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剑峰主殿内,鹤青端坐上位,手边香炉中升起细若游丝的烟缕,在半空缓缓舒卷,散作无形。
她望着下方的女子,神色平和,说道:“清澂近来似乎在峰上闭关,宁首徒若是不急,不妨在我这横剑峰小住几日。”
话音方落,下首的女子已起身,恭敬施礼:“晚辈奉师命前来,尚有几句口信需当面转达清澂真君。”她垂眸,声线沉稳:“既如此,便叨扰鹤峰主了。”
鹤青望着她,眼中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赞许。
圣音宫这一代的首徒,比她预想的还要沉稳几分。
她转向另一侧的净秋,吩咐:“宁首徒的起居便交由你安排了。”
净秋应声,眉眼间难掩雀跃:“弟子领命!”
鹤青微微颔首,起身离座,朝殿外走去。
净秋与宁玖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宁玖保持着恭送的姿态看着鹤青的身影逐渐远去,这才放下手,松弛了心神朝她笑了笑。
鹤青走出主殿不久,便见两道流光自苍穹破云而来,
一道清莹如秋水,一道银亮似月华,前后相逐,转瞬已至峰前。
她认出那两个熟悉的身影,脚下的步子便慢了下来。
待那二人在她不远处落地,目光率先落在从横刀上跃下的少女身上,细细端详片刻,温声道:“观你气韵,想来是破境了。”
白归尘微微一怔,此人她只在日照峰见过一面,此刻见她面上只是长辈关切晚辈的神态,遂躬身一礼,恭敬回道:“见过三师叔,三师叔洞若观火,白玦得清澂师叔相助,方才破境玉珠二重镜。”
“清澂?”
鹤青有一瞬间的茫然,眉尖极轻地蹙了一下。
不过须臾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古怪的又看了白归尘一眼,少顷,颔首低声道“原来如此……”
想来当真被李自道那小子说中了,白玦的天虚之体归了四师妹,否则往前那么多年也没见白玦的修为有什么动静。
原本双修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沈听风同她结了魂契,让她不得不多想一些别的,如今再看白玦,顿时生出了同白玉辰一样的心境。
师叔与师侄……
见白玦恭谨的模样,她悄然抬手,指尖轻轻抵在额间。
清澂当真是……给她们出了道难题。
她走神这功夫,陆云起已经见了礼,见她神情微茫也不言语,遂忍不住往殿中看去,那方还隐约能听到净秋明朗的声音,似乎同里面的人聊了什么有趣的事。
少倾,鹤青终于说服自己不再纠结此事,毕竟这事该头疼的是掌宗师兄才是,她轻轻挥了下手:“你们去罢。”
陆云起登时直起身子,朝一旁的白归尘眨眼示意,先一步朝殿中走去。
白归尘望着鹤青走的极其缓慢的身影,忽略她方才那古怪的一眼,追在陆云起身后。
殿中没了长辈在侧约束,四个少女言语行事越显随意。
净秋拉着白归尘同陆云起之前一般无二,将她好一顿打量,神情比方才更加愉悦,炫耀似的牵到宁玖身边,说道:“这便是我师尊的女儿,白玦!”
对面的女子长着一张想象中该有的仙门首徒的脸,美丽,温和,沉静,浅薄的唇微微弯出和善的弧度,身姿挺秀端正,不失半分首徒应有的风度。
“宁玖,见过白师妹。”
连声音都如春风过耳,令听者能轻易将见到陌生人的谨慎抛诸脑后。
圣音宫果然不负盛名。
白归尘还略有审视的眼眸瞬息收敛,微微一笑,叠掌道:“白玦,见过宁师姐。”
见几人互相认识过了,陆云起毫不避讳拉起宁玖的手腕就往殿外走去,“清澂师叔已经出关了,想来你送了东西便会走,今日若不与你切磋一番,下次便不知到何时去了!”
她说的急切,手上力道也不轻,直将尚未预料的宁玖拽的一个不妨,险些维持不住宗门首徒应有的姿态,回过头以眼神望向净秋,隐隐的还残留一点惊诧。
净秋望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
陆云起是个风雷一样的性子,她此时若是开口,多半的制止不下来的。
如此宁玖便知道切磋是推不掉了,只得用了仙力挣开陆云起的手,飘然飞出了主殿。
陆云起瞬地眼神一亮,也不甘示弱,足下一点便追了出去。
白归尘往殿外二人站定的地方看了一眼,也有些好奇圣音宫的首徒会用什么样的功法。
净秋此时走过来,在她耳畔刻意压低了声音道:“这位宁首徒可与圣音宫其它弟子不同。”
白归尘回首,露出点兴味,“哦?师姐展开来说。”
“她炼体!”
净秋这一声说的极低,就好像只是做了个口型,说罢还忍不住朝殿外看了一眼。
白归尘怔了怔,这倒确实颠覆了她对圣音宫的认知,以往以为圣音宫法修弟子皆不如其它宗门那样身体强健,却没想到宁玖竟然不止身体强健了,还是个炼体修者。
那这切磋……
她望向陆云起战意昂扬的面色,墨色的双眸显出一点狡黠的光泽。
这位师姐怕是要吃点苦头了。
谁不知道炼体修者的强悍,那是无缘领悟剑意,法术又不亲近的修者,对天道最后的倔强,悍然以肉身强行跻身道途的修者。
其过程有多艰难惨烈,想来只有他们才最清楚,但旁人只要听得只言片语都要惊骇这非人的折磨。
便是在魔宗,炼体的修者也寥寥无几,就算有也不过是些磨砺自身的路数罢了,远远还比不上真正的炼体。
思及此处,她再次透过殿门看向宁玖,女子手中持着一管黄玉制成的笛子,被法术的光泽浸染,金玉浑成,光泽熠熠。
女子身段窈窕,衣袂飘然,玉笛在手指尖灵活转动,整个气质空灵斐然,完全看不出半点炼体修士力量的显现。
便是连薄纱衣料勾勒出来的臂膀线条都只是修行者惯有的流畅,并没有肌肉贲张的轮廓。
然而下一刻,她就打翻了自己对炼体修者猜测的一贯印象。
净秋望着殿外那一幕,倒吸了一口凉气,
宁玖单手持笛撑在腰后,另一只手轻飘飘伸出,截住了迎面而来那一截白光烁烁的剑刃,手腕随意一动,便见那柄剑刃弯了九十度,再用点力怕是要从中折断。
陆云起分明是剑修,在贴近了法修与其近战时应该占尽了优势,可她才没高兴多久,便仿佛落进了对方刻意引她入局的圈套里,连剑都险些叫对方给折了。
情急之下她飞快大喊道:“宁师姐,莫要断我的剑!”
宁玖闻声松开了手,笑吟吟的望着她惊慌的神情。
陆云起则像见了鬼一样,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方才握着剑刃的手掌。
没有……什么伤痕都没有!
她猛地抬起头,后知后觉地问道:“宁师姐!你炼体?”
宁玖则是慢条斯理的竖起一指放在唇上,“嘘,不要告诉别人哦!”眼神纯良无害,仿佛刻意将陆云起引入圈套的不是自己。
一个刹那,陆云起的脸直接红到了耳根,这才知道仅凭引以为傲的剑技强攻,实在是有勇无谋,这次输的半点也不冤枉。
但是……
她纠结的看向那张恢复到沉稳的脸,磨了磨牙。
谁能料到法修会炼体啊!
白归尘看的同样震惊,讶异道:“炼体修者竟然如此强悍!”
净秋点了下头:“虽然强悍,但却极难修成,看来宁首徒外表之下还隐藏着另一重不为人知的坚毅。”
白归尘回过神,问她:“听师姐语气,同这宁师姐难道不是旧识?”
净秋轻轻摇了摇头:“只是八年前在樑城见过一面,也不算熟识,是这次下山寻找魔剑才同她熟络了,正好她要来宗中拜见,便同路上山了。”
“那师姐如何知道她炼体?”白归尘不解:“看她方才表现,似乎并不想一开始就暴露出来,应该算作留给自身的一招底牌。”
“自然是她告诉我的。”净秋笑了笑:“这位宁首徒远没有看上去那般严谨古板不近人情,相反好相处的很,你若是对她好奇当面问她便是。”
说到此处,白归尘蓦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净秋方才提了一句樑城。
那是她第一次生出隐退之意,不想再用手中的剑为魔宗行杀戮之事了。
在根据宴晼晚的情报处理了无方门后,却被凭空出现的几个参道境仙门修者堵住去路,一番拼力抵抗最终得以逃脱,那时她逃去的地方正是樑城。
只因为樑城地理偏僻,其中多是修为低微的修者与凡人,伤势又容不得她多耽搁,便就在樑城落了脚,也是在那时候遇见的净秋,以及——沈听风。
那时她方才捋顺自己目前的境况,宴晼晚作为魔宗深谋远略的护法,修为弱的她一只手便能轻易捏死她,但就是这样谋略城府极深的女子,给的情报让她险些死在无方门。
十年间,这个女人给她的情报从未出过错,她也习惯性不去多想,只照着情报给的方位解决对魔宗的威胁,可是那次情报中没有提及周围有仙门的人,并且还是四位参道境。
若非她借魔剑拼死脱出重围,想来世间早就没了魔剑及其宿主,如此重大的纰漏让她不得不怀疑起来。
若当真是鸟尽弓藏,她也可顺应她们的心意就此隐退,替她们省了这样的麻烦,反正早已厌倦了。
可随之而来的追杀似乎彰显出她的想法多么可笑,同为魔宗四护法的玄弋和浑天很快追到了樑城,并且精准的找到了她,将她出逃的身影拦截在樑城街肆上。
玄弋的枪尖还未及落在她身上,净秋便以一剑之威将他枪尖挑开。
那时,净秋一身黄衣,如一团明艳的日光拦在她身前,她到如今还记得她匆忙回首说的那句话。
“姑娘莫怕,我清澂师叔就在附近,你我只需合力拖上一会儿等她赶到了便好。”
生平只有杀戮的她其实回忆并不多,能被她记住的多是被她像临摹字体一般,一笔一划深深刻在脑海中的。
总共也没几件,与沈听风第一眼相见算是一件,她与净秋撑到强弩之末时,那人终于飘然到场,也不去管不远处虎视眈眈的两个魔宗护法,先替看起来最不好的她注入了仙力保命。
玄弋同浑天在认出沈听风的那一刻,便悄然退却了,净秋便善意地邀请她与她们同行,她自知仙门同魔宗水火不容,寻了个理由婉拒之后便在樑城住下了。
有谪仙一剑的沈听风在此,想来那两人不会再敢回来了,樑城反而是目前最安全的。
回忆到此处,她脑海中忽然一点明光闪过,不由得从回忆里抽离出来,去看跟在陆云起身后进来的宁玖。
原来在樑城她也见过她!
净秋说了几句什么,见白归尘出神,遂抿了抿唇去看陆云起气息奄奄的抱着剑回来,面上羞愧的红色仍未退去,宛如飞了两片彤霞。
反观宁玖,气度坦然的转着手中的玉笛,神情温润,步伐沉稳停在陆云起身畔,低声问她:“怎么样,想不想炼体?”
陆云起抬起通红的脸,满脸都是不可置信,不过片刻果断的摇头:“不了!”
她连清澂师叔的四域剑阵都没学会呢,何来什么功夫去炼体,剑修最忌讳三心二意了。
“那么白师妹呢?”
玉笛在宁玖手里转了个漂亮的花样,旋即被她斜斜别在后腰,抄手抬眸,浓稠的目光宛如引诱:“炼体同修道法门不同,并非虚幻不可捉摸,只要你承受得住身体重铸的痛苦,便一定会有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