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身体,都沉浸在一种浑然强大的气息中,识海中传来充盈的餍足感,每一寸肌肤都在贪婪地吸纳着这股力量,从指尖蔓延到脊背,又从脊背渗入四肢百骸,感觉酥酥麻麻地,并不难受,反而有种奇异的踏实。
白归尘倏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碧如洗的澄澈长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絮,有温柔的水流一下一下拂过她胸口,漾开圈圈细碎的涟漪。
她动了下身子,对面的人同时睁开眼,那双沉静的墨玉瞳子静静望过来。
“莫要乱动,”沈听风的声音轻缓,带着一丝细微的喑哑,“再坚持片刻便好。”
她这才发现自己与沈听风相对盘坐于一池清澈见底的水中,池水不深,堪堪没过腰际,两人双掌相叠,沈听风温凉的掌心贴着她的,正将自己的仙力,源源不断地渡入她体内。
难怪觉得整个身体都被仙力充盈,原来竟是沈听风的。
她说完那句话后,便又轻轻阖上了眼帘,面容安宁地宛如一尊玉象。
白归尘不敢再动,只将目光悄悄移开,打量起四周来。
此处天地辽阔,头顶是无限延伸的碧空,澄澈透亮,远处是绵延无尽的绿茵,一直铺向视线尽头,其间点缀着几株她不认得的花树,枝叶舒展,花开烂漫,只看得一眼便觉得心神宁静极了。
此地是何处?
她为何会无端坠入心障之中,又为何在心障中见到了沈听风?
“静心!”
沈听风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意识深处响起,比方才更近,近得仿佛就响在她耳廓边缘。
“此处是我的识海。”
白归尘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抬眼,看向她平静的面容,失声道:“你的识海?”
“嗯。”
沈听风淡淡应了一声,隔了片刻,才又开口,“本欲入你识海,与你神识相交,共修双行之法。”她顿了顿,“却不巧,那一刻你倏然顿悟,牵引天地灵气冲击破境,我被你破境时自行显化的心障,阻在了外面。”
她说的轻描淡写,仿佛那不过是修行路上寻常的一道坎,迈不过去便绕道而行,不值一提。
白归尘却骤然变了脸色。
修士破境时遭遇的心魔、显化的心障,其所蕴含的力量皆取自天道,那是以一己凡身,直面天地大道降下的试炼与拷问,天道之力,岂是外人能够轻易抵挡的?
这是逆天而为!
她目光自沈听风面上看去,直到看到她胸前衣衫上被水冲淡了的颜色,眸光瞬地一沉。
她受伤了!
身体里充盈的澎湃仙力倏然被抽离,思绪霎那间被仙力抽离的空虚覆盖,白归尘不由自主地顺着那股离开的仙力往前倾了倾身。
沈听风睁开眼,便见白归尘朝自己扑来,她羽睫轻轻颤了下,唇角微弯,两臂伸出扶住她肩膀,轻道:“双修所得的修为我已尽数留在你体内,不可贪心。”
“双修!”
白归尘倏然清醒过来,绷直了身子惊呼一声:“你的法子当真是双修!”
沈听风仿若不曾看到她面上的震惊,平淡道:“师兄既然让我助你修行,我研究了许久,除了双修一法,便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白归尘听得她的解释,这震惊也没减去多少。
沈听风继续说道:“天虚之体双修比之常人要更容易,我的仙力在你体内竟也不被排斥,如此到免去了许多危机。”
仙洲双修者多为缔结婚契的道侣,是以双修一词总是多多少少带了些旖旎色彩,沈听风却说的清心寡欲云淡风轻,仿佛她再多想一刻此事,便是她的心中有绮念。
白归尘只得压下心中诸多疑惑和惊讶,拱手,尽量用平淡的语调说道:“多谢师叔助我修行。”
沈听风淡淡颔首“无妨,与我亦有些许进益。”
听说对她也有益处,白归尘方才升起那种自己不配同沈听风双修的感觉,总算被安慰了一些。
只要不是一味拖累她,便好!
此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沈听风再度阖上眼,双掌结印落于膝上,似乎要在这识海中再调息片刻。
枯坐在原地好半晌,白归尘试探着叫了她一声:“师叔。”
沈听风没有睁眼,只低低“嗯”了一声,示意她在听。
白归尘抿了抿唇,迟疑道:“你在我的心障里……是不是受伤了?”
沈听风睁开眼。
她看着白归尘,眼底似有一抹难以捉摸的光泽闪过,片刻,淡淡道:“不妨事。”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尸山血海,你那心障倒是少见,看来隐寂峰多年确实于你心境无益。”
白归尘怔住。
提及血海心障,她还在想若是沈听风问及她该如何解释,却不想沈听风将心障同隐寂峰多年的禁锢联系到一起了,反而省去了她去解释。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将要在沈听风面前暴露时,却总会被她不经意的三言两语化解。
好似她根本不用时时绷着心弦,担心在她面前露出什么破绽。
“瞧你在此处如此拘谨……”
沈听风看着她,唇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倒不如先出去罢。”旋即,轻拂衣袖,白归尘便出了她的识海,站在了主楼平台上。
她怔怔站了片刻,才慢慢回过神来。
山道上,远远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唤,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
白归尘定睛望去,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用力挥舞着双臂,那人站在山道转弯处,额覆银丝抹额,发间流苏在风中欢快地跳跃着。
是陆云起!
她跃下平台,朝山道走去。
陆云起一见她,便兴奋道:“师妹,你可算出现了。”话音未落,两人之间的空气蓦地颤了下,她眼睛一亮上前两步,握住白归尘的手,“清澂师叔解了法阵,我带你去见净秋师姐,她昨日就来看过你了,不过被这法阵禁制拦了下来。”
白归尘朝主楼看去,沈听风的身影一闪,向着后面那片竹林飞去。
陆云起咦了一声“清澂师叔也在啊。”随即看向白归尘,好奇道:“师妹,你与清澂师叔在做什么?”
白归尘面色一赧不好直接说双修,随口道:“师叔在助我破镜。”
“什么!!”
陆云起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陡然拔高了声线“师妹!你破镜了!”
“玉珠二层境!”
陆云起停住脚,将白归尘上上下下看了又看,大呼:“你终于破镜了!太好了,太好了!”
白归尘愣了下,前尘她二十载修行岁月,近乎半只脚踏进了参道境,修行速度可谓是仙洲第一人,却也未见有人如此这般为她高兴。
如今才不过玉珠二重镜,陆云起竟然如此高兴。
“百余年了,如今师妹破镜,这下师尊该彻底放心了,师妹你修行还是会进阶的,并非止步在玉珠!”
陆云起牵着她,脚步都快了许多:“我们快些去告诉净秋师姐,她定同我一样高兴!”
原来白玦在玉珠境停留了这么久!
看来天虚之体除却双修一法,进阶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还要艰难。
白归尘被她雀跃的样子逗得一笑,轻轻点了下头。
-
沈听风飞入后峰,落入法阵中,竹林里的雾气在同时弥漫开来,片刻便将这片区域遮蔽了。
建筑的轮廓在雾气里逐渐清晰,她在剔透的门前停住脚,伸手按上那扇宛如冰雕的冷蓝色大门,微一用力,大门倏然像融化一般漾出一圈波纹,缓缓开启。
她眸光深沉,从半臂宽的缝隙看进去,莹润的光华铺满了内里,像是整个清澂峰灵气最为充沛之处。
静静凝望片刻,她泛白的唇齿间倏地滑出一抹血色,瞳子在骤然袭来的痛意中微微缩了下,一挥手阖上门,就地盘坐在门前,双掌搁在腿上,开始调理内息。
以人力抗衡天道降下的心障,终究让她受了不轻的伤,此番再也撑不住了。
白归尘同陆云起在山道上走了一会儿,陆云起看了看天色,说道“我们御器前往罢,再这样走下去到横剑峰天都该黑了。”
“横剑峰?”
陆云起唤出自己的剑,偏头见她面上似有不解,笑着解释道:“师尊不在,如今宗中一应事物交由鹤峰主掌管,净秋师姐在横剑峰帮她招呼圣音宫的宁首徒呢。”
圣音宫?
白归尘瞬间明白过来,五宗之一的圣音宫,宗主乃至宗中弟子皆为法修,且是清一色的女弟子。
仙门自诩苍生正道,收纳弟子只看资质与道心,从无什么男女之分,这圣音宫却是个特例,自开宗立派之初便放下豪言,圣音宫只取女子。
初时还有修者瞧不上这个满是女人的宗门,三不五时就有人上门挑衅,不仅没讨到半点好处,还将圣音宫打成了赫赫威名地五大宗之一。
这些旧事也是白归尘道听途说来的,至于真不真实就不好论证了,但能成为五宗之一岂是徒有虚名之辈。
前尘她对圣音宫了解不多,就算当年仙门讨伐魔宗,她也极少与圣音宫弟子交手,对其的了解更是寥寥无几。
那方陆云起已经站上了剑身,正低下头来望着她,白归尘略一沉思,抬手拂过眉间,倏然一柄银色横刀悬立在身前,冷光熠熠。
陆云起那双桃花眼瞬地一亮:“月色!”叫出名字后倏然反应器形不大对得上,又收了惊诧细细打量起来,“我还以为是清澂师叔的月色,怎么看着像是把刀?”
白归尘两指旋了下,那柄落日横刀缓缓落下来,横浮在她身前,她抬脚踩上去,纹丝不动,稳稳当当的,旋即脚下一使力整个人站了上去,对弓着腰还往她脚下看的陆云起说道:“此乃师叔送我的落日刀。”
此言一出,陆云起怔了下,缓缓直起身子,一脸的惋惜:“师妹说不修剑就不修剑了,我还以为那日在听剑堂你同我说笑呢。”
白归尘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我修为低,想换什么来修都算不得损失。”
陆云起见她神情淡然,轻轻叹了口气,也不过多纠结此事,道了句:“师妹定然有自己的打算。”脚下飞剑抬起朝横剑峰驶去。
白归尘催动周身仙力,脚下横刀旋即一动,朝陆云起追去。
耳畔风声呼啸,高峰大岳皆在脚下匍匐,她站在刀上,衣袂被风鼓起,在身后猎猎飞扬,胸中一时恣意无限,不记得有多少年没感受过这样的自由了。
自她修行起,不是在杀人便是在杀人的路上,哪里会有如今这样的心境去欣赏脚下是什么样的风景。
此刻,她比复生之后的任何时刻都要清醒的意识到,她是真正地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