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穿过窗棂,在室内铺开一片柔和的清辉,满室静谧。
蓦地,一阵轻缓的叩门声响起,榻上打坐的白归尘收起功法,周身流转的微光隐入体内,睁开眼,起身走过去将门打开。
云韶安静地立在廊下月色中,手中端着一只白玉盏,微微垂着首,眉眼温顺,说道:“师尊遣我来为师姐送药。”
白归尘望见盏中药液与她先前所用的没什么差别,伸手接过来道了声谢。
云韶在旁等了片刻,见她饮尽了,伸手接住空了的药盏,温声道别。
白归尘望着她逐渐隐于夜色的柔软身姿,不由得想起自己白日里的猜想,若云韶当真是法修,沈听风缘何要收这样一个不善剑道的弟子!
法修修行千万种道法,用的法器也是千变万化,不似剑修一生只修剑,以一法破万法。
据她所知,沈听风剑心通明只醉心剑道,就算会些别的道法,也远不及她于剑道上的造诣,教授弟子更应该教授剑道才对。
难道她其实看错了,那姑娘确实是剑修!
“你在此站了很久,是住的不习惯么?”
一道清越的声音自廊下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白归尘抬眼望去,沈听风的身影缓慢走来,她似是才沐浴过,卸去了白日严谨的发冠,披着一件轻薄的白衫,衣带松松系着,露出一小截纤秀的锁骨,如瀑的墨发披散肩头,在胸前勾勒出几道清润水痕。
她回过神,忙俯身行了个礼,“弟子并非住的不惯,只是瞧着云韶师妹不像是剑修,有些疑惑。”
沈听风走近了,一阵清冽地香气飘入鼻息,白归尘心中猛地一跳,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她若无其事转过头,将眼神从沈听风清雅的装束上移开,暗恼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然会觉得沈听风眼下分外动人。
这可是她现在的师叔啊!
“云韶的根骨资质,确实更适合做个法修。”沈听风并未多解释,只浅浅笑了笑,映着皎洁月光,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柔和,“明日还需修习刀意,早些歇息罢。”
白归尘心神在这笑意中,生不出来半分违背她的心思来,旋即叠掌道辞“那弟子先去休息了。”
沈听风颔首,看着她转身迈进屋子,廊下恢复寂静,她线条优美的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弯,在原地静立片刻,转身,朝着方才云韶离开的方向,步入竹林小径。
穿过静谧的竹林小径,尽头处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光亮来,竹子编排的门虚掩着,隐约能看见有个身影倒在屋中一动不动。
沈听风眉梢皱了皱,几乎瞬地掠进了屋子,一把将昏倒在地板上的云韶抱起来往床榻走去,同时手中亮出仙力的白光,一缕一缕往云韶身体里送。
少倾,云韶在榻上慢慢睁开眼,仿若此种场景已经经历过许多回,她看见身畔不知何时来的沈听风,面上并未露出更多的神情,只虚弱的唤了声:“师尊。”
“楼中给你留了疗伤的丹药,你为何不用?”
沈听风下意识挑了下眉梢,语气略带责怪。
云韶微微垂下眼,长睫遮住了眼中的情绪,低声道“您不在,我化不开那些药力。”
沈听风叹了口气,在指节须弥戒上轻叩一下,取出一颗丹药送入她口中,旋即以仙力助她化开药力,淡声道“我替你寻的那几卷功法还是练不成么?”
云韶长睫颤了颤,低声“以我的体质只能修成十之一二,距离您的要求还差的很远。”
沈听风望着她低眉顺眼的柔弱模样,抿唇沉默了片刻,说道“也无需这般着急了。”
云韶意外,不由得抬头望她,但见她神情淡淡的,也不像是为了安慰自己随口一说,她下意识问道:“您不打算要我了?”
沈听风摇首,声音低沉“自然不是。”
云韶悄然松了口气,同时胆子也大了起来“您说带我回来是为了帮您救一个人,是住在主楼的那位师姐么?”
沈听风倏地眯了下眼,面上快速闪过一抹警惕的寒芒,少见的寒了声音“我若是不曾告诉你的事,毋要多问。”
云韶听得她声音中的警告,脸色白了白,低声道歉“是弟子逾越了。”
沈听风收了仙力站起身,飘薄的云袖在身畔轻飏,她负手背对着云韶,疏离道“日后不得再如今日这般。”旋即转身出了竹屋。
云韶白着脸,仿佛被她突如其来的冷漠吓到了,呆呆地望着她的身姿消失在竹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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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归尘回了屋子却也没有睡,她深知即便此身是掌门之女亦有诸多身不由己,若要取得自己想要的,最终要依靠的还是自己。
如今既然有适合的刀意功法,自然不能懈怠下去。
这一夜她便在屋中静心领悟脑海中的松雪刀意,直到窗外树影婆娑,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才将她沉入修行的意识唤回来。
推开窗户,竹枝在晨光中轻轻摇曳,微风送来一阵微薄的草叶香气,她深深吸了口气,心胸皆舒畅无比,心念一动间整个人干脆自窗户里跃出去,落日横刀在光下拉出一道绚烂光芒,就着这难得的松快开始练起刀来。
只有强大起来,才能弥补她落在陌生环境中的不安。
云韶站在竹林小径末端,望着那个时而如风飘逸,时而如电光迅捷的身影,神情是止不住的艳羡。
若她也能像师姐这样肆意练剑,便不用怕师尊有一日会抛弃她了罢!
沈听风余光看见她出现的身影,微微顿了下,旋即自楼上飞下去落在她面前,看了眼她手中端着的玉盏,眸光软了几分“今日之后不必再取药了。”
在云韶诧异的目光中,她伸手在虚空中写了些什么,便见一缕莹蓝仙力随风飞走,很快消失在碧蓝的天穹里。
沈听风道“我已传信圣音宫,看看她们是否有适合你的修行功法。”
云韶猛地抬头看她,受宠若惊,良久,慌忙俯身“多谢师尊!”
沈听风取了她手中的玉盏,反手递给她一只青色的玉瓶,平淡道“此中丹药我已施了仙力,这段时日你好生养身体罢。”
云韶双手接过来,又是一拜。
沈听风看了眼白归尘练刀的身姿,思索了片刻,将手中的玉盏收进了须弥戒中,召出剑朝日照峰飞去。
浮光殿内,气氛有些沉凝,白玉辰端坐于掌门主位,眉头紧紧锁着,目光缓缓扫过下首几位峰主的面容,那张素来温和的脸上,此刻堆满了显而易见的为难。
昨日拂袖离去后,他独自思量了一整夜,翻来覆去,仍旧觉得沈听风与白归尘结下魂契一事,实在过于惊世骇俗,荒唐得让他坐立难安,不得已,只好传音召请尚在山中的几位峰主前来商议。
“今天叫你们过来,实在是有一件事,让我……难以决断。”白玉辰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鹤青一见他这副神色,心中便猜到了七八分,反倒不似昨日初闻时那般惊诧,只静坐一旁,想听听其他几位的看法。
悬月峰峰主月宴,刚解下腰间的酒葫芦,闻言动作一顿,疑惑道:“林剑仙不是已经接了白玦的婚书么?师兄还有什么为难事?”她习惯性地想喝两口,瞥见白玉辰脸色愈发难看,只得悄悄把葫芦放下,端正了神色,“难道……这事又起了什么变故?”
白玉辰重重叹了口气,仿佛每个字都说得极为艰难:“是四师妹……她同白玦,结了魂契。”
“魂契?”
月宴大吃一惊,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了,脱口问道:“四师姐?她怎么会与白玦结魂契?”
白玉辰摇头,眉头锁得更紧:“她性子向来沉稳,行事自有章法,绝不会无缘无故做这种惊人之举,我叫你们来,就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眼下,究竟是我亲自去一趟蓬莱,退了与蓬莱的婚约,还是……我们一起去劝劝四师妹,让她解了这魂契?”
“想让四师姐改变主意?”坐在末座的太皓峰峰主李自道,慢悠悠摇着手中的折扇,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与无奈,“还不如师兄再去蓬莱照夜海一趟,受林剑仙一顿奚落也比要四师姐解契容易。”
白玉辰不禁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额角,更觉头疼:“我当初亲自去蓬莱,恳请林剑仙接下白玦的婚书,这才过去几个月,就要出尔反尔,登门退婚……受些奚落倒也没什么,就怕……就怕损了上清宗的声誉,让人以为我们反复无常,言而无信。”
“可谁让做下这事的是四师姐呢。”
李自道摇着扇子,漫不经心道:“要是换了别人,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师兄总还记得当年吧?师尊不过因为她总爱下山,随口说了一句气话,她竟真就回山闭关,足不出户整整一百年,这般心性,这般执着,放眼整个仙洲,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提及这段陈年旧事,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鹤青叹了口气,打破沉寂:“七师弟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师兄,眼下恐怕……还是想想,用什么理由向林剑仙说明退婚的事,更紧要些。”
“师兄同林剑仙直说便是。”
清凌凌的声音自殿门处传来,沈听风迈步而入,在殿中站住脚,神色平平淡淡:“林剑仙若心有不快,听风自去蓬莱领他责罚便是。”
白玉辰一看到她这副坦然无畏、甚至透着些许决绝的模样,只觉得额角青筋都跳了跳,没好气道:“我才是上清宗掌门!就算真要受蓬莱责难,那也该是我去!”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向沈听风,问出了心底盘旋已久的疑惑,“你……你什么时候同白玦这么亲近了?”
殿中几人的目光,也齐刷刷落在沈听风身上,想从她面上看出点什么来。
沈听风眼底快速掠过一点晦涩的光泽,轻描淡写道:“我一直都很喜爱她。”
此言一出,殿中骤然响起一片抽气声。
白玉辰内心复杂地难以言喻,若之前还侥幸想着沈听风并未将魂契当成婚契,那她这句话无疑在明晃晃的告诉诸人,我这种魂契就是当婚契来用的!
自己的女儿,和自己的师妹……
这是什么让人发狂的关系!!
李自道古怪的瞥了沈听风一眼,仿若随口一说:“白玦的天虚之体交于四师姐倒也不错,总好过……便宜了外人。”
鹤青面色一沉,低声斥道:“七师弟,慎言!”
李自道不以为意,继续道:“蓬莱照夜海当初接下婚书,难说没有看上这天虚之体的缘故,那位寒少主,性情如何仙洲也有传闻,骄矜孤高,倘若她日后待白玦不好,难道我们这些做师叔的,还能隔着茫茫大海,时时过问不成?”
鹤青还要再说什么,白玉辰却抬手制止了她,他像是做下了决定,眉宇间的纠结之色淡去些许,“事已至此,说再多也是徒劳,过两日,我便亲自去一趟照夜海,退了这门婚事。”
沈听风看着白玉辰眉宇间残留的郁色,轻轻叹了口气,俯身一拜:“是听风,令师兄为难了。”
既已决断,白玉辰反倒豁达了些,摆了摆手:“不过是去蓬莱舍些脸面,总归比不得你我师兄妹千百年的情谊。”他话锋微转,看向沈听风,语气变得郑重,“你既然已经和白玦结下魂契,她日后修行上的事,就全权交给你负责了。”
他的言外之意便是双修,既然白玦身负天虚之体,最快的提升方式或许便是……双修互补,只是这话终究难以启齿,他说得极为含蓄。
沈听风却似浑然未觉其深意,面色如常,端端正正地回道:“师兄放心,我自当尽力。”
白玉辰看着她这副严肃认真的模样,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又叹了口气,不知还能说什么,他拍了下座椅扶手,站起身:“今天就议到这里吧。”
几位峰主也随之起身,陆续退出浮光殿。
殿外,鹤青叫住准备离去的沈听风,她心头还是觉得魂契一事不像是沈听风平素的作风。
她问沈听风:“魔剑苏醒那年你在山下被神秘人重伤,不得已闭关了二十载,出来后便匆匆下山说是要去找人,除了那一回我从未见过你对谁如此上心,怎得这次又看上了白玦?”
当年沈听风找的是谁到现在也无人知晓,那时候魔剑在仙洲名声大噪,仙门不得不重视起来,最后她也没关注过此事了。
现在想来,那时候沈听风的执着同现在如出一辙。
沈听风沉默不答,就在鹤青准备放弃时,听得她淡淡说道:“便如七师弟所言,天虚之体交于蓬莱还不如留在我上清宗,我于参道境停留数百年,或许因此能破境到六重荧惑境。”
鹤青眉头皱起,显然是不相信她的这番说辞,但见她浑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心中顿时不悦起来,“我们师兄妹知晓你定然有自己的用意,可外面那些人不见得会这般通情达理,此种话日后还是莫要乱说了。”
沈听风默然片刻,轻轻摇了摇头,侧脸在明亮的日光下显得有些疏淡,“三师姐既然不信,又何必再来问我。”
鹤青神情一怔,随即化为一片复杂的茫然,她叹了口气,低声道:“你我师姐妹相识千年,我有时觉得……反倒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沈听风闻言,只是极淡地笑了笑,未再回应。
日光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独自立在殿前广阔的平台之上,清冷依旧,又仿佛笼罩着一层无人能解、也无人敢轻易触碰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