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归尘踏着水面缓步前行,每落下一步,便有霜花自涟漪中凝结成冰晶莲瓣,贴着她足底在水中倒放,她垂眸望着刀身映出的面容,六道月华雷纹泛着泠泠清辉,将她墨色的眸子衬得越发深邃。
“叮!”
刀锋划破天穹发出清越的龙吟,漫天流云霎时凝作冰棱倒悬,白归尘身姿翻飞间,九道雷霆如锁链自苍穹垂落,却在触及刀尖的刹那化作漫天飞雪。
雪片里浮动着细碎光影,恍如昔日松雪刀意中清风祖师为她传授刀意的一幕。
“刀过无痕,方见真意。”苍老的声音裹着风雪传来。
白归尘看着虚影中清风祖师朦胧模糊的轮廓,倏然像是领悟了什么,悍然出刀!
“喀嚓!”
一道清脆的声响回荡,万千朵雪莲凝成的冰层,蓦地自刀锋过处摧枯拉朽般裂开,露出下方青铜浇筑的一座古老的锻炉。
炉中不见半分火焰,只有寒气骇人的一炉厚厚的坚冰,坚冰中央,竖立着一把与她手中横刀形制相同的兵刃,刀身尽数没入寒冰,仅露出未被打磨过的粗糙刀柄。
望着眼前锻刀的这一幕,白归尘下意识摩擦着落日刀柄上的纹路,恍惚觉得锻炉中被坚冰锻造的,就是她手中的这一把刀。
银色的刀身上,六道月华刻就得雷纹忽然闪烁出幽幽的光芒,她不禁伸出手,去触摸锻炉边缘的古老纹路,蓦地,整座锻炉突然震动起来,
冰渣簌簌落下,锻炉边上多出一个虚幻的身影,恍如一缕雾气拂过眼前,不过一个恍惚的瞬间,那个虚幻的身影已经伸出手握住了刀柄。
“……以身为鞘,方能镇八荒魑魅……”有女子缥缈的低吟袅袅荡开。
锻炉中央的玄冰轰然炸裂,被冻结的刀身发出一声悠远绵长的嗡鸣,猛地自万千冰屑中跃出,直朝着白归尘而来。
途中,鲛绡缠上刀柄,遮住那些斑驳粗糙的锻造痕迹,银色的流光宛如雨丝一般,一缕一缕浸入刀身,到白归尘眼前时,已然褪去粗粝,化作一柄肃穆古朴、充满庄严气息的月色横刀。
锋锐的刀尖直指白归尘眉心,一点温热从眉心滑落,恍若冥冥之中的感应,白归尘擎出手中横刀,那柄刀在霎那间同她手中的落日刀合为一体。
她抬手摸向眉心,一点血色在指腹如花绽放,借着银色的刀身映照,她看见自己眉心正中被刻下了一道殷红的刀痕,宛如将一道古老的刀意封印于此,为她整个人的气质平添了几分凛然正气之意。
“以身为鞘……”
她喃喃回忆着方才那道缥缈的声音,究竟何意思?
默然少倾,眼前景象再度变化,但是落日刀上却仍旧只有六枚雷纹,白归尘霎时有些茫然了……
与此同时,遥远的昆仑群山中——
三千里雪岭松涛在风中宛如银河翻涌,雪松通体莹白,恍如昆仑玉髓精心雕琢而成,针叶末端悬垂着寒气凝结的冰晶雪珠,叶尖迸射出绚烂的霞光,将连绵松冠染作九重天阙倾倒的星海长河。
星海长河之间,万道光耀之中,天净山主峰擎天而立。
玄冰凝结成的登天阶梯自云海垂落,踏阶而上,可见玄冰凝作的山门古碑巍峨矗立,两尊冰晶麒麟威严的拱卫在山门两侧,兽目中流转着奔腾的紫色电光,口中衔着生生不息的南离之火。
宗门核心处九座鎏金溢彩的宫殿群错落悬空,主殿‘净霄天阙’以昆仑玄金为基,南离火玉为柱,穹顶镶嵌着数之不清的诸天星辰石,在恢弘的大殿中投射出诸天星斗之象。
立在其中,宛如置身于夜幕天穹之下。
山主座下大弟子余念,此刻正站在这满殿星海之中,手中恭敬的捧着一把斑驳古旧的刀鞘,细看之下,鞘身上斑驳的痕迹宛如雷霆劈凿出的裂痕,鞘口处以朱砂绘就的封印已然黯淡失色,只剩下两道不甚清晰凹痕,隐约可以窥见是“斩妄”二字。
余念等待许久,抬眼望去。
一道身影背对着她,在诸天星斗之象下伫立了许久——正是昆仑之主,中域人称玉京真君的吕秋子。
“方才后山刀阁中的古锻炉,不知何故突然碎裂,弟子进去时便见封印在玄冰中的刀鞘变作了这样一副模样。”
天净山师叔祖曲山玉擅铸名刀,却从不给名刀配鞘,自她随同清风祖师去往上清宗后,这座锻炉便无人能令其开炉,昆仑山终年不化的玄冰最终冰封了锻炉。
这把刀鞘,是曲山玉锻刀生涯中,锻的唯一一把刀鞘。
吕秋子曾允许山中弟子以手中刀锋试用此鞘,却无一例外皆被其上的禁制弹开,连她手中作为天净山传承的锟铻刀也没有特例。
曲山玉殉道,此刀鞘作为她最后的遗作,到底是何用意至此无人可知。
如今朱砂所绘的禁制消失,刀鞘化作这般破损易碎的模样,吕秋子思忖良久,面上划过一抹明悟之意。
“原来此鞘是山玉师叔留下的传承。”
她转过身来,神情微有愉悦“宗门弟子中,可有谁得了此传承?”
余念缓缓垂下眼眸,低声“并未有一人出现异样。”
“无人?”吕秋子怔了怔,似是有些不解“我天净山为刀宗,怎会无人承接山玉师叔的传承?”
余念抿着唇,沉默不语。
若非吕秋子言明此刀鞘关乎师叔祖的传承,她也不可能知道此事,至于谁得了传承,她更是无从得知。
“罢了。”
良久的沉默,吕秋子挥了挥手令大弟子退下“此事往后再慢慢细查,你且先将此鞘送回刀阁。”
“是!”
余念捧着刀鞘俯身一礼,转过身便要离去,手中却忽地一轻,只见那把刀鞘从雷纹裂隙处倏地散作一捧墨色的灰烬,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
眨眼的功夫,只剩下沾着灰烬的两只手掌朝着自己,余念刷地白了脸色楞在原地。
“……师尊……不是弟子所为!”
吕秋子目光自地板上那团灰烬上一扫,神色晦暗,良久,轻轻叹了口气“想来此物失了传承之力便会如此,与你并不相干,退下罢!”
余念深深吸了口气,转过身快步离开。
吕秋子微微仰头,望向穹顶的诸天星斗之象,喃喃“此番异象,山玉师叔可是在预示我刀宗将有传承之人!”
不同于天净山的凝重,上清宗习剑台上陆续归来不少弟子,气氛一时千变万化,有携剑神采飞扬的,有默然提剑去往洗剑池重铸剑胚的,神色各不相同。
“玦师妹竟然还未回来”净秋望着蜿蜒入云的缥缈冰阶,神色露出一抹担忧。
“毕竟是初次参与门中考教,想来会慢一些。”初雨亦抬眸看了眼天穹,面上却并不见担忧之色“师妹的能力我们都有目共睹,定然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陆云起拂过自己剑身上形色各异的雷纹,附和道:“一刀劈出东皇钟的家伙,怎么可能被区区九霄雷纹拦住,师姐莫急,我们再多等一等。”
“带了个先天境的小可怜儿,能快才怪了。”
旁边冷不丁插进来一道清越的女声,陆云起朝右一看,声调陡然拔高:“谢师姐!”
“没聋呢!”谢舞澜施施然走上来,抱臂往擎天柱上懒懒一靠,见她们三人神色微妙,微微挑了下眉梢“怎么?”
净秋同初雨很快平复了心中的惊讶,净秋平淡道“谢师妹这一闭关便是二十载,我还以为你赶不及此次宗门考教了。”
初雨道“这下五宗会武,咱们又多了几分实力。”
谢舞澜摩擦着下巴,并不接初雨的话,只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净秋“大师姐,你没听到传言吗?”
净秋微微一愣“什么传言?”话音未落,忽地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讶然出声“竟是真的吗!”
陆云起耳朵动了下,瞬地凑近谢舞澜,睁着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神秘兮兮的问她“谢师姐,你到底犯了什么错,惹得六师叔这样生气?”
谢舞澜红唇轻轻弯起,朝她勾了勾手指“想知道么,凑近些。”
陆云起忙将耳朵贴过去。
谢舞澜在她耳边悄声说了句什么,便见陆云起倏地瞪大了眼,谢舞澜看见她这样一副吓傻了的表情,顿时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引得四周几个弟子都不由自主的看过来。
初雨皱了下眉,问陆云起“谢师妹同你说什么了?”
陆云起一张脸颜色变换,生无可恋的摆着手不愿意多说“你要是想知道,你自己问她去罢。”
初雨于是看向谢舞澜,还未开口,便见谢舞澜抬手遮在眉间朝天上望去“哟,这一批碎了这么多把剑呐!”
显然是不可能回答她了。
净秋顺着谢舞澜的目光看去,几个弟子御器落下来,俱是垂头丧气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的朝洗剑池的方向走去。
“唉。”
净秋叹了口气“这已经是五师叔门下弟子碎的第十三把剑了罢?”
“五师叔门下弟子众多,止步九霄雷纹的弟子便也多些。”初雨淡声道“五师叔的仁心剑讲究明悟,这些弟子们摸不着门道也是情有可原。”
“修行何必这样死板!书海殿中功法千千万万,悟不出换一种便是!”
天际风云流转,谢舞澜说着,眸光忽地亮了下。
她笑起来“还有人被断定体质有异,终其一生只能依靠他人而活,如今带着个拖油瓶,不也是照样通过了!”
“是谁?”从方才起便一直没吭声的陆云起,听到这句不禁脱口问道。
谢舞澜示意她向天上看去。
一道流光直冲而来,搅得流云翻卷不休,瞬地落在了习剑台上,不近不远,恰好在执剑长老李乘歌三丈之外。
“玦师妹!”陆云起大呼一声“她可算下来了!”
净秋缓缓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总算是能放下了。
“李长老执掌宗门大阵,谁人通过了九霄雷纹试炼她都知晓,师妹莫不是不知道此事?”初雨看着白归尘向李乘歌走去,不禁疑惑道。
陆云起犹疑着说道“难道师妹没通过?”
几人顿时紧张起来,不由分说地朝着那边走去。