锁了逾喧所有退路。数历山上的问渠剑宗弟子也察觉了动静,山门内钟声大作,十几道剑光相继升空,飞速向此处赶来。
逾喧半点也不慌张。她在剑阵中左右穿梭,并不与项平安硬拼,只一门心思盯着他最后剩下的一条裤子。
项平安极力想要御剑远离逾喧,逾喧却轻松地贴着他,漆黑利爪猛地攫住了他腰间玉带。
项平安反应极快,一手控制飞剑,另一只手立即按住腰带。
短暂的僵持间,问渠剑宗的弟子们恰在此刻赶到。
十余名弟子远远望见自家宗主赫然光裸着上半身,正与一名彩衣女子各自抓着半截腰带角力,御剑的动作都不约而同地停顿了一下,震惊之余竟不知该不该上前插手。
余光瞥见弟子们踌躇不前,项平安的脸色顿时更黑。就在他分神的瞬间,玉带终于不堪重负地断成两截!
“住手!”他徒然大吼一声。
逾喧得意地向后一仰,彻底卷走了项平安身上这最后一件衣物。
天地间忽然安静了那么一瞬。
问渠剑宗弟子们远远停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知是应该立即上前护卫宗主,还是应该先闭上眼睛维护宗主最后的体面。
山风毫无遮挡地穿过,舒适而凉爽,让人无比切身地体会到自由之感。
项平安大脑空白了一瞬,随即脸上颜色剧变,一阵青一阵红不断交替。下一刻,凌厉剑气从他周身升腾而起,迅速凝成一件朦胧长袍,勉强遮住了身体。
而趁着这个间隙,逾喧在空中一翻身,已然化为一只通体漆黑的巨鸟,振翅时掀起的大风将项平安的剑气又吹散了片刻。
“给我追!”项平安已经认出这是枭神,咬牙切齿地怒喝。
枭神虽然名称中带“神”字,实际是一种大妖——《异闻录》的“妖”之卷中记载其性凶猛,好劫掠。但项平安此时惊怒之下,并未细想这只枭神为何要夺去他的衣服,只以为是此妖本性使然、寻欢作乐。
枭鸟比寻常鹰隼大上十倍有余,它翼羽破空,扶摇直上,向着远方疾飞而去。
数十道剑光紧随其后。项平安更是强忍怒气,以剑气衣袍遮体,亲自御剑追出一段。只是剑气凝成的衣物终究不能与真正的衣服相比,山风一吹便时明时暗,吓得跟在后面的弟子谁也不敢抬头细看。
然而项平安修为毕竟并不顶尖,领着弟子们追出几里地,便再也瞧不见枭鸟的影子了。
*
确认已经甩开了那群人,枭神才俯冲而下,落入一片山林之中。
大鸟在接近地面的瞬间重新化作彩衣女子。逾喧轻盈落地,第一件事便是将抢来的那一堆衣服摊在地上,蹲下身认真翻找起来。
要不是陆渊止让她别伤了项平安,她本可以直接拧断项平安的脖子,直接从他的尸体上找碧玉珏;现在只能多费了点工夫,剥下他的衣物,从里面寻找那枚贴身的玉珏。
她还在摸摸索索,身后的树林中忽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逾喧猛然转身,原本白皙的双手再度化作漆黑利爪,十根锋利爪尖从袖中探出。
“谁?”
*
陆不系和怀照月赶到数历山下时,便发现已经不需要去客栈寻人了。
半空中剑光大作,衣衫不整的剑修男子正和彩衣女子缠斗在一起。
见项平安的衣裤被一件件扒走时,陆不系笑得前仰后合。怀照月赶紧捂住她的嘴,以免大笑声引起问渠剑宗那些人的注意。
等枭神飞走,两人悄然跟上,一路追来此地。
“你不认得我?我们还见过呢。”陆不系脱口而出。
逾喧打量着这两人。红衣少女肩上扛着一只黑猫,显然不是凡人,长相却没什么印象;旁边身着青衫的少年看打扮像是术师,但也见所未见。
她困惑地摇摇头,“我没见过你啊。”
陆不系这才想起自己在幻术遮蔽下,“我现在用了幻术,所以你认不出我——我是陆不系。”
“陆不系?”逾喧想了想,诚实道,“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就是陆渊止的妹妹!”陆不系跺了跺脚,“我们在江州城见过,你当时还想对我趁火打劫呢!”
“哦!我想起来啦。”逾喧恍然大悟,“可是当时我也没拿你东西,你是来找我寻仇的?”
“不是。”陆不系顿了顿,“当时陆渊止来找你干什么?”
“他邀请我投效呼星召鬼城,然后让我抢了项平安的碧玉珏给他。”逾喧终于从衣衫的内袋中摸出玉珏,朝两人晃了晃。
“呼星召鬼城?”陆不系一愣,“南岭的那个?”
逾喧不答反问:“你们究竟来找我干什么?”
“其实……”陆不系叹了口气,情真意切道,“我们现在走投无路,想跟着你一起投奔陆渊止。”
这时候旁边的青衣术师默默地打开了拎在手里的盒子。盒子里竟然是两个香气扑鼻的羊肉包子。
他似乎是饿了,正要伸手去拿包子,忽然一阵妖风卷过。逾喧一口一个吞下两个包子,心情愉快道:“原来如此,那我就带你们一起去吧。正好我拿到了东西,现在打算去给陆渊止。”
“那真是太好了,往后我们也算是同伴了。”陆不系喜笑颜开。
这妖怪似乎没什么城府,比陆不系预想中好应付得多。
逾喧却没有挪步,而是抬手幻化出一块赤色石头。
怀照月认了出来,“界石?”
界石这种东西类似幻境或者结界的钥匙,只要催动界石,就能打开一道对应封闭之地的“门”。
“嗯,陆渊止给我的,用它就能去呼星召鬼城。”逾喧漫不经心道,“你们一直在找我?”
“是啊,毕竟我们猜到你有办法找到陆渊止。”陆不系忽然蹙了蹙眉。她隐约觉得自己好像遗漏了什么。
“哦……难怪这几天我总觉得有人盯着我。”
逾喧话音未落,陆不系和怀照月面色俱是一变。
陆不系倏然拔出见止刀,“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