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白归尘所料,刀剑修法确有相通之处,前尘她便是少有的剑道天才,纵使如今从头修习刀意,凭借极好的悟性,她进阶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一些。
清澂峰静寂,峰上极少有人往来,偶有几声鸟雀清啼划过长空,随即又被山风吹散。
白归尘练刀无人打扰,她尚未感觉到时间的流逝,万丈晚霞的光彩已经将天边的云层染得金红一片。
沈听风一整日都没出现,白归尘练完最后一式,收刀入鞘,抬眸朝主楼望去几眼,楼窗静掩,檐角风铎偶尔摇晃几下,却始终不见那道卓然的身影。
想来也是,沈听风再淡泊,终究是上清宗一峰之主,自然有些别的事要做,她这样想着,将落日刀收入眉心,沿着石砌的小径信步往后山走去。
她对清澂峰不熟悉,只顺着石砌的小道漫无目的的走着,想着沈听风要她在此练刀,那接下来一段时间她应当会在此住下罢。
想到这点,她心头莫名泛出点儿愉悦的情绪来。
分明不久之前她独自住在隐寂峰时,脑子里除了困惑还有下意识的防备,她以为是前尘做惯了杀人的事,故而养出来的习性,竟也没意识到这习性能这般轻易被化解了。
果然,人一旦不再被当作器物,不再被命运裹挟着四处奔走,心境便豁然开阔起来。
晚风徐来,带着草木与湿润泥土的气息,前方林间隐隐传来轻缓的水流声,白归尘循声而去,穿过几株枝叶疏朗的老树,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清浅的溪流自高处山石间蜿蜒而下,水流撞击处溅起细碎的白沫,在霞光中闪着点点银芒,溪水在低洼处汇聚成一方澄澈的水潭,映着将沉未沉的晚霞,波光潋滟。
她眼中亮起光来,脚步也快了几分,到潭边掬了一捧水拍在脸上,抬眼朝四周看了下,树影轻轻摇晃着,静寂的再无第二个人。
解了衣衫迈入水中,温凉的水没过胸口,她眯着眼舒适的呼了口气。
这潭水虽比不得隐寂峰上的那汪灵泉,但胜在清凉,洗去身上的汗气绰绰有余。
她两臂搭在岸边,心神十分松弛,目光自半阖的长睫间漫无目的地望出去,缓慢打量周遭的景物。
清澂峰可供居住的楼宇不多,是以主楼之后有许多地方建做了别的景观,数条青石小径蜿蜒出去,尽头处往往有小亭,或是花楼水榭,同她住的隐寂峰一样清幽,可却比隐寂峰雅致多了。
只是这些景致藏得极深,不沿着小径走上很长一段,根本窥不见半分轮廓,从外面望去,只余层层叠叠的林木竹枝,将一切掩映得严严实实。
她仰头望向溪流来处,那处地势算不得陡峭,水流自山石间奔泻而下,激起一片濛濛水雾,雾色深处,隐约透出一点檐角的轮廓。
方才来时她也见过这样的建筑,猜想应该是凉亭一类的东西,没了兴趣,又从稀疏的树林往尽头看去。
此时夕阳已经落下去不少,视线也不如开始那般清晰,林子尽头似乎还升起了一点稀薄的雾气,仿佛阻止旁人的窥探。
她有些困惑,这雾起的有些奇怪,修者还未有改变天道气候的能力,这季节并不是会起雾的季节。
那便只能说那地方有法阵存在。
只是……那是做什么用的法阵?
天幕渐沉,风势也凌厉起来,那些雾气被罡风搅动着似乎在慢慢发生幻化,她想看清楚,眼睛却好像盯着这样的景物太久了,有些朦胧,越仔细反而越看不清晰。
正凝神间,一颗粗粝的石子顺着水流滚下来,在泉水中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白归尘秀眉倏地蹙起,抬头朝上面看去。
杀多了人,自然也要提防着被人杀了,她这敏锐的心神即便换了副身躯依然不逊色前身。
高处,一抹青色衣袂快速闪了下。
她微微挺直了身子,上方那人也同时发觉了她在此处,二人四目相触。
那人愣了一瞬,随即露出错愕的神情,脱口唤道:“白玦师姐!”略先慌乱的话音还未落,人便像片落叶似的从山巅飘忽坠下。
白归尘脑中一点疑惑闪过。
这位师妹的修为,竟然弱成这个样子?
见着云韶似乎没有半分自救的意图,她稍做犹豫,足下在潭底一点,窈窕身段穿破水面一跃而起,胜雪的肌肤沾了一层水迹,在逐渐暗淡的天空下仿佛在发着微微地濛光。
两臂伸出便要去接住她。
蓦地,一股无形的力道从她后肩上压下来,将她方才跃出水面的身子又深深按回了水里。
等她从水中冒出头抹去脸上水渍,只看得一道熟悉的身影背对着她,玉冠束发,长身玉立,衣袂在晚风中轻轻飘荡。
是消失了一整日的沈听风。
“清澂师叔。”她气息还有些不稳,声音在水声里显得有几分轻软。
沈听风闻声,下意识转过身来。
目光触及她裸露在水面上的肩颈时,微微一怔,那视线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她转回身去,淡淡的“嗯”了一声。
白归尘没见到云韶的身影,下意识四下张望,却听沈听风清泠的嗓音在晚风中响起,语调平稳:“罡风凛冽,你身子本就不好,日后少来此处吹风。”
白归尘心中一紧,是在责怪她?
下一刻,云韶温软顺从的声音自一团氤氲的云雾中传来:“弟子知晓了。”
那云雾不知何时聚起的,将云韶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待云韶转身往回走,那团云雾便如有灵性一般,在水畔徐徐筑成一堵绵软的云/墙,将白归尘与外界隔开。
沈听风的声音从云/墙外传来,听不出情绪:“你若泡够了,便随我一起回去罢。”
白归尘看着云/墙替她隔出了一道隐秘空间,旋即自水中跃出,两指勾起一旁的衣衫往身上套去。
云/墙阻隔视野却不会阻隔声音,水声响起时,沈听风墨玉眸中的光也宛如涟漪一般晃了下,修者眼力好,她虽及时将人按回了水里,却仍不可避免的看尽了春光。
此刻,听着衣衫摩擦的声音,心间仿佛有一道微妙的风轻轻拂过。
白归尘穿戴整齐,拨开云/墙走了出来,“师叔,我好了。”
沈听风侧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犹带湿意的鬓发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走罢。”她淡淡道,先一步朝主楼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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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辰在宗中停留不久,见着白归尘在清澂峰待的安稳,弟子们下山这么久也不见魔剑的线索,便动身再次前往蓬莱照夜海。
那桩婚事,终究是压在白归尘心头的一块大石,如今白玉辰再次启程,这块大石便算落了地。
此后月余,她修行时再无杂念,刀意进境竟是前所未有的顺畅。
沈听风闲暇时便会搬把椅子坐在主楼上瞧着下方的白归尘。
初时白归尘还谨慎地放缓速度,但观察了几日发觉沈听风浑不在意她异于常人的领悟速度,于是放下心来,逐渐地也不再收敛。
她心想,沈听风自身便是天才,只要不超越她,大约她看谁都是寻常的。
而她如今……自然远远比不上沈听风。
尤其,还有天虚之体这样的限制在,只因白玦本身修为不高,加上她转修刀意,刀意修的再好若无仙力支撑,终究还是施展不出来应有的威力。
是否要暂缓一阵子,修行心诀提升仙力!
她这般想着,不由抬头朝楼上看去。
沈听风今日换了身闲适的淡紫衣衫,半倚在藤椅中,长睫低垂,专注地看着手中那枚玉简,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指节纤长瘦细,在日光下隐约透着几分玉石般的剔透,比那枚莹润的玉简,还要更胜几分温润。
大约是许久没听到刀啸声响起,沈听风自玉简中抬起眼帘,微带疑惑地朝楼下望来,还是那张清绝出尘的面容,只因为眼底那一点淡淡的困惑,少了些高不可攀的距离,多了几分难得的亲近与柔和。
白归尘持刀拱手,朝她行了个礼。
“为何停了?”
沈听风随手将玉简搁在一旁的矮几上,起身走到栏杆边,垂眸看她,“可是遇到不懂之处?”
白归尘摇了摇头,抿唇思忖片刻,轻声回道:“弟子修习松雪刀意,越是深入,越觉的契合,只是……”她眉梢微微蹙起,顿了顿,“越往后的招式,对仙力的要求便越高,以弟子如今的仙力,许多变化只能触其形,而无法尽其意。”
她话未说完,沈听风面上已划过一丝了然。
“上清诀的修行,靠你一人独自参悟,进境确实有限。”她语气平静,目光掠过矮几上那枚未读完的玉简,沉吟片刻,“既然是天虚之体,便该用些别的法子。”
白归尘等了等,不见她继续说那“法子”究竟是什么,只得开口问道:“不知师叔所说的法子……是什么?”
上清诀她并非没修炼过,确如传言中描述的,天虚之体修行比之寻常人慢了不知道多少倍,白玦能修行到如今的境界也是全凭时间累积的成果。
只是身为天虚之体,并非你努力就一定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若是以前便有办法助天虚之体修行,上清宗不可能不用。
除非这法子是——双修!
这两个字蓦地跃入脑海,白归尘微微一怔,随即猛地瞪大了眼睛。
她盯着沈听风那张平静到几乎没有波澜的脸,试图从那清冷的眉眼间读出些什么,好印证自己这荒唐的猜想。
双修,讲的是神识相交,修为相融,以相融后更为浑厚浩荡的仙力共同洗伐脉络,淬炼己身,以达到事半功倍的修行效果。
这是她所知的一点粗浅皮毛,真实的情况,想来比她晓得的要玄妙百倍,也复杂百倍。
神识乃是修者命门,修为更是修者立身的根本,若要神识相交便要敞开自己的识海,将最脆弱那一面暴露在对方面前,其间若有半分差池,轻则修为大损,重则神识受创,就此止步道途。
是以,若非缔结生死契约,无人敢轻易与人双修。
实在因为双修的风险与收益相比过于巨大。
上清宗没有轻易给白玦找双修之人,未必不是考虑到了这些。
可沈听风的眉眼太过平淡,平淡到白归尘那一瞬间的惊骇与揣测,都显得像是自己的胡思乱想。
在她心里,沈听风这样的天才,根本不需要与人双修,她自身的天赋,便足以傲视整座仙洲,而放眼天下,也无人配与她双修。
沈听风没回答,只平淡道:“上来。”
白归尘足下一点,轻飘飘地跃上平台,在沈听风身侧几步远处站定,略有忐忑的望去。
沈听风飘然的袖袍轻拂,便有一道浑然气劲扫荡出去,狂风过境,枝叶颤动,只一息时间便恢复如初,仿若无事发生。
可白归尘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宛如天地更安静了。
“是法阵。”
沈听风近前两步与她凑的很近,清冽的嗓音自耳畔传来:“你信我吗?”
那双墨玉瞳子蛊惑人心一般,定定地望下来,白归尘怔然望着,恍惚间似有一道明悟之意自脑海中闪过,她不及捕捉,只凭着心意脱口而出:“信。”
下一刻,她眼前景物瞬地消失,待她回过神来,举目望去整片世界一片湿润血红,仿佛被血浸透了。
而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血海之中。
头顶,诡异的怒雷在血云中轰隆,宛如在积蓄力量。
这里——
是她的心障!
那些曾经死在她剑下的人,拼着最后一口气恶毒的诅咒她,要她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惨白的电光划破天穹,将整片血海映照得如同白昼!
白归尘本能地抬手遮住刺目的光芒,脚下却猛地一软,整个人踉跄着扑倒在血水之中。
身下的血水在暴雨中越积越多,眨眼间便有高约数十丈的血浪从四面八方奔腾而来,宛如替她挖好的坟墓,要将她永远埋葬在这里。
她从指缝中看着近在咫尺的这一切,心中升起浓烈的不甘,然而身体却失去了力气连站都站不起来。
为什么……
为什么我已经换了一副躯壳,换了一重身份,换了一片天地,却还是被这该死的心障困在原地?
为什么天道要在我偷来这段平静美好的时光之后,又将我推入这更深的绝望?
若天道只愿我成魔——
她常年羸弱的面相被血色染上凌厉和妖异,咬的发白的唇颤抖着,几乎是从唇齿缝隙中挤出破碎地声音。
“那便……如它所愿。”
她于万般绝望之中呼唤那柄为她带来梦魇的剑。
“辟——”
话音未落。
一束凛冽的白光,劈开滔天血浪!
劲风激荡,扬起白归尘额前湿透的碎发,她怔怔抬眸,在看清血海中踏浪而来的人时,那双发红的眸子猛地一颤。
被大火掩盖的久远记忆浮出脑海与此刻轰然重叠,最终清晰呈现出那道踏破黑夜、不曾令她看清楚面容的人。
那一个即将脱口而出的“天”字,终究被打断在喉中,她喃喃唤她:“听风!”
“莫要乱了心境!”
又是那令人舒适的沁凉从额间注入,沈听风蹙着眉峰,语气难掩心疼:“你心中竟藏有这样危险的心障!”
待白归尘心神逐渐冷静下来,沈听风撤回手,手中月色长剑斜斜一抖,杀意毕现。
“既堪不破,便毁了它!”
她长剑决然抬起,向天引雷霆。
无数道白光在眼前闪耀,白归尘被那过于耀眼的光芒刺得睁不开眼,下意识阖上眼帘,听感触感在此刻被迫变得更为敏锐。
剑啸声同雷鸣混杂,又碰撞成气劲扫荡,有点点水润溅上她脸颊,那迫人的血浪似乎顷刻间坍塌了。
她闭着眼,用心去听。
分辨沈听风此刻使出的每一道剑意,可那剑招太过玄妙,太快,太凛冽,全然不是她熟悉的四域剑阵,她穷尽心神,也无法在脑海中描摹出那人此刻执剑的半分英姿。
无意识间,方才被逼的几乎叫出魔剑名字的不甘,竟然就这样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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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