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郡地处大奉西境,更西边便不再是皇帝统御的范围,而是漠无边际的丰沮荒墟。
传说丰沮是极其久远的上古之时,天上诸神相战与陨灭之地,而今虽然化为一片广漠废墟,却埋藏着不少神器灵物,亦有各类妖兽栖居其中。
许多胆大的能人异士会进入荒墟寻宝猎兽,而芙蓉郡因着地利,便成为了他们交易所得的地方。依靠“宝市”,这个原本僻远的郡邑渐渐繁华起来,富甲一方。
但如今的芙蓉郡,最出名的“交易”却不是宝市那些器物,而是——情报。
芙蓉郡销金楼,这个名号在短短一百年间已经传遍大奉,以至于销金楼本身比芙蓉郡更为声名远播,就像销金楼的财富也远胜芙蓉一郡。
销金楼只做一个交易,售卖情报,且只能以金钱购买。既不能用别的情报或者物品来交换,也不能反过来向此楼售卖情报——无论多么隐秘的情报,销金楼皆在掌握之中,自然不需要从旁人处购买。
此外,销金楼只回答发生过的事实,而不会提供接下来的方法。譬如要是你询问谁昨晚偷了自家的鸡,销金楼主连偷鸡贼的祖宗十八代都能一个不错地帮你追溯出来;但若是问怎么把鸡给讨回来,楼主顶多好心地提醒你一句记得报官。
当然,楼主一般不会有这么好心,也一般不会有人因为丢了鸡便去询问销金楼。
因为销金楼要价极贵。
谁也不知道销金楼聚敛如此巨额的财富是要做什么,更何况经营销金楼的不是人,而是妖。
像销金楼这样黑心且危险的生意,之所以能兴兴盛盛地持续下去,是因为它绝对的公平。无论买家是人,是仙,还是妖魔,只要付钱,都能成交。
没人敢保证自己未来不会有需要跟销金楼交易的一天,因此也没人想让销金楼从世上消失。哪怕担心自己的情报被卖出,也顶多向销金楼付上一大笔钱,提前买断关于自己的情报而已。
尽管寻常人没有进入销金楼的资格,但因为此楼修得金碧辉煌,反倒成为了芙蓉郡中一处著名的景点。不少来芙蓉郡的外地游人,都免不了逛一逛宝市,再去看一眼销金楼。
既然有游客生意可做,销金楼周围很快开满了一圈卖吃食茶水的棚子,而其中生意最红火的,当属郭大婶家的羊肉包子。
但这一天清早,路上行人尚且稀疏,郭大婶刚刚蒸上第一屉包子,却迎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
按怀照月教的口诀行缩地成寸之术后,陆不系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手下意识往前一撑,却好像掀翻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似乎还带着滚烫的温度,好在她不是凡人,倒也没有被烫伤。
陆不系尚未反应过来,又听旁边砰的一声巨响,她赶紧退后两步,看着顶上的棚子稀里哗啦地塌了下来。
不一会儿,从塌下来的稻草和木片中爬起来一个壮实敦厚的大婶。她跟陆不系和捂着额头的怀照月面面相觑,目瞪口呆地轮流指着他们两个,放开声音大叫道:“你、你们两个,赔我的棚子!”
郭大婶也不管这两人是从天而降的神仙,还是私奔逃命的狗男女,一心沉浸在自己的棚子和一整天的生意都被毁了的悲愤之中。
陆不系没有搭理暴跳如雷的郭大婶,举目四望,见到不远处矗立着一座金灿灿的高楼,松了口气。
至少这里的确是芙蓉郡销金楼没错……至于撞塌了别人家的棚子这种事,大概又是怀照月的倒霉体质发力了吧。
她见怪不怪地拍了拍怀照月的肩膀,“你留在这里赔人家的棚子啊,我就先去销金楼了。”
“哎,慢着慢着。”怀照月赶紧拉住她,悄声道,“你带够钱了么?”
经他这么一说,陆不系才想起来自己规规矩矩当了一年的仙门弟子,的确没攒下多少钱。不过钱嘛,对她这个魔女来说总不是难事。
她刚摇了摇头,正想着去哪儿偷盗骗抢,怀照月已经把一个袋子塞到她手里,然后挥了挥手,“袋子里是钱,快去快回,我在这里等你。”
陆不系也不磨蹭,丢下一句“行”,便径直奔向销金楼。
富丽堂皇的大门前,左右站着两位一模一样的侍女,容貌清丽,笑意浅浅,只是目光呆板,似乎缺乏了一些灵动活泼。
销金楼内的奴仆婢女,皆是副楼主用惑术操纵的活人傀儡,以保证没有泄露任何消息的风险。
清晨并无别的来客在门外排队,陆不系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朝其中一位侍女搭话:“我要见楼主。”
“是,贵客请随我来。”小侍女波澜不惊地屈膝一礼,转身带她进入楼中。
一阵香风拂面,却并不甜腻,反而清新淡雅,让人心旷神怡。陆不系不由深吸了一口气,心想若是有足够的钱,真想问问楼主熏的究竟是什么香。
从外边看,销金楼已经足够雕梁画栋、流金溢彩,但进入楼中,才会发现外面的华丽还不及内部的十之一二。
琳琅满目——这个词用来形容此处,再贴切不过。
金银珠玉,在这里只不过是最普通的建筑用料。比黄金更加贵重的北天青木,在楼中是随处可见的梁柱;稀世难求的峚山晶,则被用作垂挂的珠帘。
与熏香的淡雅截然不同,销金楼内的布置虽然不能称之为俗气,但也十分堆砌。若是第一回踏入楼中,哪怕是见惯富贵之人,也难免眼花缭乱。
仿佛整座销金楼都在无声地传达一件事——
天下之大,没有用钱买不到的东西。
陆不系曾经初次来此时,也新奇地东张西望了许久。但现在她只是随意地扫了几眼她最欣赏的那面画屏,便跟着小步快行的侍女穿过大堂,来到了一个房间前。
“涂山大人,有客人来访。”侍女叩了叩门,恭敬道。
“有请。”柔婉的女声宛若花香袭人。
陆不系推门而入,瞥了坐在桌案后的女子一眼,自若地在客座坐下。
入销金楼者,无论要问什么问题,都要先交五百金的“登楼钱”,而后才可上楼面见楼主。家资有五百金的人,一座县城也未必有一个,这也使得来往销金楼的都真正称得上是“贵客”。
陆不系现在正是要交纳那五百金,而坐在房间中的女子,则是销金楼的副楼主,狐妖,涂山绥。
哪怕销金楼本身已经华美到了极致,狐妖的容颜却胜过了满楼金玉。她与这座销金楼极其相似——一袭浅金的罗裙,从头到脚缀满了各种辨不出材质、只是闪烁流光的钗饰佩环。
都令人一眼感到美得仿佛梦境或者幻觉……而第二眼的印象则是,好有钱。
但陆不系毕竟不是第一次见到涂山绥,因此只是悠然地瞧着她,像方才欣赏画屏一般欣赏着狐妖非凡的美貌。
相较于她的淡定,涂山绥反而微微有些惊讶。
首次登楼的客人,无论何种身份,也无论男女老少,见到她都无不有片刻的心荡神迷。可眼前的少女却异样的镇定。
她更加仔细地打量来客。虽然少女身着红衣,颜色灼烈,可她的存在却仿佛被什么遮掩,让人难以注意;而她的面容虽然能看得分明,却又产生不了任何印象。
狐妖一族的幻术与惑术冠绝妖族,涂山绥很快便意识到是趴在少女肩膀上的黑猫施展了某种强大的幻术。
虽然她也能看破幻术……不过毕竟对方是客人,还是遵循待客之道为好。
涂山绥的心思百转千回只在一瞬之间,旋即巧笑倩兮:“这位客人,按照本楼规矩,还请先交上五百金登楼钱,随后妾身会带您上楼面见楼主。”
陆不系打开怀照月塞给她的钱袋——此时她才感到了吃惊。
袋子里满满当当都是通行大奉商行的金票,每张代表十金,有多少张却不计其数。
陆不系很快数出五十张金票,放在了桌上。涂山绥拿起金票,并没有再清点计数一遍——她数钱的功力已经到了一望即知的地步。
狐妖盈盈起身,笑道:“客人,这边请。”
*
涂山绥一身服饰看着累赘,行走登楼时却步履轻盈。两人不消片时便登上三楼,这回引路的涂山绥并未叩门,而是直接推开了房间大门,朝陆不系做了个请的手势。
等陆不系进门,涂山绥却没有离开,而是也进入房间,反手关上门,随后静立在一旁。
这个房间比方才涂山绥所在的房间更大,却没有那般奢侈富丽,反而透着几分风雅。
比起富贵的黄金,这间房间的主人似乎更加偏爱银饰,满室银辉,皎然如雪。
如同座上白发白衣的男子。
——销金楼楼主,白霜降。
凡是妖族,本体越孱弱、越名不见经传,妖力也越弱。例如人们会害怕神秘的猫妖狐妖、凶毒的蛇妖犬妖,却极少有人想到惧怕什么鲤鱼兔子化形的妖怪。这些小妖大多无害,连仙门也懒得抽空管它们。
然而闻名大奉的销金楼楼主,真身却是一只兔妖。甚至细细想来,还是与兔子的天敌狐狸一同合伙开了这座销金楼,实乃天下一大奇闻。
天下却没有人敢因此看轻白霜降。在说书人口中,白楼主其实是月宫的玉兔下凡,霞姿月韵,仙法无边。
但此刻支颐浅笑的男子,不像什么神仙,更不像柔弱的白毛兔子,而像是一位温文尔雅的书生。
仿佛满脸写着“童叟无欺”“值得信赖”八个大字。
白霜降用这副招牌似的微笑望向在对面落座的陆不系,“这位贵客,想知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