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前,咸安城外,狐妖在远处看着城门处的那些蝼蚁,不屑地笑出了声。
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随后地面开始轻微震动,然后越来越多的没有修成人身的妖怪从远处奔来。
狐妖满意地笑了一下,随后几步跳跃间,消失在了原地。
而城门处的顾海也听到了动静,心里顿觉不安,立马叫手下的人结阵迎敌。
他担忧地看了眼不远处的时安和,原本是觉得白天安全才将他安排到白天的,没想到出了意外......
眼看着远处越来越多的妖怪奔涌而至,除了常见的一些地上小妖,还有天上的鸟妖,纷纷扑向地上的守护阵,像是不要命了一样。
眼看守护阵即将崩溃,时安和深深地看了一眼顾海说道:“你帮我顶着。”
随后,他竟直接走出守护阵,用剑对着手臂狠狠划了一剑,而后口中念到:
天地合其精,日月合其明
今以身请,祈自然之力
奉吾之血,感天地之灵
话落,时安和流出的血竟逆向而流,浮在空中随后渐渐融入守护阵上,其中的符咒上显现出更强的金光。
这就是时家血脉的力量,可以借符咒通天地之灵气,化血为阵,护一方平安。
然而,虽然守护阵与镇妖阵更加牢靠,但是时安和身处阵外,并且血液的味道很快吸引了大批的妖怪。
他没办法用符咒作战,只能使用并不擅长的剑术。
顾海眼看着一只鸟妖狠狠叨向时安和的手臂,一小块肉被活生生咬走,他手上的剑因痛而松,一只猞猁妖趁机跳起一口咬向他的大腿,狠狠撕扯下一块肉来。
而后鼠妖们闻血而动,纷纷往上爬,对着那块伤口开始啃食。
“哥!”顾海眼看着时安和被妖怪分食,却一动都不能动,如果他动了,那么阵法大乱,更多的人都会死!
“少城主!”很多人看到这一幕,无不动容。
“哥,回来啊!”
时安和看见他惊慌失措的表情,突然想笑,已经多久没见到他露出这副模样了?
明明小时候是他把顾海带大的,可顾海长大后却越来越像他父亲,总是不苟言笑,总是镇定自若,仿佛只有他留在了原地......
可他笑不出来,肚子窜来阵阵的凉风,身体越来越轻,疼痛好像已经远去,他低下头看见一只棕色的兽爪从肚子里冒出来,一大口血喷涌而出。
他看着血逆流而上,那守护阵的光越来越强,最后坚持不住倒在了妖群里。
时安和最后看向顾海,唇舌微动,“我...我对得起......”
在他无神的瞳孔里,太阳依然高高在上,看着他被分食殆尽,也看着他的儿子死于剑下。
“祖父,为什么?”
时青城再睁开眼时,已经被带到了城外,远处妖怪的嘶吼声清晰入耳,他看着眼前这个高耸的树木,以及时安和拿着剑步步紧逼的身影,问出了声。
他又露出了那样的眼神,怜悯的,不忍的,但是拿剑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这就是时家人的命。”时却山叹了口气,一手按住孙子,轻声说道:“对不起孩子,祖父不会让你疼的。”
还没等时青城说什么,一股凉意瞬间爬上全身,好冷好痛啊,他看着胸口的剑低下了头颅。
在时却山面无表情的脸上,那一滴泪终于流下。
他将时青城的身体放置在树旁,步罡踏斗,叩齿捏诀。
天地合其精,日月合其明
今以身请,祈自然之力
奉吾之血,感天地之灵
随后,时青城身上的血竟然全部流进了树中,那棵树随着血液的流入越来越绿,甚至透露出几分诡异。
一炷香后,时却山睁开眼,抱起时青城苍白到甚至发灰的干瘪尸体向东走去,而后将尸体放在东北角两米高的火炉旁,再次念起了咒语。
时青城的血液不断流向火炉,里面的火光泛着红色,直到尸体成为了一具干瘪的皮囊,一股猛火突然向上喷出。
时却山没有停下脚步,他毫不留恋地转身回城,刚踏进城主府就见他的儿媳妇迎面而来。
“公父,青城呢?我听人说您把青城带走了,他人呢?”女人的脸色苍白,眼里闪动着祈求的光,仿佛已经知道了什么,却不甘心堵在门口问他。
时却山瞥了一眼她,而后淡声说道:“他已经为城捐躯了。”
随后,脚步不停地往里走。
“凭什么?!”
时却山一直知道女人的脾气不好,甚至颇为强势,他当初就是看中了这点才让她和儿子在一起,可她却从来不敢对自己大声说话。
时却山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似乎在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你让安和去前面送死,我不怪你,这是他身为少城主应该做的,可你竟然连我的儿子都不放过,他还什么都不懂啊!”
女人声嘶力竭,跑过去目带恨意地看着他。
“这是他应该做的。”
“什么叫他应该做的?那我呢?我的家呢?”
“你听好了,咸安才是你的家,时家是为了咸安而活的,现在咸安城危,时家就必须为此付出一切。”
“难道你儿子一个人还不够吗”
“不够,还包括我。”
女人怔在原地,时却山不再多言,错开身抬脚就离开了。
就在顾海在城门口苦苦坚守时,一个护卫突然从城中走出来大喊道:“城主有令,命顾海即刻放弃守护阵,前往城门东南处!”
“什么?”很多人惊呼出声,就连顾海也忍不住质问,“为什么?”
他为了守住这个城门,亲眼看着时安和被妖怪啃食,动都不敢动一下,现在却让他放弃阵法?
“我也不知,城主说这是救咸安唯一的办法。”
“顾大人,不能去啊,否则少城主就白死了!”
“可是,即使不去,我们又能坚持多久?”
有人劝他去,有人劝他不去,顾海知道师父不会轻易放弃咸安,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事,可是如果他走了,那么手底下的弟兄们该怎么办?咸安该怎么办?
就在他陷入两难之际,那个护卫还在大喊,“顾海,城主命你即刻就去,不得犹豫!”
顾海咬紧牙关,他说道:“褚言,我不在后,你暂领镇妖堂,将手上的符咒贴满城门,而后带着弟兄们退居门后!”
“大人!”
顾海不再多言,他身形一动,金光减弱,可他不敢回头看,直奔城门东南处而去,将后面熟悉的惨叫声抛之而后。
直到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顾海失去了往日的冷静,双眼通红,语气里忍不住泄出一丝哭腔,说道:“师父,您为什么叫我过来?您知不知道兄长被妖怪活活咬死了,就为了能让阵法坚持久一点?”
时却山的身形摇晃了一下,他背对着顾海,沉声说道:“很好,他没有辜负咸安。”
“现在你听好了,还记得你拜我为师后,我教给你的第一个阵法吗?”
十方摄命辟妖阵,这是师父教给他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阵法,但是他当时不明白为什么师父要把这个阵法教给他,因为他根本用不了!
“我记得,但是这个阵法只能用时家的血才可以......”
“对,北方两处已经被青城的血激活了,现在只差东南两处了。”时却山说道。
顾海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慌与害怕,他忍不住像儿时一样,弯腰抓着师父的袖子说道:“师父,不,不行......”
“小海,你听到城破的声音了吗?你多犹豫一刻,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丧命了,现在你最后看我学一遍,等我的血染红了这把剑后,将我的尸体带到西南角的水源处,五行相生,此阵一成,就不会再有妖怪入侵咸安了。”
“小海,我死后,你就是咸安的城主。”时却山将手中的深红色令牌交给他,继续说道:“从此以后,咸安进出只能依此令牌,你一定要守好咸安。”
说罢,时却山立马将手臂划向那个插在东南处的大剑,鲜血喷涌而出,他闭上眼再次行布念咒。
远处百姓的哭喊声,妖怪的笑声与嘶吼,师父逐渐苍白的脸色,以及那把他亲手插入地下的大剑上隐隐的红色,无一不再撕扯着他的心。
他听着自己守护的百姓在哀嚎,看着养育自己的师父在死亡。
又是这样,所有人都在牺牲,只有他好好地站在这。
城门一破,首当其冲地是镇妖堂的人,但是无论他们修习符道多久,都抵不过吸收天地灵气修行上百年的妖怪。
毕竟人类漫长的一生,在妖怪们眼里不过是弹指一挥。
妖怪们看着笼子里的食物四处奔逃,忍不住笑出了声,它们流着口水,随手抓起路过的人,看着他小小的手和小小的脚不断扑腾,直接揉成了一团,塞进了嘴里。
越来越多的妖怪涌入,咸安此刻已经成了炼狱。
躲在家里的人自认为安全,正瑟瑟发抖地缩在墙角,突然房顶一阵巨响,一个巨大的黑熊脑袋伸了进来,它转了一圈,房顶很快就承受不住岌岌可危。
那黑亮的巨大的眼睛看向缩在墙角的人后,脑袋竟然缩了回去,随后一只熊爪伸了进来,一把抓起那人,提了出来。
而不远处,一个女人抱着怀里五六岁大的孩子不断跑着,她低着头什么也不敢看,只顾闷头往前跑,直到撞到一个粗壮的肉腿。
女人惊恐地抬起来,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犬妖抓了起来,腥臭的气味与尖锐的牙齿让她瑟瑟发抖,她本能地将孩子扔在地上,大喊道:“囡囡,跑啊,快跑!”
她最后一个字还没有落下,上半身已经进了犬妖的嘴里,锋利的牙齿将她拦腰而断,地上的孩子哭泣不止。
犬妖津津有味地将女人吃掉后,爪子又再次伸向孩子。
女孩傻坐在地上哭泣,呆愣地看着棕色的爪子向她袭来,就在此时,一柄剑突然从后直接贯穿了那利爪。
吃了母亲的妖怪的血喷满了她的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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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枝与玉(二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