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声音很弱,弱到穿不透一场大火。
在咸安城门破的那一刻,叶府里也燃起了弥天大火,叶家还活着的下人纷纷四处奔逃,只留下后院火里昏迷不醒的四个人,以及一具如同烂泥的尸体。
明随睁开眼,看见的竟然是师父和那个熟悉的却从未在现实里见到过的男人。
他们在夕阳下并肩而立,师父穿着梦里常见的红衣,脸上带着肆意张扬的笑容,侧过头和那人说着什么,而后大笑起来。
明随一动不动地在远处看着,她只有在梦里看到过师父这样笑。
旁边的男人穿着一身白衣,黑发上浮动着夕阳的光,看着师父温和地笑着。
明随知道,这就是师父一直念叨的朋友,她问过名字,可师父却将其当成了一个秘密。
他每天最有精神的时候就是聊起他们过往的事,大多都是些小事,可说完后又很快陷入沉默,像是燃尽了的火星,只余灰烬。
两人往田野的村庄里走去,明随在后面使劲追,在梦里她像个普通人,丧失了所有的力量,眼看他们越走越远,她喊着:“师父,师父,等等我,带我一起走吧!”
这话她说过很多遍,可没有一次得到回应。
然而,这次师父竟然真的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看向她,眼里满是诧异,随后是——惊恐。
明随看见师父的眼神,她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脸,为什么师父会这样看她?
“别过来,明随,这是幻境,你快出去!”
明随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这不是她的梦吗?而后她随即想到自己刚才还在和狐妖打架,砍断它的尾巴后,一股异香传来......
就在她愣神之际,一股力量扑面而来,将她推了出去。
明随醒了过来,看见半空里的灰烟,她迅速站了起来,发现狐妖竟然已经不见了。
狐火漫天,而他们沉溺在狐妖的幻境里沉睡不醒。
还好明随知道怎么进入他们的幻境中,把他们拉出来,她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王行的眉心处,闭上眼睛,随后闯进了他的幻境中。
明随看不见王行在经历什么,只看见他不断朝着白茫茫的未知里走去,她立马跑过去,一把拽住他,说道:“王行,你醒一醒,这里是幻境。”
王行看着远处那个身影微笑着越走越远,直至消失不见,才怔怔开口说道:“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往前走?”
此刻,王行的脸上没有以往惯常的笑容,凤眼里难得露出几分悲伤与怀念。
“因为我想问他,到底是谁害死了他?”
明随不解其意,王行垂下眸叹了口气,反手拉起她说道:“走吧。”
话音刚落,明随就睁开了眼睛,她下意识看向旁边的王行,见他也醒来,说道:“狐火越来越旺了,我们先把这两人带出去,我再进入幻境把她们叫醒。”
王行点点头,然而两人出了叶府后才发现,外面已是一片炼狱。
“阿娘!”清脆悦耳的声音将柳娘唤醒,她呆呆地看着不远处的少女,流下了泪水。
她还穿着那身水绿色的衣裳,这是柳枝最喜欢的颜色,肩头上绣着一只蝴蝶,那是她十六岁生辰时,自己送她的裙子。
现在,女儿就像那肩上的蝴蝶一样,向自己飞奔而来。
“我又在做梦了......”柳娘喃喃道,但还是本能地张开手接住了她。
少女抬起头,秀丽的脸上露出熟悉的笑容,她说道:“阿娘,这不是梦,你是不是想我想得糊涂了?”
柳娘此时才发现她真的抱住了女儿,手下真实的触感和温热似乎都在提醒着她,这真的不是梦!
柳娘不可置信地拉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打量着她,而后又看向旁边,发现这里竟然是家里的院子。
她记得自己明明是在叶府啊,怎么会在家里,而且屋子还没有被烧掉。
“阿娘,你怎么了啊?”柳枝摇晃着她的手臂,撒娇地说道:“走吧,阿娘,我们赶紧回家吧,我好想吃你做的菜啊。”
看着女儿撒娇的样子,柳娘的心软成了一滩水,她摸了摸女儿的秀发说道:“这是真的吗?枝枝,你竟然真的活着?”
柳枝撅着嘴,状似不满地说道:“阿娘你在说什么啊?我活得好好的,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见她这样,柳娘连忙摇头,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说道:“没事,娘胡说的,你不是在叶家做事吗?怎么回家了?”
柳枝像是没察觉到她的异常,拉着她的胳膊往前走,说道:“阿娘,我又不是签的死契,我已经做满三年了,以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阿娘,你跟我走吧,咱们以后天天在一起好吗?”
“不要答应她!别跟她走!”明随一进幻境就看见柳娘要踏入虚空之中,连忙喊道。
“阿娘,阿娘......”柳枝在旁边催促着。
柳娘站在原地,回过头看见了明随,她跑过来抓住自己的胳膊说道:“别跟她走,这里是幻境,如果你继续走下去,就会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以为柳娘会和王行一样,跟自己离开,可是她却摇了摇头说道:“我知道,但是我不想走了。”
“为什么?”明随不理解。
“其实我最开始发现自己怀孕时,是想打掉这个孩子的,只是大夫跟我说月份大了,打掉会有危险,这才不得已生下了柳枝。”
“在怀孕的那十个月里,我是恨着这个孩子的,它是我被侵犯的结果,是我不得已背叛夫人的产物,还是我不洁的象征。我无数次想着,生下后就扔掉它。”
“但是,当她出生后,我看着那皱巴巴的脸和挥舞着的小手,我不忍啊!多小的一个生命啊,我想等她大一点了就扔掉她,可是没过多久她就对我笑了。”
“她很可爱,也很懂事,很少像其他孩子一样苦恼,看着我就笑,然后我就想再养养吧,其实我心里知道,生下来第一天没有丢掉的孩子,以后怎么可能丢得掉呢?”
“她慢慢长大,开始会叫我娘亲,每天跟在我身后走来走去,总想为我分担什么,就在这一天天里,我越发感激上天,也越发地爱她。”
明随愣愣地说道:“可是,她已经死了,现在这个是假的。”
柳娘笑了笑,问道:“即使是假的,我也愿意的。”
“明随,你回去吧,这段日子谢谢你了,你要记得我的名字叫柳意,还有记得用筷子吃饭,不要总是傻傻地相信别人。”
明随还想拽住她,“我不懂,为什么她死了,你也不想活了?”
柳娘温柔地笑了笑,说道:“孩子是可以失去母亲的,但是母亲却无法失去孩子。”
随后,她毅然决然地踏进了那场白雾之中。
而明随也醒了过来,柳娘温柔的笑容如同一片柳叶飘进了她的心里,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突然浮现在心里。
人都是有母亲的,那她的母亲在哪里呢?
可眼前的场景容不得她多想,明随立马去看叶怀玉,发现她已经没了呼吸。
“她本就神智不稳,受刺激太大,出不来了。”王行说道。
明随点点头,立马拔出剑刺向王行身后的一个妖怪,说道:“我去杀妖,你保护好自己。”
另一边,贺傲将剑从犬妖的爪子里拔出,而后迅速飞身而上,一剑刺穿了它的喉咙。
贺傲僵硬地抱起孩子,擦了擦她脸上的血迹,而后脱下外衣,将其绑在后背上,而后再次向周围的妖怪走去。
他后背上还有伤,因为用力过多,伤口开始裂开,再加上孩子的哭喊声让他头痛不已,但是贺傲知道自己不能停下。
在此刻,他忘记了从小到大所学的剑法,基本一招一式全都是凭多年的经验与本能出手,幸好这妖怪虽多,但没有什么大妖,他勉强应付的过来。
贺傲此时也终于明白明随所说的话,这世界上至高的剑法就是无,抛弃一切想法,以最纯粹的心融入这把剑,挥出的每一剑都是靠生命的本能所驱使。
必须要杀死它们,必须要活着。
抱着这样的信念,贺傲杀了不知多少个妖怪。
可他与明随终究是有差距的,失血过多让本就白皙的面容更加苍白,并且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握着剑的手开始颤抖。
这些妖怪真的杀得完吗?什么时候是尽头?
就在他有些绝望的时候,一把卷了刃的剑擦着他的脸呼啸而来,直接穿透他面前的狼妖的喉咙。
他顺势望去,隔着满目苍夷的街道看见了明随。
明随的手中没有了剑,衣服上也都是血,不知道是她的还是妖怪的,可她没有丝毫停顿,如同一个灵巧的雀,又像是一头野性的兽,扑向周围的妖怪。
“贺公子,你还好吗?”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贺傲看见王行坐在一只巨鹰的翅膀上对他打招呼。
巨鹰猛冲而下,倏地抓起贺傲的一条胳膊,贺傲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护住后背上的孩子,猛烈的风扑面而来,一只胳膊伸了过来。
是王行,他悠然地坐在鹰背上俯视着他,伸出手一把将他拉了上来,这时他才发现上面还有一些百姓。
“你竟然是沈......”
王行微笑着将手指放在唇前,而后说道:“还请贺公子帮忙保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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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枝与玉(二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